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温山时色直截了当的询问,弗孚影和息辛定皆是一愣。
温山时色见他俩都不说话,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磕绊着开口:“你们不会——都不是好人吧?”
他是什么鬼运气,刚出生就遇到了这么两个货!
“开玩笑了哈。”弗孚影嘴角噙着抹笑,慢吞吞蹦着向前靠近他,“我当然是好人了!十分纯粹的好人!”
温山时色看着她,表示很难相信。
“我也肯定是好人啊!”息辛定不甘落后顺带还要踩别人一脚,“弗孚影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她坏得很呢!”他装模作样地嗔怪。
弗孚影岂能让他如意?大吐苦水以证清白:“你还有脸说我?刚才是谁追着我满镜跑?”她转身望向温山时色,“你可千万不能信他,他在离间我们好‘种’的感情。”
“你不心虚为何要跑?”息辛定自有一套说辞。
“你没坏心干嘛要追?”弗孚影更是巧言善辩。
温山时色被他俩吵得头晕,作势安抚道:“你俩就不能都是好人吗?我们现在都还没说各自的身份,不用这么早下定论。”
身份,身份!温山时色怎么那么执着于大家的身份?
“这么好奇我们的身份?该不会你是坏的吧!”弗孚影一下从他身侧弹开,对他的“好坏”持怀疑态度。
息辛定如恍然大悟般,点着头悄步向后挪。
温山时色没有说话,冷冷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俩,气氛更显诡异。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毛病?三人不约而同地想。
没人觉得自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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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旁离奇地维持着三足鼎立之势,与此相隔颇远的山隘,则又是另番场景。
清亮的日光打在山川锋锐的背脊之上,斜向下洒落,映照着厚土、林木。
郁树舒展枝条,向山风敞开怀抱。
树旁硬挺的泥土中,对仗着两粒半露半埋的莹种,他们视线相交,无需开口已知对方是谁。
“缇、醍。”长喜无忧强忍着不适,叫出这让她微感恶心的名字。
果不其然,对面的莹种闪了一闪,雀跃地应道:“是我,无忧你果然一下就能认出我来!”
废话,头顶飘着这么大的绘文,认不出来才是有鬼。
“我俩运气真好,直接落在了一处。”缇醍扬声说,连路过的山风都感受到了他的愉悦。
长喜无忧拔出身子,跳着环顾了一圈,没见旁人踪影:“只有我们二人,也不知大家都落到了何处?”
“并非二人。”狂极又奈何卡在树杈上,旁观了一切,见他们终于想起一同来的还有别人,如影子般开口。
“你怎么也在?”缇醍惊得从土里蹦出,吓了好一跳。
“并非三人。”在他之上,树顶的提篮无剑客枕着叶片,听他们在下面你来我往,觉得是时候轮到自己出场。
“你们怎么都在?!”缇醍真的震惊了,还有谁藏在暗处?
“哦?听你的语气,好像不是很欢迎我们呐!”狂极又奈何拼命地挪,从树杈挤出来,弹到地上。
他朝上空喊道:“走了,提篮,我俩自行流浪去。”
提篮无剑客一个翻身,从空中直直坠落,刚好砸在缇醍身上,把他重新砸回土里:“没问题,长喜无忧,咱们走!”
走之前不忘拉上长喜无忧一起。
什么意思,所以只有自己被抛弃了吗?缇醍悲从中来,身心俱痛。
“得了,你快挪开吧,小心给他压死了。”狂极又奈何不再开玩笑,给提篮无剑客让了个身位。
提篮无剑客顺势弹开,放缇醍从土里出来,后又跳过去安抚性碰了他两下,惹来他猛烈一击。
提篮无剑客的莹种本就比别人的小上两圈,经缇醍一撞,飞出去老远,吓得缇醍赶忙奔过去捡他。
“砸我的时候没感觉你这么脆弱,现如今怎么说飞就飞?”缇醍疑惑。
“嘿嘿,我装的。”提篮无剑客此言一出,迎来三人长久的沉默。
“真是该啊!”狂极又奈何问缇醍,“你怎么没直接给他撞出禁花镜呢?”
“下次努力。”他会再接再厉的。
“说正事。”狂极又奈何一步一蹦,欲作严肃情态,奈何此身为“种”,想亦徒劳,“你们收没收到禁花镜给的启喻?”他忽视掉滑稽的步态,认真问道。
“‘争艳’吗?”提篮无剑客不假思索,直直说出禁花镜给他的启喻。
“争艳。”缇醍紧锁眉头,附和。他亦收到同样的启喻,看来禁花镜向每个人都传达了“争艳”一请。
“果然大家都得到了这一启喻。”不出所料。狂极又奈何将目光投向未曾开口说过话的长喜无忧,“你怎么看?”
