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出院那天,苏念早早到了医院。他换上了顾景琛之前给他买的那套西装,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病房门口等顾景琛出来的时候,护士多看了他两眼。
顾景琛走出病房,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苏念身上的味道。住院这两天,他睡得很差,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苏念白天来送饭,晚上就得回别墅,那股味道只在病房里停留一小会儿就散了。现在他又闻到了,整个人像被重新充了电。
“走吧。”顾景琛大步往前走,没让苏念看见他的表情。
回到别墅,苏念把猫从房间里抱出来,猫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四条小腿还不太稳当,在客厅地板上东倒西歪地走。顾景琛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余光看着那只猫,面无表情。
猫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顾景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脚往后缩了缩。
苏念走过来把猫抱走,塞回自己房间。他出来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杯水,旁边搁了一片氯雷他定。
“你提前吃药。”苏念说,“以防万一。”
顾景琛拿起药片吞了。
晚上吃完饭,苏念坐在客厅地板上,拿手机查养猫的注意事项。顾景琛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处理邮件。
“得给它取个名字。”苏念突然开口。
顾景琛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敲。
苏念想了想:“叫橘子?”
“俗。”
“那你说叫什么?”苏念抬头看他。
顾景琛看着电脑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叫谷雨。”
苏念愣了一下:“谷雨?”
“嗯。”顾景琛没解释。
苏念想了想,那天好像就是谷雨节气。他在雨里捡了这只猫,那天的雨就是谷雨。他笑了一下,说行,就叫谷雨。
猫有了名字之后,好像就真的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苏念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谷雨倒猫粮换水,晚上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先看看谷雨有没有把房间弄乱。谷雨很乖,除了有一次把苏念的袜子叼到猫砂盆里埋了之外,没惹过什么麻烦。
顾景琛每天出门前会在一片药放在茶几上,苏念看到了就知道他记得。
两个人一猫,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下来。
苏念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他从一开始连会议纪要都不会写,到现在能独立整理商务方案,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林越说他是他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苏念说那是因为他每天下班之后还在看资料看到半夜。
周一早上,林越拿了一份文件走进苏念的工位,说S市有个并购案,顾总要去谈,让他一起跟去。苏念接过文件翻了一下,对方公司叫恒达实业,做建材起家,最近五年转型做了商业地产。
“资料你提前看,到时候谈判顾总可能会让你发言。”林越说,“他说你上次在内部会议上提的那个观点很准,这次想看看你在对外的场合能不能撑住。”
苏念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看资料看到八点,然后去公司上班。恒达实业近五年的财报他全部背下来了,营收、利润、负债率、现金流、关联交易,每一项数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翻了对方三年的商业合同,找到了两个被审计机构质疑过的项目。
飞S市那天早上,苏念跟着顾景琛上了私人飞机。这是他第一次坐私人飞机,但他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坐下之后就打开电脑继续看资料。
顾景琛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
苏念看资料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纸质的文件,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紧张吗?”顾景琛突然问。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怕给你丢人。”苏念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顾景琛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咖啡喝完了。
到了S市,谈判定在下午两点,在恒达实业的会议室。对方来了七八个人,加上律师和财务顾问,阵仗很大。顾景琛这边只带了苏念、林越和一个法务。
恒达的老总姓赵,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开场就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说他们的商业地产项目地段好、政策扶持、未来增值空间大,估值最少十五个亿。
顾景琛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苏念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说话了。
“赵总,我看了贵公司近五年的财报,有个数据想跟您确认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去年在S市新区的那块地,账面上是八千万拿的,但同一批挂牌出让的土地成交均价是六千万,多出来的两千万是怎么核算的?”
赵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苏念继续翻文件,“你们前年在K市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开工两年了还没封顶,预售证到现在都没拿到,但资产负债表上这个项目的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如果我们收购之后这个项目继续延期,损失怎么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总旁边的财务总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总的脸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成笑眯眯的样子,说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可以慢慢谈。
苏念合上文件,看了顾景琛一眼。顾景琛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法务环节,林越主导,逐条过合同条款。等到下午五点多,恒达方面松了口,同意将估值压到十二亿,附带项目延期违约赔偿条款。
签完合同出来,顾景琛走在前面,苏念跟在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顾景琛突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财报的?”
“这半个月。”苏念说。
“半个月就能看出对方账面上的问题?”
