租期还很长
许知遥在日历里找下周的空档时,手指不小心滑过了头。
屏幕一下跳到翌年九月。
那一页空得很,只在月初有她提前记下的几项提醒:查租期,整理材料,确认回程安排。那是出发前整理生活时留下的,日期并不精确,连她自己也知道以后还要改。
她看了一会儿,将日历滑回眼前的这一周。
下周一下午有小组讨论,下周三要交一次短作业,下周五的阅读还没开始。挨着它们,今天傍晚多了一行特别不像课程表的字:餐椅送到。
陈泊舟中午已经在群里更新过时间,说对方按约送来,预计五点半到。尺寸和照片也重新发了一遍,免得大家临时找不到。
前一周,座高和包含送货的总价确认后,他已经把完整信息发给Helen。房东同意这一把,直接向卖家付了款,再将确认邮件转给三人。今天他们只需要检查与说好的是否一致,收下椅子。
这一次,消息后面还有一句:如果路上有变,会提前说。
知遥回了个收到,随后去做自己的阅读。她把每篇文章先标出需要细看的部分,读到一处没懂,就写一个问号,并没有因为沙发舒服便决定假装自己看懂了。
下午四点,唐蔓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冲印的几张小照片。
她把照片倒在桌上,先让知遥挑一张最愿意多看几眼的,又补充:“别猜老师喜欢哪张。”
知遥伸手指了角落那张。棚架之间有一截行人的蓝色袖子,边缘露出半只鞋。
“因为这是我的鞋吗?”她问。
“你选了才知道,算数。”
唐蔓将照片收进本子,跟她说老师觉得这一组的前两张太相似,需要再拍一点变化。她打算下周单独去,出门时间早些,不一定还逛原来的市集。
“那天我们是不是让你拍得太仓促了?”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四个人出去玩,我也不能指望天上刚好掉下来一份完整作业。”
她将照片摊开重新排了一遍,指给知遥看两张图之间的不同。知遥看懂一半,照实说了。唐蔓反而觉得这有帮助,拿红笔在页边记下一个词,随后才想起今天家里还有正事。
“新椅子快到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唐蔓望向那张贴着警告的旧椅子:“它终于可以退出工作岗位了。”
“它这几周没有上岗。”
“也是,停职留薪。”
知遥合上电脑,先把自己那几张纸收回房间。再出来时,陈泊舟正将桌边留出位置,唐蔓把地上的一双拖鞋踢进鞋柜,顺便检查门口能不能正常转身。
“一把椅子,”知遥提醒,“不是一架钢琴。”
“上回你的箱子也只有二十三公斤。”陈泊舟说。
她看他一眼:“你怎么还记得?”
“印象很深。”
唐蔓没听懂,问箱子怎么了。知遥简短地讲了讲自己带着锅和书上楼的过程,把误认维修人员那部分主动省略。
陈泊舟也没补充,只去看了眼手机,说送椅子的人已经出发。
五点三十五分,门铃响了。
来的是何叙的那位同学,椅子放在楼下门边,外面裹了一层旧毯子。对方送来前已经拍过细节,知遥仍照着邮件看了一遍:数量一把,靠背和座面没有新磕碰,椅脚落地平稳。
她没有蹲下去假装自己能判断木材和结构,只问清之前说过的那处旧划痕在哪里。
卖家指给她看,就在后侧,和照片一致。
卖家提着椅子上楼,陈泊舟跟在侧后方,转角时扶了一下靠背,避免撞墙。知遥在前面扶门,提醒楼梯转角的那块地毯边缘。到了厨房,她松手后先退开,给椅子让出位置。
“你们房东转的款,我已经收到了。”卖家把手机收起来,“这边没别的问题了吧?”
“没有,谢谢你送过来。”知遥将到货照片发进原来的邮件,说明已经收到,又问对方要不要带走包裹的旧毯子。对方说要,车里还有一面镜子等着搬。
唐蔓扶住椅背,试着往几个方向轻推,确认没有晃动,才正式坐下。
“我宣布,可以正常吃饭。”
卖家笑了,说自己原本还打算带走这把,后来觉得搬家东西太多,才决定转手。陈泊舟将对方送到门口,帮忙拎回空出来的毯子,楼道里很快恢复安静。
旧椅子被挪到厨房靠墙、不挡门的位置,警告纸仍贴着。Helen已经说过会另行安排处理,他们谁也没把它擅自扔出去。
知遥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画着小人的纸。小人的两条腿歪得十分努力,经过这么多天,胶带一角已经翘了。
她伸手压牢,又去看新椅子。
“要不要给新的也写一张?”唐蔓问。
“写什么?”
“可以坐。”
陈泊舟把手机放下:“怕有人一时不习惯?”