长喜无忧环视过三人,决定坦率些,问道:“你们只收到了这一启喻吗?”她可不止收到了一条。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张口。
最后还是缇醍率先打破僵局,直言不讳:“还有身份和使命。”
但禁花镜省戒过他们,要对此三缄其口,否则后果自负。
“先走吧,去找其他人。”长喜无忧知晓大家的顾虑,或许等人聚齐了再论及此也不迟。
“咱们朝哪个方向走?”因暂时无法施术,很难判断余下人的方位。
四人站在树下,前后左右的风景并不见什么差异,再添不知此镜方域,寻人成了大难题。
“朝前走吧。”缇醍说,“四处皆有路,而吾等只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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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古树之下,四粒颜色各异、大小参差的莹种踏上了寻人之旅。古树摇摇身子,似在叹息。它抬头,望向天际,流云被风吹动,向右飘移。
同莹种相比,树无疑是挺拔的,山无疑是巍峨的。可在云眼中,不过是些许苍绿点缀着方寸之山,称得上渺小。
在这禁花镜中,此类景象自是无穷,河岸、山川、荒漠、雪原……凡花绽放之地,镜中皆有收揽。
缇醍他们一路前行着,寻找着旁人踪迹。
他们只能看见共赴际中这一行十人,并未发现擦肩而过的其他莹种。就如旁的莹种也无法发现他们一样,各自摸索着镜中奥义,互不打扰。
越过这片漫无边际的山林,影绰可见曲折长河,二者瞧着距离颇近,实则遥遥相望,中还夹杂着幽谷原野。
此刻,原野之上,晨光渐微,狂风涌动。
原本静生自长着的禾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斜,比起挺起身来不自量力地抗争,它们选择乖顺地暂避锋芒,躲过这波邪风。
如此一来,便苦了躲在禾草中的莹种,原还有些避风之所,现下它们先声屈服,剩他独自在野风中颤抖。
这禁花镜到底在闹些什么?被风卷至空中的一瞬,微野有木无助地想着。
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化身成为一颗莹种,他都打算深埋此地沐阳洗雨以待长成了,结果逢上此遭,设想通通落空。
风卷起来没个定处,微野有木裹在其中,心绪翻飞,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他会飞去哪里?等会儿掉下去该不会被摔死吧?有没有可能禁花镜关闭了他还在天上飘着?
想着想着,便不觉恐慌,反而开始期待起他的命运,连有新莹种被卷进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何故如此淡定?”植明被风挟入了好久,从一开始想要跟微野有木搭话,到发现这厮神游天外,压根没发现还有别人存在,他担心自己再不开口,直至坠落,微野有木都不会发现他。
“咦,你几时来的?”微野有木终于瞧见荧荧闪着的绘文,同时亦辨出了植明的声音。
“早都来了。”他们已经随风走了好远。
“甚妙,既如此我们便一同飘着吧。”连寂寞都替他解了,感觉就这么飘到禁花镜关闭也未尝不可。
植明本还指着他能提出些高见,不料此人心性奇佳,躲进风里就是飘,风往哪吹,他往哪走,丝毫不打算抵抗。
“飘吧。”飘着也不错,反正长谋台彻入际的人那么多,他们俩飘完禁花镜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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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信多疑的,直言陈诚的,无为听命的……
从河岸,跨至林间,再拐回幽野……
各有各的精彩纷呈。
只是似乎还有一人,隐在其间,未现踪迹。
弥情冷冷清——
他正如拟好的名字一般,冷冷清清地在乱沙飞石中游荡。
苍黄大漠之中,弥沙漫天,向前不见出路,欲退不得良法。
重沙覆盖而成的丘山之下,某颗不服输的莹种,正顶着头顶一动一落的无垠黄沙,拼命向上爬。
如果莹种能够落泪的话,弥情冷冷清已经泪染狂沙了。
打从入镜以来,他便被埋在此处。初时还奢望着有谁能来救他于水火,可越等待越觉得无望,索性奋力一搏,在黄沙束缚中不停钻爬,自谋出路。
他爬啊爬,爬啊爬,发觉自己根本不知爬到了何处。
他甚至没有信心断言现在是在朝外走,毕竟也有可能正在奔向另一条不归路。
禁花镜待他太差!弥情冷冷清欲哭无泪,暗自祈祷着其余九人不要在他吃苦的时候享福。
他想换条路继续钻,只是首尾一转,忽然分不清来时方向。
作莹种就是这点不好,一个不察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了,尤其是在这种四周都是沙、没有别的参照物可供判断的地方——简直比迷阵更像迷阵。
弥情冷冷清一个发狠,朝着一处猛地开钻,全然不知自己正沿着来时之路,分毫不差地返回。
命运——待他好薄!
