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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寻缀饰

“哒,哒,哒,哒……”种打叶声有规律地远去,远方来客暂且离开所访之木,在此片林间展开新的探索。

胧碧色莹种在前开路,曾因晕水而生的延症消散,重新焕发出勃然之景。

入了延展期的幼株长得飞快,动息间不停吸纳着水中清气。只是木林终究不似活水,纵然凝出浮水供养,依旧赶不上在河中的长势。

弗孚影做不到弥情冷冷清那样,凭借着身法在林间跳跃,因此需不停施术,以保准确落停每处叶片。

温山时色彻底躲了个清净,被水束捆着,悠哉任人带向前。

弗孚影越移越觉得疑惑,在上面喊他:“温山时色,你在泽海章晏那会儿不是彩烟蹀的人吗?怎么会畏高?”

掷彩烟少不得在空中飞驰,温山时色当初能被择进彩烟蹀,若说畏高未免太过荒唐。

“我一直打得低幕保,没到畏高的程度。”忆往昔,心中浮现三分怀念。

低幕保不用飞高吗?弗孚影不了解掷彩烟的细则,听过即止,没有深究。

其实是因为泽海章晏愿意入彩烟蹀的人太少,所以温山时色才能顺利地被选入其中。

“但你总能低空悬着吧?”弗孚影抓住问题本质。

掷彩烟一场费时良久,他既能撑得住凌空攻防,应当可以自行飞驰才是。

“掷彩烟有琳琅柱,我们一般交替着停在上面休息,不然真扛不下来。”弥情冷冷清也是醉情掷烟的一员,当下便为弗孚影讲起掷烟关窍。

他们一边向前,一边探讨力术,因属台不同,所习之术差异甚大。

“可在镜里凝力要容易许多。”弗孚影略带鼓励地问温山时色,“你确定不要试一试悬飞吗?”出了试炼际就没这个机会了。

“不要。”温山时色拒绝,如今修存力的速度较镜外相比的确事半功倍,但长久以来的经验让他一时无法摆脱对旧有术式的依赖,而记忆中,施术悬飞不足以支撑他行路遥,所以才被不假思索地否决。

“你该不会是嫌他累赘想把他丢掉吧?”弥情冷冷清走在前面,听着两人的对话,灵光乍现,以为自己捕到了弗孚影的念头。

“不是啊。”要丢早就丢了,何必等到现在。

-

弗孚影三人最后出发,且不甚着急,赶路进度难免落于人后。

在他们对温山时色畏高一事各抒高见之时,息辛定四人有了新的发现。

试炼际汇集天下英才,各方人马纷至沓来,每个属台都有他们的看家本领。

长习们习业有差、性格有别,难免燃起摩擦。

而摩擦中的碰撞,便是属台辉业尽显之机。

空林静响放大了莹种们的动作,疾驰过的影迹中,依稀可察术式施发始末。

苗叶凝集术气,攒势,倏尔向外迸发,刺入几圩远的槲殷木干。银泽绕气旋开,芒束微颤,拽着施术者穿梭向前。

索路遥——射台铮栝赶路用的好手段。

息辛定践行到位,一遥一索,索索相扣,将奔程拆解,逐点击破。

人至术消,气脉顿散,木上无余痕迹,不伤万物分缕。

紧接银脉而来的,是一阵桃色混着苍褐的舒风。

风到,影显,微野有木同植明现身,停在树的枝桠或红叶。

他们总能找到最省力的线程,思先于行,但行必妥。

或许长谋台彻置过诸多“文”术,可他们的立身之本从不在此,纵不绘文,亦可借风而行,谋定以动。

提篮无剑客呢?他的属台为何?他的术式怎转?

驼栗色的游叶随着前人带起的风舞动,风往哪走,叶向哪飘。

它似乎是槲殷木脱下的陈叶,然满目灰红间,驼栗成了异类,怎么都融不进去。

“等会儿。”驼叶发声,惊了林木。

“怎么啦?”息辛定收回刺出的银芒,转身问道。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驼叶歇停,化作浮光消散,其上立着一颗莹种——正是提篮无剑客。

“熟悉的气息?”植明不解,偌大的禁花镜中,怎会突然出现他熟悉的气息?

“难不成是你的缀饰?”微野有木想到此种可能。

提篮不说话,沉心感受着。

电光火石间,驼栗色莹种头顶的苗叶开始挥舞,转瞬定格,向某处打去术息。

跃动的纹样凌空显现,在四人面前铺展开来,不断变幻,最终绘成剑的形状。

提篮无剑客认出这术式的来源:“我们台的止戈杳。”

器台坤?!息辛定忽觉不妙,大惊:“咱们当中不就你一个器台坤的人吗?”哪来的第二个?!