“非常有必要。”知遥说,“这张桌子终于有四个合法座位了。”
她没有真的拿笔。三个人把椅子摆回桌边,唐蔓拍了一张不那么正式的到货照,发给何叙,让他下次来不用再考虑坐哪里。
何叙很快回复,问能不能给新椅子起名字。
唐蔓给他回:不可以,别增加家务。
知遥把收到的最后一封确认邮件归进租房文件夹,顺手检查了一遍前些天留下的记录。漏水已经处理,旧书架买家取走的那天,唐蔓也在群里发过确认。她刚来的时候,白板上像是什么都缺,连一支写得清楚的笔都要补买,如今待办栏终于只剩两样普通的日用品。
“洗洁精不用急着买。”她看见陈泊舟正拿手机记,“柜子后面还有一瓶,唐蔓上次买的。”
他打开柜门,果然找到一瓶没拆封的,便把白板上的那一项擦掉。
唐蔓在旁边说:“你也有差点买重复的时候。”
“嗯,这次被拦住了。”陈泊舟把笔挂回去。
知遥没忍住笑,他看过来,她便很配合地低头继续收手机。唐蔓不肯放过,要求这段珍贵证据保留到下一次自己买重复东西的时候。
“可以,”知遥说,“但有使用次数限制。”
三个人在厨房里谈起一瓶洗洁精的保留期限,谁也没有拿出真的日历计算。等话题结束,唐蔓才想起问,今晚到底吃什么。
晚上他们吃的很简单。唐蔓拌了一大碗沙拉,陈泊舟煮意面,知遥把冰箱里剩下的蔬菜炒成一盘。厨房窄,三个人几次需要交换位置,但谁要开抽屉、谁要取锅,开口说一声就能让过去。
知遥盛菜时,手边刚好少一只盘子。她没有转身找,先问了句:“你那边白色的给我一下?”
陈泊舟抬手递过来,等她接稳才松手。
这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她却在把菜盛进去时,想到自己刚来那晚,连公用水壶都要先问能不能碰。
唐蔓拿着自己的碗过来,尝了一小口,决定明天也做这个。知遥说蔬菜是临时拼的,配方不保证复现。她仍认真记了两样调味料,吃完就端着电脑回房间继续选照片。
陈泊舟负责洗锅,知遥将剩菜分进盒子。没有人借机宣布以后每个周末都要如此,他们甚至没有一起算这一顿究竟花了多少时间。
她给两只盒子贴上日期,收回冰箱,随后坐到新椅子上试了试。
“舒服吗?”陈泊舟问。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和另外三把相比。”
她认真挪了挪位置:“差不多。”
他关掉水,把锅倒扣好,拿自己的书坐到桌子另一边。知遥回房取了地图册,再回来时仍坐到平常靠窗的位置,刚试过的新椅子留在右手边。窗外的亮色已经退得很薄,玻璃里映出厨房灯,和桌上几样被留到饭后的东西。
知遥打开小地图册,沿着河流看过去,找到一块面积不大的绿色。上回在店里翻到这一页时,她就想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她先在手机上查过如今的地图,再将两个位置对照起来。名字还在,入口却与旧版画的不完全一样。
手机里还存着她出发前做的那份行程清单,上面每一项都对应着明确用途:办哪件事,买什么东西,去哪个窗口。她翻到末尾,才发现自己没有给随便走走留过一行。
她重新开了一个空白页,只写下那个地名。附近有书店和小咖啡馆,她没有一口气查完评价,也没有把午饭到下午茶都排满。先留一个地方,到了再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出差错。
“幸亏没拿它导航。”她说。
陈泊舟抬起头,看见她指着的那一块,问她想去吗。
“有点。想找个晴天走走。”
“下周六下午,我目前没有安排。”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给她留出调整的余地。
冰箱的压缩机恰好停了,厨房忽然安静一些。陈泊舟没有拿起手机去等别的消息,书还翻在原来的那一页。他在等她回答,事情就这么简单,知遥却因此把准备随口说出的“再看吧”留住了。
知遥的指尖还压在纸页上。她最初想到的是要不要叫唐蔓,紧接着又觉得,唐蔓已经有自己的拍摄计划,并不需要作为每次出门的必要条件。
“那一起?”她问。
“好。”
“如果下雨,就去那附近找个能坐的地方。”
“你想查完之后发我?”
“嗯。我负责地点,你负责确认有没有空。别等到出发前才说工作坊没结束。”
陈泊舟看着她,点头:“这次会提前确认。”
她并非故意再翻一次旧账,话说出来也没觉得难堪。他同样没有为那次失误找新的解释,将自己手机里的日历打开,先标了一个暂定。
知遥也跟着打开日历。
页面停在今天,往后翻一周,就能看见那个还没有写上任何事的下午。她点进去,输入地点,犹豫了一秒,又把尚未确定的地点删掉,只留下“出门走走”。
“几点?”她问。
“两点行吗?”
“行,吃完午饭。”
她设好时间,没有往九月再滑一遍。
陈泊舟指了指她的地图册,问能不能看一眼。
“可以。”
她把册子推过去。他翻到刚才那页,试图看清折痕里的一条细线。灯在知遥这一侧,纸面有一点反光,他倾了倾书,仍然没看清。
知遥将自己旁边的新椅子往外拉开。
“坐这里看。”
他看了看椅子,又看她。
“你不是刚验收完?”
“可以坐。”她说。
陈泊舟合起自己的书,起身换了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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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租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