“温山时色,你在哪里?!”不知又钻了几个时辰,依旧没能脱困的他,绝望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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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感觉有人在喊我?”
离河岸越来越远,湿意渐散,耀日不再蓄势,尽情炫展着夺人之光。
弗孚影三人一路前行,走到这里,温山时色顿有所感。
“谁会喊你?”息辛定很确定自己没喊,弗孚影也没喊,要么就是温山时色累出了幻觉,要么就是他迸发了灵光。
“别再走了。”弗孚影浑身不适,莹润的种体渐生出些灰败之色。
“是不能再走了。”息辛定较她要好上许多,但也瞧出几分暗淡。
温山时色受影响最小,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地查探暗处是否藏着人。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根本不是办法,若镜域狭窄便罢了,若涉土辽阔,凭种子跳来跳去的步程,何时才能寻得人?”弗孚影已无法吐纳清气,忍着难受说完,打算和二人分道扬镳,回降生地。
不止她一人出了问题,息辛定和温山时色的吐纳亦变得滞涩,连带着种内自然运转的力量也跟着弱了下去。
弗孚影没有征询他们意见的打算,她肯定是要回去的,最多不过礼貌地道声离别。
“我要走了。”弗孚影在自己还没倒下前,硬撑着说完这句,连答复都没来得及听,头也不回地向着前时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儿?”息辛定在身后喊她。
弗孚影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到外界的杂音了,她只能听见自己内心对水的渴望。
映、水,映水——她或许找到了这名字的出处。
看着弗孚影离开,息辛定和温山时色犹豫了。
他们迟疑是要追过去跟上她,还是留在原地休整以待新的契机。
可弗孚影并未留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不消片刻,已消失在两人视线范围中,再难寻觅。
“我们要怎么办?”温山时色染上些难言的情绪。
“凝力,习术。”息辛定亦然,只是他们皆未深思。
被无力环绕的处境下,那些不辨晦明的情绪终究只是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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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孚影一步一挪地向前行着,她已乏力到连弹起都做不到,只能凭借着本能,归往来时长河。
她感觉自己好像摔了一跤,在地上滚啊滚,滚啊滚,穿过重重芳草,压过旧叶新泥。不知滚了多久,在意识快要无法清楚感知周遭环境之时,扑通一声,重新落入水中。
留给她最后的感触是——冰凉。
弗孚影忽略掉禁花镜传达给她的使命,忽略掉不知所云的“争艳”,管它启喻还是身份,谁又记得自己是谁?
她只是“映水”,一颗漂浮于无边长河的莹种,没有来处,没有定路。
她不在乎自己是谁,不在乎强加于身的枷锁,她只知道,她很累、很渴,于是疯狂吸纳着花镜之气,酌饮着长河之水。
何为映水?
映花于水,览照自身,旁物皆空,见己见明。
有己才有映,浮映长需水,是为映水。
朗星皎月盈空,溶去白日喧寂,长夜现。
河中莹种复得清润,悄悄吐出嫩苗。
弗孚影漾在静水之中,抽动初发之苗,勾起一道流水,浇向岸边湿地。
瞧她,学会了引水之术呢!
待到花镜结束,她势必要引给等陶和璧疏堂看。
莳台荣的光景又将添上许多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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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黄沙之中,弥情冷冷清仍陷在内,不得出。
疲累让他无力折腾,沉身静气之际,倒是捕捉到一丝灵光。
他为何要跟这烂沙斗个不休?比起鲁蛮搏一条出路,以术谋之岂不更妥?
转念之间,处境已明,他沉下心来,借着沙中灼热之气,大肆修着存力。
凝力不是件简单事,需得下些苦功夫。
长习们没有飞神的本事,带不进存力,只能靠走灵进入试炼际,一切都要从头修起。
弥情冷冷清按耐住心中焦躁,一点一滴地聚着存力。
合眸,凝力,他潜心于此,无暇顾及周遭环境的变化,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狂沙如涡流般卷起,将他推了出去。
黄沙外的世界还是黄沙,只是少了盖顶的掩埋,可以纵览辽远的沙原。
弥情冷冷清依旧用心凝着存力,从沙中获解不难,难的是如何走出这片沙原。
除了苦修,他想不出别的办法能救他出去。
不晓得还要多久他才能集够施术移转的存力,希望在此之前禁花镜不要过早地关闭。
又或者,哪位挚交来这里捞他一程?
他将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