是啊,就他一个器台坤的,但:“你们觉得树林里突然出现剑纹合理吗?”提篮无剑客反问。

植明心念急转,在众多猜测中择出最合理的论断:“所以禁花镜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可我们一路走来根本就没遇见过旁人。”随后自行否决。

多说无益,提篮无剑客开始在剑纹旁附上新的印痕。

三人见他胸有成竹地针对剑纹下手,排排站在后方,窥伺周围环境的异动。

“此剑纹为何所用?”微野有木甚异之,求知若渴。

提篮手上动作不停,向他们介绍:“这是止戈杳平日寻同习相助用的术,他们杳外派习练多,所以老是用这种办法找近处的人帮忙。”

“有点类似咱们平常画纹施术,不过其实不是,原理不太一样。”他继续道。

“那你这是在干嘛?”息辛定见他苗叶中不停飞出术光,再听他雀跃的语气,想也知道没在干好事。

“问问我同习在哪儿,顺便帮帮他。”提篮好心极了。

植明正处于了解众人的阶段,闻言在心中感慨他的良善。

息辛定就不像他那么单纯,因为深知这群人的德行,所以完全不信提篮会无缘无故地助人为乐。

“咦,奇怪。”提篮无剑客忙活许久,绕着剑纹转了不下十圈,疑问,“我同习说他就在这儿,但是压根儿没人呐!”

“不是,你俩怎么还聊起来了?”息辛定以为他在做什么大事,没承想竟只是闲聊。

“你们不好奇此地为何有剑纹吗?”提篮无剑客重新回到最初的位置,正对着剑纹所在之处,直直地盯。

“颇感奇哉。”微野有木诚心道。

“那还不让我问!”不问他怎么知道,以物象反推又不是器台坤的长项。

干他何事?微野有木实乃冤枉,不过求知欲暂且盖过旁思,他不愿浪费口舌在此。

“我们好像真的都在禁花镜里,而且都在这里——这个剑纹前。”提篮无剑客告诉三人他问来的收获,情境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有点荒谬了。”息辛定看似反驳,实则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确实有些——”植明停住,不晓得该如何讲,先前探过何等多的试炼际,未有一处类此。

“止戈杳的求助术,施术者和回术人必须相隔极近才能联结。”提篮无剑客从回忆中提取出要则,“息辛定,你不是擅长寻人嘛,你寻一寻咱们周围还有没有旁人。”

寻人是寻不了的,息辛定暗自蓄力,他不熟悉留下剑纹的那人,所以白息可能会错过他的踪迹。

然而——查气术并不受此困扰。

头顶的芽苗不间断地向外投着银珠,银珠如水滴般大小,没入空中刹那碎裂,转为朦胧的轻烟逸走,散于天地各处。

银珠越投越多,芽苗越长越大,息辛定无需自窥,通过种顶苗叶异常活跃的反应便可推知当前境况。

他想他大概也长成了幼株的模样。

“如何,寻到人了吗?”微野有木陪提篮无剑客一同守在剑纹前,施观末以察万象。

因三人皆沉心于探秘剑纹的由来,倒是无人察觉到息辛定的变化。

“没有。”所以更奇怪了。

提篮说剑纹须得相近才可共通,息辛定查气却寻不到人。

谁在说谎吗?植明望向微野有木,作为了解他们性格的人,他怎么想?

“假如我们看不见旁人呢?”微野有木思前想后,认为提篮和息辛定都没有说谎。

他们从一开始就步入了误区——禁花镜中,只有共同赴际之人才能看见彼此,提篮激出的剑纹,的确存在于花镜中,但花镜设下的禁令,却只针对“莹种”,而不限制术式。

“有意思。”息辛定慢慢品味出微野有木话中之意,对器台坤的术业起了浓厚的探知欲,“你们台的求助术还挺精妙。”

术可留在原地,因此只要有莹种遇见,便能通过此与施术者相交。

“真麻烦,都把我们放到一起了,何必还要搞出禁令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措反倒让人更好奇花镜的意图。

纠结得不出答案,索性暂时搁置疑惑,想想尚待解决的问题。

“你同习在求助什么?”息辛定不再执着于莹种们的被迫分离,转而关心起剑纹存在的意义。

留剑纹的真是个妙人,约莫是队伍中有属台旧友,想寻其相助,结果歪打正着让提篮碰上,摘得花镜之秘。

花镜无言沉默,希望各路莹种能够停止对它的无端揣测。

此等小事也算“秘”吗?别太小瞧它!

