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牢的墙壁上,安置着数盏油灯,烛芯‘噼啪’的细响,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张寺丞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笔尖不辍,心却跟着‘咚咚’的跳了起来。
他显然意识到,这位新来的少卿,蜀国的质子,确实从这桩案子里挖出了新线索,李安背后,另有隐情,也就是说,太仓被烧,还真可能不是意外。
这......
这案子可真他娘的是个烫手山芋。
吴仓丞还是不说话,司南不急,将药方重新收进袖子里,支着拐杖起了身。
他走路时,身子会不由自主的一高一低,为了掩盖这个缺陷,他行走的动作极慢,杖尖一下一下叩着地面,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腐朽气味的牢狱里,叩得人心惊胆战。
司南道:“李安患了肺痨,命不久矣,为了给家人留条活路,他受人的收买,纵火烧毁太仓。你知道他病情,与他相互配合,一边暗地里帮他送药延缓病情,一边寻找机会放火,那天你又刚好在晒粮,可是与李安商量好的,确保粮食被毁?”
大火起来的时候,原本晒在外面的粮食,要在匆忙间收回仓库,但当时又是救火,又是收粮,人多手杂,根本来不及,大风卷着火星落在粮袋上,终是熯天炽地。
随着司南的逼近,吴仓丞的腿使劲往回蹬,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杂草一般的脑袋微微晃动着,不发一言。
周围和他一样在太仓共事的同僚回过神,目光不敢置信的落在吴仓丞的身上,待他们消化完司南的话,不由得面容扭曲,扑过去扭打吴仓丞,一边打,一边怒骂。
“你们两个脏心烂肺的,自己找死,何必把我们拉下水?吴亮,你和李安到底是被谁收买的,快说啊!快告诉大人,都是你们的错,和我们无关。”
吴仓丞...吴亮,被扯得左摇右晃,脑袋撞在墙上,渗出斑斑血迹,他神色恍惚,嘴角动了动,喃喃道,“不,不是...这只是个意外,意外。”
司南站在原地,眼看着吴亮被打得头破血流无动于衷,直到他开口说了话,才示意狱卒,将其他人犯拉开,却没将这些人关押下去,让他们跪在一边,任那些恶毒愤恨的眼神将吴亮凌迟。
吴亮颤着肩膀,缩着脑袋想要回避,司南踱过去,抬起拐杖,抵着他的额头让他面对自己,笑眯眯的问,“怎么会是意外?这分明是你和李安为了一己之私,不仅连累了整个太仓的同僚,还害了凉州那三万将士的命。”
他语气那样轻,每个字却像巨石似的,砸得他头晕目眩,周围朝夕相处的同僚们眼神恨不得活吞了他,远在关外的亡魂,仿佛也在地狱里指着他的脊梁骨。
吴亮整个人萎靡下去,烂泥似的趴在地上,牙关颤了几番,终是的说出了那个压在他心里半年的秘密,“我...我与李安不是同谋,不是,我虽知他病情,但我真不知道他会火烧太仓。”
去年中秋,经过李、傅两位御史审查和籴案,整顿太仓,纳入新粮后不久,李安找到吴亮,说自己换上了肺痨。
他家境贫寒,先是妻子患病耗尽了家中钱财,如今自己也患上了绝症,世人都担心肺痨会传染,除了吴亮,李安不敢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太仓的同僚。
他担心自己因为得病而被辞官,从而使家中生计雪上加霜,他请吴亮帮忙隐瞒,谎称自己只是染了风寒,吃的也是风寒药,只在病情发作咯血的时候,请吴亮偷偷调配十灰散给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隐瞒的病情总有被发现的那天,届时李安和他的家人又该怎么面对?吴亮心中忧虑,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好友。
直到在火灾发生的前几天,李安找他喝酒,说自己在老家购置了几亩薄田,若有一天他不在了,便请吴亮送自己妻儿回乡,也算有条活路。
吴亮当时还奇怪,李安这些年,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瓣用,哪来的余钱买田?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想法子养养自己的病,人活着,与家人团圆,不比什么都强?
李安当时没回答,只是与他喝酒闲聊,问到了他晒粮的安排,也就在晒粮的那一天,李安熬药时打了瞌睡,引起蔓延至整个太仓的大火,连他自己也葬身火海。
李安死后,吴亮便想明白了那日他找自己喝酒时,没回答的答案,但吴亮能把实情说出来吗?
他不能,也不敢。
李安的妻儿回了乡,御史台很顺利便同意了这个有些违规的请求,在他们的定义里,这案子就是李安引起的意外。
只能是李安引起的意外。
如此,李安的妻儿会得以保全,连同他在内的太仓同僚们,也会得到相对从轻的处罚。
只要没人知道李安真正的病情,吴亮自己才更有机会脱身。
可是司南为什么会查出来?那一个月里,吴亮就只为李安买过两次药,每次都是偷偷的,不引人注目的。
且十灰散是药粉,就算有遗留下来的,也早该在大火中找不到痕迹了才是。
吴亮怔愣的望着司南,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司南退到了椅子边,笑了笑,没有回答,仿佛无人能从那层厚厚的面具里,窥见他的真实心绪。
张寺丞把整份笔录做完,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恭恭敬敬的起身,将笔录递到司南面前,询问道,“此案关系重大,不知少卿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审理?”
司南接过笔录,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不紧不慢道,“接下来,自是要将李安的妻儿找回来,张寺丞不必担心,此事司某已有安排。”
这完全是不信任大理寺啊。
原本大理寺上下都对这位由空降而来,背景复杂的少卿都心怀不满,却不想对方一来,就将停滞了半年没进展的案件理出了头绪,还安排了后手。
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寺丞直觉未来的工作会很为难,司南已经阖上笔录,对他笑道,“张寺丞这份笔录做的仔细,司南厚颜,便借花献佛呈给陛下了。”
嗯?
这是要让他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啊。
张寺丞一怔,强压嘴角,自谦的摆摆手,心想着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有功劳不占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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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狐榾·九(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