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霞染血,侵去天幕的蓝,留下腥浓的赤。
槲殷木林自禁花镜开便热闹不止,一波接一波的莹种郁株携至,他们彼此不识,却叫木林看尽百态世事。
某棵隐在林间赏趣躲闲的劲树迎来自己的戏目,抖擞下红叶,催它们立整,严阵以待将至的新章。
碧波悄然爬上苍干,在树上盘踞出一朵五瓣花状的浮印,浮印微微颤动,水脉流着雪青,愈来愈耀亮。
不过转瞬,花印转动,荧辉大盛,水汽在树前凝集,漫成荡漾的横垣。
绘水传定——是弗孚影三人归来!
水垣中踏出三粒踉跄的莹种,弥情冷冷清学乖,提前罩了层隔水文,不致蹈前辙旧错。
“你这次传得好。”温山时色夸赞,起码人是走出来的。
弗孚影不说话,坦然接受表扬,她一贯如此有水准。
种迹已至,水意渐散,槲殷木上虚悬的浮花也随之隐去,再不可察。
花简——弗孚影于万般实练中摸索出的定准之术。
原在际外时,她和等陶、璧疏堂动辄穿山过湖,四处游窜。几次难归后,她痛定思痛,不寻乐子当是不行,于是只能精研索准一道,以解其困。
莳台荣多花,满地尽是掉落之芳。弗孚影常随手拾之,用作术物。
今夕于花镜,却难寻花影。
不是不能以叶为替,细论来,万物皆可代;
然她不愿这般,花简,花简——失了花,还如何唤此名?
所以她选择化水幻花,悬印于树,既不失“花简”之名,又应了绘水传定。
“竟是我们先回来?”弥情冷冷清踩在空中,旋着树观察过一周,踏上红叶。
弗孚影自要向上走,将行前,被人扯住,却步。
“能继续吊着我吗?”翠苗紧勾雪青,大有她不答应就死不放手之意。
弗孚影恍神,温山时色当真是半点苦都不愿吃:“你先自己浮一阵儿。”让她休息片刻。
她催力上行,不动,回身发现这人仍未撤开苗叶。
“呀!”弗孚影好累,今日施了太多术,倦意四起,她只想到红叶上静躺。
“放开。”此乃警告。
“不放。”畏高之人誓死拽住良药。
“弥情冷冷清!”弗孚影仰身,冲上方大喊,“下来管管!”
叠叠红叶中探出截碧芽,弥情窥望,无奈劝道:“小温你留点品德,弗孚你大人大量。”
“大人大量。”温山时色只听后半句,视劝诫如无物。
“留点品德。”弗孚影不甘示弱,回敬道。
她是不会退让的,因为真的太累,绘水传定搭配着花简使出,仅余的存力还要留作备防。
温山时色也是才想到这点,问道:“你是不是累了?”
“当然!”弗孚影怀疑他在嘲讽。
“走吧。”透着草色的莹种不好意思地收回苗叶,仿佛终于认识到错误,放人离去。
“你有这么好心?”猛地失去束缚,弗孚影反倒不敢相信。
隐映着茁草的秘文亮起,稳稳将温山时色托住,他后仰上望:“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怎样?”弗孚影早已飞驰到高处。
“半个时辰后他的秘文就撑不住了。”弥情冷冷清笑着幸灾乐祸,“然后会扑通一声,掉进泥里。”
“好可怜。”弗孚影表示同情。
“记得救我。”温山时色预感前路不会太妙,盼望两人能留点善念。
弥情冷冷清怀揣着一颗真心,殷切地安慰:“无碍,届时再给你续半个时辰。”
瞧他,多么厚道!