“我每天晚上看到凌晨两点。”苏念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顾景琛没再问了。电梯到一楼,他大步走出去,苏念跟在他身后。林越已经安排好了车,但顾景琛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回头对苏念说了句:“坐我旁边。”
苏念愣了一下,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回程的飞机上,苏念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他连续熬了三个晚上,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飞机颠簸的时候他的头歪了一下,差一点靠在顾景琛肩膀上,但他在最后一秒醒了,坐直了身子。
顾景琛看着舷窗外面,假装没注意到。
回到公司第二天,顾景琛让行政部发了个通知,并购恒达的项目组集体庆功。晚上定在一家日料店,包了场,公司去了三十来个人。
苏念坐到角落里,想安安静静吃点东西。但他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苏秘书,这次谈判多亏了你啊,听说法务那边的数据都是你提供的。”一个市场部的经理端着清酒瓶过来,给苏念倒了满满一杯。
苏念推脱不过,喝了。
然后第二个来了,第三个来了。苏念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脸又红了,这次比上回还快,因为他连着几天没睡好,空腹灌酒,胃里翻江倒海。
顾景琛坐在包间另一头,被一圈人围着。他越过人群往苏念那边看了一眼,看见苏念正端着第五杯酒,仰头干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苏念旁边,一把按住苏念端起第六杯的手。
“他不喝了。”顾景琛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敬酒的人讪讪地退开了。顾景琛低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仰着头对他笑了笑,脸绯红,眼睛里全是水光。
顾景琛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说了句“散了吧”,架着苏念走出了日料店。
车在路上开着,苏念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灯光,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顾总,谢谢你。”
顾景琛没应。
“要不是你,我妈的手术费我筹不到。”苏念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酒气很重,“我以前觉得有钱人都不把穷人当人看。”
顾景琛偏过头看着他。
“你不一样。”苏念说完,头一歪,睡着了。
顾景琛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车窗外面的路灯晃过去,照亮了苏念的脸。顾景琛记不住他的五官,但他记住了这副眉眼模糊的样子,记住了这个人的声音,记住了这个人靠在座椅上睡着的模样。
回到别墅,顾景琛扶着苏念进了门。苏念醉得厉害,走路都不稳了,整个人挂在顾景琛身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进了客厅,苏念突然站住了。
客厅角落里,谷雨蹲在一个纸箱上,歪着头看他们。猫砂盆旁边多了个新的食盆,里面还剩半碗猫粮,是苏念早上出门前倒的。
苏念挣脱了顾景琛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顾景琛站在门口看着他,确认他不会从床上滚下来之后,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谷雨从纸箱上跳下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进了苏念的房间。
茶几上放着苏念今早给他备好的氯雷他定,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记得吃”。
顾景琛拿起药片,干吞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鼓。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股味道从苏念房间的门缝里渗出来,淡淡的,混着雨天的潮湿。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两个月前他还在靠安眠药硬撑,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
门里面,苏念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床边。谷雨跳上床,蜷在他手边的位置,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顾景琛在沙发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他听见楼上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苏念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女人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裙,蹲下来给苏念擦脸,嘴里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念念,待会儿妈给你煎荷包蛋”。
顾景琛想往前走,想靠近那个画面,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然后画面一转。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道口,车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苏念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他看不清,但那个眼神他看懂了——是害怕。
车门关上了。
顾景琛猛地睁开眼。
客厅里一片漆黑,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他的心口跳得很重,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很久没做过这种梦了。自从苏念住进来之后,那些噩梦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再也没有在半夜找上过他。但今晚这个梦不一样,梦里不只有他自己,还有苏念。
顾景琛撑着沙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多,离天亮还早。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拉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积了水,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苏念给他留的那张纸条还在原处,被空调的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纸条旁边是那板氯雷他定,还剩六片药,装在铝箔里整整齐齐。
顾景琛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上面那行字,记得吃。字迹不漂亮,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睡裤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苏念的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窄条路灯的光。谷雨蜷在苏念枕头上,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看见是他,又把眼睛眯上了。苏念侧躺着,一条胳膊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平稳。
有些东西拼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比面孔更清晰的人。
顾景琛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客厅。他没有再睡,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林越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查一下当年我那个案子的卷宗,还有没有没追到的人员信息。”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念紧闭的房门。隔着那扇门,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还在,但他开始害怕失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