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姑早已年逾花甲,走路还要拄着根拐杖,梁九舟迎进府中,都生怕把人给吹坏了,再与公主府生出什么嫌隙来。
秋姑虽只是个管事的婆子,但毕竟是公主府管事的婆子。秋姑用汤婆暖着手,缓缓道:“本不该我一个老婆子多嘴,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梁大人,谢御风如今毕竟是咱公主府的人,既然无罪,那处置也理应由公主府来定夺。”
梁九洲皱眉:“下官自然明白,只是此案多有蹊跷,能无碍自由出入公主府的人并不多,下官恐生变故。”
秋姑颔首:“梁大人一片心意,老婆子我替公主心领了,只是公主府女子虽多,家丁却并非摆设,若真有什么无碍,在公主府通行的人,既敢来公主府,也自会让他出去不得。”
这话霸气的,公主府就堪比京梁内的小国都。
杨九舟有心再拦,秋姑却用那双老眼沉沉的压着他。公主是不便前来了,可秋姑来了,就相当于公主来了。你个小小京兆尹,苏冢宰他能在皇帝面前提一下你都是念及旧时友谊,公主想要废你前程,那不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梁九舟到底是京官,朝中汹涌你争我斗大致还是了解的,所以他也就不好强求,只好糟心地让底下人把谢御风这个刺头交给公主府。
苏荡还在沿街晃悠,随便进了一个茶楼要了一碟花生,边吃边听旁边的人唾沫横飞:“你们听说了没?
那个谢御风居然没罪!公主府那边赶着来要人,京兆尹给释放啦!”
苏荡挑眉。谢御风被释放倒是在意料之中,梁九舟那家伙肯定抢不过公主府,只是这才过去多久,梁九舟再怎么拖不住,消息也不该这么早就传出啊?
此事不对。这是哪股势力起的头?
苏荡心中快速把京中势力给排查了一遍,暂时想不出来,只能先搁下。又听一人道:“公主府急着要人?听闻那谢御风也是风华绝代,公主又是保他又是急着要人的,莫非是……”他怪笑起来,像是漏了风的破窗,那边一群人也都跟着哄笑出声。
苏荡听着他们的话题已经开始歪到“谢御风房中功夫有多厉害能把公主迷得神魂颠倒”上去了,不禁轻叹一声,确信听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内容了,便招了小二过来:“小二!”
“客官,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小二屁颠屁颠地从哄笑的人中跑出来。他可不傻,这位客官虽衣着朴素,一袭白衫,但那玉玦一看就价格不菲,发冠一看起来就低调奢华,肯定是什么大人物不肯显出自己的身份!
“有没有一位叫阿铃的姑娘经常来这里?”
“有的,有的,”小二摩拳擦掌,原来是查案子的大人!“阿铃姑娘常来店里喝茶,与我也是熟识。”
“说来这阿铃姑娘心地善良,小的去年家里孩儿生病,穷得揭不开锅,还是阿铃姑娘接济的,小的对阿铃姑娘简直感激涕零。阿铃姑娘自己也挺惨的,家中还有一个痨病鬼母亲,在榻上吊着一口气;有一个赌鬼父亲,整日在赌坊门口被发现倒在那里。唉!这些家丑我们这些邻里心知肚明也不往外讲,阿铃姑娘她自己也不愿提,要不是客官您问起来,恐怕也没几个会讲给您听呢!”
苏荡沉吟片刻道:“那她父亲......待她好吗?”
“她父亲虽然是个赌鬼,可是待自己女儿可是一等一的好!每回从赌坊里赢了钱,他都给了阿铃姑娘,说要存起来好当嫁妆钱呢!”
小二讲得激情四射,似乎恨不得自己也有这么一个父亲。
苏荡没作评价,起身把最后一颗花生放入口中,拿出手帕细细擦了一遍手指,才将一个金铢放在桌上,看得小二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之至。
一连走访了几户人家,都说阿铃姑娘心地善良又有孝心,根本无法想象会有谁忍心害这样一个姑娘。
苏荡也不评价,挑眉耐着性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碧螺春小二的孩子生病,是阿铃姑娘掏的钱,这事是真的是假的?”
那人愣了愣,下意识道:“张小再他啥时有的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对,是有个虚小我家楠楠一岁的男孩儿,去年生的病,多亏了阿铃姑娘帮的忙。”
张小再是那个小二的名字。
这里果然有点问题。那小二回答他时,他分明偏了一下头去捡不慎落在地上的花生壳,并百无聊赖地将花生壳叠成一叠,却发现那小二仍热切地目着他,手中拧巴地攥着布,像是一动也未曾动过。
那半点不带停顿的架势,不像是闲话家常,倒像是在学堂背书,等着老先生验收成果。
这街坊邻里竟无人不言阿铃姑娘心善性孝,就算是再怎么顶好的人也不会出现如此盛赞的局面,一看就是明摆着有问题。张小再必定是心中排演过无数次,才把编好的话此背书式地念给来查案子的人听。
但小晞姑娘也说阿铃姑娘好,这傻孩子自己被人当枪使,却是因真情所系,那阿铃姑娘性情如何且不批判,但这一街的邻居指不定都有那么点问题。那小晞姑娘的纸条要是不掉出来,倒也能从刀口深度判断凶手是个男人,不是桃娘,虽然不是没有桃娘指使的可能。他更好奇,多此一举引他们去怀疑桃娘的目的。
桃娘一线虽有疑点,却比这满街可疑的邻居要少好多。暂时搁下桃娘那条线,谢过这户人家后,趁着黄昏信步踱回梁九舟的府里。
梁九舟放下公文,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舍得回来了,苏大人?”