能把他抽成陀旋种吗?温山时色认真在考虑。
“会救你的。”弗孚影躺到红叶上,卸去疲惫,心情转好。
“哟——这么热闹!”远远地,息辛定讨人嫌的声音透过木林遮挡,先身飞来。
“你们回来了?”温山时色瞧着上方红叶接连抖动,将归来莹种的动线显个彻底。
索路遥的标地定准他们所在的槲殷木,息辛定在前带领,四人顺利结程。
“回来啦!”息辛定寻视一周,问弥情冷冷清,“他人呢?”只闻温山之语,却难见其影。
弥情抻抻芽苗,向下轻指。
息辛定这才看到空悬于黑泥之上的翠色绘文,依稀还有颗莹种,虽不真切,但他已知道是谁。
唉,畏高之害,无穷尽也!替温山默哀。
“你们回得蛮早。”植明本以为他们会是最先归来的那批,没承想弗孚影三人的动作更快一步。
“没少偷懒吧!”息辛定以己度人,顽劣地打趣。
“走远点。”弗孚影被戳中心事,不愿承认,“我们也是刚回来!”
“不信。”息辛定依旧欠打。
提篮一路上不停观察诸莹种苗叶生长之况,而今再添人,正吵嘴的弗孚影便成了他转移目标的对象。
“你也长大了!”提篮瞧得分明,她的长势甚至胜过息辛定。
弗孚影反应过来提篮在同她讲话后,委婉地表达出认可:“我确实在莳台荣成长了不少。”
鬼跟她讲这些,提篮沉默,一个两个的都听不懂人话!
“哈哈哈——”息辛定作为过来人,忍不住捧腹,“都说是你讲话不清。”他嘲讽道,听不懂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提篮不理人,打量过弥情冷冷清后,俯身清瞰去端详温山时色,得出终论:“就你俩长得好!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争艳了?”
天降奇冤,息辛定和弗孚影百口莫辩。
“长得好也有错?”息辛定近乎看不懂这天理难现的世间。
“怪哉,怎么偏生你俩这样?”温山时色落于树下却不减插话之心。
“别偷听了。”弗孚影喊他,“把存力留着飘空吧你!”少来多管闲事!
“心虚。”温山时色见其愠怒反驳,更添怀疑。
如绸缎般的霞辉划过天际,绕着众人所在的槲殷木打圈。
染血天色被暮夜盖过,由浓烈渡向孤侵。
长萦不散的玫辉顽强守着阵地,遗为仅存亮色,帮携暗下的红叶,妆映晚林。
“就快到了。”狂极又奈何窥见术光终点,心下一松。
缇醍并长喜无忧紧跟其后,闻此言,撤去扰风步,换凭身法在叶上轻跃。
“你们怎么回得这么晚?”息辛定瞧见狼狈奔回的莹种郁株,问候道。
“出了点儿小差错。”狂极无奈。
先是缇醍耗尽存力嚷着要休息,而后好不容易起程,他的累寸桦杖一会儿撞树一会儿别枝,闹得三人没个消停。
如今能顺利归来,已算祈祷生了良效,他哪里还敢多求?
缇醍随后到达,递出勾在芽苗上的桦杖,展之于众:“禁花镜给我添的磨炼。”
“你们寻到缀饰了?”植明震惊,此番成效喜人!
“是。”狂极解释,“所以赶回来时耽搁了些许。”
“赶回来?”弗孚影的关注点与旁人不同,“为何要赶回来?”
狂极刹停于近处红叶,尚未缓过心神,反应不及:“那要怎么回?你好心去接我们?”
弗孚影半晌无话,扫视一众不觉狂极所言有差的莹种。
还是弥情冷冷清看不下去,懵然替她说出心声:“不是可以直接传定回来吗?”
去时赶路是为了寻缀饰,归程依旧亲行所图为何?
复巡?
“各位都挺仔细。”弥情夸得言不由衷。
“对哎!”提篮经他提醒,想到可以直传定归,再念起费力折返的这一路,不免耷下芽苗,“息辛定,你累死我们了。”
开始怨他?息辛定不吃推诿:“让你非揪着我论东论西,这下好了吧!”