其实只是入镜之人耽于旧习,未有察觉,花镜从没掩藏过分毫。

琐碎之务罢了,当不得什么,它对众人的考验不在此处。希望当真正的磨炼降临时,他们还能抓得住绝境中的灵光一闪。

提篮支着苗叶不断敲打他在剑纹旁附上的印痕,敲一会儿,歇一会儿,趁着空隙替息辛定答疑解惑。

“他说,他们打起来了,他打不过。”提篮无剑客唉声叹气道,“真给我们器台坤丢脸。”

“那要怎么帮他?代为出招?”微野有木言出,已和息辛定一道比划起该举要如何施行。

“难。”植明在一旁瞧着,思量不休,终是无法认同。

即使他们可以镌攻术在此,可属台有别,术能否被激开仍有待商榷;也许提篮的术不受影响,但攻术大都需先行定准,徒留术式而不顾向位,焉知最后伤到的是谁。

“没事儿,不用搞那么复杂。”提篮敲敲测测,探听来新的情报,“他主要的问题在于忘了术怎么施,我告诉他就行了。”

不是?息辛定顿了好一阵才找回言语:“你同习这么随便吗?”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不都这样。”谁也别说谁。

提篮耗尽所剩不多的良心,捍卫器台坤的荣光。

“幸好我修过这方台课,不然他死定了。”提篮无剑客继续用叶子敲击印痕,将关于某诀术式的要领传达给嗷嗷待哺的友习。

“话说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息辛定适才想到这儿,更添疑惑。

按理来讲,彼此能瞧见的莹种应当是携手赴际之人,他们不该毫无缘由地朝对方出手,定是存在诱因,逼其四散。

那么此诱因为何呢?这或许也关乎着息辛定一行人的前路。

“不知道。”提篮无剑客劝他,“这也太私密了,人家忙着打架哎,问点好的吧!”

莹种没有头,但息辛定很头痛。

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在打架啦!

但提篮无剑客十分维护“陌生”的友人,他不方便追问,索性等在原地,待另方人马打完。

比等待先结束的——是剑纹,它消失了。

微野有木本以为只是术式暂隐,可提篮的话让他们褪去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同习他们走远了。”提篮试着召唤他留下的印痕,而不管如何试,都收不到一丝回应。

“是打远了,还是打、死了?”植明很难不怀疑,毕竟对面瞧着不像友好的样子。

“死估计不会死,别给打出花镜就行。”息辛定想到激烈的战况,稍显同情,但不多,“我还等着再问点儿消息呢!”

“冷血。”

“无情。”

提篮和微野有木难得达成默契,谴责这家伙。

“别等了,走吧。”植明唤他们继续向前。

“走。”息辛定跟得快。

其实并不是非要从旁人那里强求什么隐息秘闻,能得到自然好,得不到也能接受。

甚至没有人借术式且留的便利尝试联系同属台的长习,说到底,遇上是缘分,而苛求——他们不屑。

槲殷木林实乃阔远,四人沿初时方向,一路前进,始终没望见边际。

提篮担心此行无功而返,在息辛定身侧来来回回,欲说还休。

息辛定像是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刻意缓下步伐,落后微野有木、植明一段距离,静静等待,听提篮要说些什么。

“你说,咱们成日凑在一处,何时才能各归其位?”提篮冒出一句没由来的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对属台思念过甚,被悲情摧坏了辑律。

而息辛定却不合常理地以沉默作答,气氛骤然冷掉,个中滋味难明。

“怎么个各归其位法儿?”他沉声问,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这就得问你了。”提篮轻飘飘揭过息辛定的问题,不作正面回应。

见他不回答,息辛定反倒轻松下来,嬉笑:“问我啊,我哪里知道你在想什么?”

好一尾滑不溜手的鱼,提篮等不来他的主动,只好又道:“你不用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毕竟‘花、各、有、归、处’……”他一字一顿,悠悠诵着,“想好怎么做,我们才能走得更远不是吗?”

呵,息辛定这次是真的感到了震惊:“小提篮,你奔赴属台的这些年,性子野了不少啊!”

“有吗?”他怎么没发觉?

“有没有的——”息辛定恢复索路遥惯常的水准,疾驰向前,“都不重要。”

“我们俩是一路人——”他倾力赶着前人,在即将追上他们时,留下让提篮无剑客无比安心之语,“那才重要!”

术脉喷出的流风,引得红叶沙沙作响。

提篮无剑客再度化出驼栗轻叶,乘于其上,随风飘扬。

他终于——找到了花镜之秘的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