“看来为此案你费了不少心啊。”苏荡笑着在对面坐下。梁九舟听他似乎意有所指:“长浩兄似乎有见解?”
苏荡也不遮掩,沉吟片刻后问:“公主府桃娘那边查了吗?”
“确有此事。”梁九舟道,”但在她身上并未发现其他疑点。”
“以防万一,桃娘那边还是要查清楚。我走访街头发现有个很奇怪的点。”
“嗯?”
苏荡抿了口茶水,才道:“谢御风前脚还没跨出你府门,茶楼里竟已经传出释放的消息了,速度之快到不合常理的地步,而且流言大多指向公主。”
梁九舟很聪明,立刻明白了过来:“有人在借此案对公主挑衅。但是京中你的势力还没愚蠢到要立即对公主下手,司礼监福全的旧部下没了大半,剩下的也不会轻举妄动;王家虽表面说着远离官场,实际上的地位并未动摇多少,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想要东山再起?”
“有这个可能,但感觉不像王家的风格。”苏荡蹙眉,“还有,这一街坊的邻居都有点问题。”
夜里反正闲着,回府肯定要被被叫吵醒的苏小妹揪着耳朵心疼,不如上公主府,顺便取走阿令给的苏家香囊。
是夜。白衣烈烈,在夜里最是明显。可他也没有此前穿惯了的玄色与藏青色的衣裳了,只能先将就着。谢御风从屋内走出,迎着雪停后的朗朗清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照得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他亦是这妖魔鬼怪中的一员。
来京梁后侥奉没死,谢府上下四十七条人命抵他一条狗命,他可真是不想多活一刻。
可是命运叫他活了下来,还要每月一解药地苟延残喘地活着。
在公主府这三年,公主因要用他,自不能让他完全废去武功,他现在勉强恢复了点,提气运轻功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趁着夜色上了房梁,避开众家丁的耳目,掠了后院方向去。
忠狗总要扮得像一点,是不是。
苏荡无声地掠到了公主府的后院。那些个公主府的家丁虽然凶神恶,但苏荡身法奇诡,竟也未让家丁觉察半分。
他走到尸首发现的地方。血液只糊在那一片区域,凝成了血霜,看来公主府这后院还来不及打扫——或着说因为是谢御风的住处前,便懒得打扫了。那旁边的厢房该是谢御风的住处了。苏荡没有什么做梁上君子偷窥他人睡觉的癖好,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管了,转身向阿铃姑娘的住处走去。
阿铃的厢房在一个很偏僻角落,偏僻的与府外仅一墙之隔。苏荡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入。院外清辉真是一点儿也不肯分给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仅有一盏油灯,而且在里厢房,还是熄灭的——这些全是阿铃讲给阿令听的。
外厢房的墙上竟有一个能伸一个手过去的洞。苏荡仔细看了看,这面墙恰好是府院的外墙。苏荡心中暗暗记下,继续向里走去。阿铃本就是个穷丫鬓,没钱买什么东西,整个厢房也就空落落的。
他突然神思一动,侧身避过一道凌厉掌风。
还有谁在这里?公主府的人?公主揭发了阿铃这枚棋子?阿令的的装技术自然无人可识破,或许是阿铃的言行被发现了。
转瞬间两人已过数招。苏荡愈发得不对。此人定是从小习武,且武功不低,招式狠辣,只是当是带病过招,气力不支,强行出手,因此有几招少了些力道,而被苏荡挡住。公主府哪有这样的人?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这人是谁,与此同时对面那人笑吟吟开了口:“苏大人好雅兴,夜深霜重,竟来这公主府后院唐突佳人。”
苏荡收了手,终于于黑暗中看清了来人长相,倏然弯眸一笑:“好巧啊,谢公子,阿铃姑娘可是凉的透透的啊,又怎会唐突佳人呢?倒是谢公子你,不好好睡公主闺房的软榻,却跑来睡一个死人的硬板床,这是为何呢?”
谢御风轻笑一声:“我是厉鬼上身,夜不能寐,想大人您想得寝食难安啊。”
厢房突然大开,风乍起,谢御风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的囚衣,在风中空荡荡地飘着,更显出他的瘦削病态来。黑发被吹得凌乱,漆黑无光的瞳孔似有邪魅从生,说他“厉鬼上身”还真不为过。反观苏荡虽也一身白衣,但有如皎皎明月,朗朗乾坤,似月下劲竹孑然而立,那双眸子令忍不住多看几眼。
来人看到屋内二人,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已被谢御风干脆利落一个手刀劈晕过去了。
苏荡:“……她还有用。”
谢御风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她是桃娘。”所以才没干脆弄死她。
后面那话没说出来苏荡也听得出来,苏荡微哂,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