微野有木同植明心态尚稳,其实四人归程排得合理,并未如缇醍他们般夺命紧凑。
但狂极却难免不忿,他作为专修传定之人,竟然能忘记施传定?说出去旁人怕不是要乐至晕厥。
“以后我将只施传定。”他痛定思痛,欲走向另个极端。
“别!”弗孚影急恐制止,“你小心闹出新的笑话。”
闹笑话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前他们锁在花镜里,狂极若出阴招,挨损的首当其冲便是余下九人。弗孚影不关心旁人如何,但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
“切——”狂极又奈何环着弗孚影一圈一圈地抒发他的郁艾。
提篮趁此功夫,缩到长喜无忧身前,小声道:“你也长大了。”
“明显么?”长喜无忧问,她发觉自施完驳暮归朝后,芽苗上拔了许多。
“还好,我观察得细,所以能发现。”提篮无比欣慰,终于叫他遇上听得懂话的正常人了。
长喜无忧瞧了瞧提篮顶端的芽苗,依次打量起远处的莹种。
“你说的‘也’里,是不是包含了弗孚影和息辛定?”她观过一轮,向提篮求证。
“是。”眼力不错。
“切,切,切……”狂极还在绕着弗孚影切个没够,切出雪青郁株的怒火。
碧绿清波从树底缠来,贴近弗孚影的种身,用凉意驱走热怨。
碧波非水似水,兼具水的莹澈,流泠术的逸音,追至起术处,方见镌草之文。
息辛定先察于人,视线锁紧术波,向后倚靠木干,舒展身形。
弗孚影自不会忽略拂至的凉波,随它来路望去,忆起有人还在等她相助。
澄水漾起,荡过旧路,偶被枝桠所触,留下几滴凝珠。
温山时色在力竭前,等来了渴望的救赎。
水练接替翠文,续上莹种的坠梦,他又能安心地舒卧其中,不再忧扰。
真要论来,流水并非温山时色最好的归宿,他不像弗孚影,恋水恋得人尽皆知,终日都待在浮水轿里,不肯离开片刻。
他没那么恋水,可弗孚影给的水太恰到好处了,刚刚好能将他托起,刚刚好够他呼吸。
“你跟温山时色搭配得还挺默契。”息辛定斜倚槲殷木的树干,气定神闲地说道。他从头至尾赏完全程,末了不忘点评。
弗孚影分完水练,见树下那人得到安顿,正收神间,听闻此语。
她转身望向息辛定,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缇醍他们发觉这边的动静,将关注尽数投来。
“温山怎么了?”缇醍打重归后便没再见过他,适时开口询问。
息辛定左右摇晃流银的奕苗,不讲话。
“他畏高,被弗孚影吊在下面。”弥情又一次站出来解释。
畏高缇醍知晓,不过后面那句什么意思?他跟随弥情所指清瞰下望,见温山时色果真恃水凌空,感慨称奇:“花招儿挺多。”
“喂——下面的!”缇醍敞声分享,“泥里可以下去!”
温山时色听到劝告,并不相信,以为他在捉弄自己。
缇醍伏在叶上窥视,见其未信亦不恼,同身旁人打过招呼后,俯身轻跃,去寻遥等在树下的孤单莹种。
咕嘟咕嘟——厚重的黑泥吞入调皮的新客,只留顶部赤苗在外,吐纳着微热的烟气。
“真的可以下来。”缇醍以身试法,用行动证明所言非虚。
绿种挣脱水练,弹入滚涌的泥流,热土将其包裹,感受与在水中大为不同。
“我走了。”缇醍唤来停靠于枝桠上的桦杖,甩给温山时色饱览后,乘之而上。
他得快点飞离才是:“友闻一则,黑泥会变湿发烫哦。”赶在潮意突袭前。
是吗?温山时色巍然不动。
不巧,他不惧湿气。
黑泥愈加凶残地搅涌,炎灼渐明,拍击着滴翠莹种。
他依旧卓立其中,似乎,也不畏热浪。
或许——这才是适合温山时色的归宿。
探究从未消失,弗孚影顶着某人无端而生的戏谑收回坠空之水。
息辛定是不是很烦她?
弗孚影刻意略过这股莫名的情绪,移向远处。
敌意?抑或厌恶?她搞不清楚,又没勇气言明,只能搁置一旁,假作不知。
自入际以来,息辛定对她的态度就好像翘在崖边的浮木,每当觉得离空处占据上风,然总会在堕失前的一息重归持平。
像极了讨厌某人,却被礼貌拉扯的心境。
郁株上的银流受心绪影响,紊乱交织,难解难清。
视线中的那抹雪青越移越远,走得没有迟疑。息辛定顿觉无趣,在叶上怔凝片刻,赴身向黑泥。
树下传来一声闷响,温山时色回望,问道:“你怎么来了?”
息辛定嬉笑着挪近,亲昵地答:“自然是来陪你。”
温山时色盯着他,迟迟不放,难为甜言蜜语所动:“鬼才信。”
“好吧。”温山时色心坚似石,息辛定放弃感化他,坦言,“下来玩玩。怎么,只许你浴泥,不许我沐土?”
“沐土的感觉如何?”温山时色浴得怡然,十分待得住。
“极妙。”此话非虚,息辛定亦未料到黑泥能予他无边滋养。
潮息携热浪齐至银株周遭,清气自发向内堆聚,争相涌入他的一吸一纳。
存力尽情凝集,其速之疾,远胜往昔种种。
所以这就是弗孚影不肯离水的原因吗?息辛定近乎摸到真相。那他可不可以给自己制一顶浴泥轿?
咚咚砸下几声,引去二人视线——弥情冷冷清率众坠进黑泥。
凡逢热闹必凑,哪里还能找得如此捧场之朋?
温山时色暗计其数,除缇醍、狂极兼长喜无忧未随往,余下莹种皆至。
“欲为何事?”微野有木盘算尽一日,在夜临时微歇神思,忽窥息辛定**辗转,遂问。
“想做顶浴泥轿。”息辛定辨出微野之声,舒和宜立,弗动。
微野有木沉言不语,良久才道:“此举非我可为。”
息辛定浅点银叶,话散在风:“我知道。”
“你该问她。”微野言罢,停于其侧,赏乌夜,感晚月。
“她没下来?”息辛定囿于繁杂心事,无暇细瞧背后热景。
“尚未。”微野再答,音落,二人无言凝伫,他观他的风,他览他的月。
打破宁静仍需黑泥示先,又一番搅涌袭来,才入泥中的四人除提篮不觉有甚外,余者非是惧热就是嫌潮,强忍过后纷纷施术上逃。
提篮待得住,但并不热衷于泥浪的反复洗礼,尝过滋味便罢,一道飞身归往红叶。
人影来回,已历完整遭,狂极踩叶作玩,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不下去吗?”
他身旁仍未沾染黑泥芬芳的仅剩弗孚影一人,她自觉答:“不下。”
“这么有个性?”狂极总爱揪住边角夸大。
“嗯。”弗孚影不改其心,也不作解释。
其实她蛮好奇黑泥中的境况,但与之相较,沾染污浊的不适更胜一筹,先行将她吓退。
黑泥对莹种来讲算不算澄澈呢?就如人瞧流水,花睹清风……
弗孚影陷入该谜中反复纠结,不得解脱。
为人时她总不愿与大地亲触,因此使出千百般方计以躲植禾台课。褐土沾衣抹裙,坏了定景,惹她烦乱。
她抵触一切“不堪”,浓白中的点墨,赤黑下的霜洁,勃春中的枯枝,盛秋下的败果……
这抵触无干乌白、莫涉春秋,她只是难以接受划破所期完美的一点瑕。
倘若泥土只是泥土,未曾混杂虫蜕兽遗,未曾历过污雨秽气,那么弗孚影应当会十分喜爱它,爱它的纯澈,爱它的朴质。
弗孚影在追求什么?
她自己都讲不清。
隆冬中的火把可以,净雪中的灰烬却不行。
泥土的包容涵养了万物,她敬佩;流水的极清多来自假想,她固执。
倘若雨中带污,流水如何言澈?
“弗孚影。”狂极又奈何的呼唤打断她无休止的矛盾与纠结,“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弗孚影轻言略过。自思方为自得,旁人灌注的观论终难成所想。
她再度将视线投向下方,今夜月色太好,浅罩于地,铺开一层银光。
黑泥应当是纯澈的吧?弗孚影久望其姿,涌起此念。
在禁花镜中,于花木而言,洁泥与净水没有不同。
一直以来,污浊与洁净之差皆不过她的私念。
为人时,要抱守所念;
今朝成种——弗孚影猛地向前。
她始终未忘入镜时对自己的告诫,如此也算做到为人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