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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阿妹

那年我七岁。父亲跟往常一样回来吃饭,母亲骂他不争气。她虽是个偏房庶女,却很会经营人际关系,在王家大家除了对她的身份有点微词,平日里倒相安无事。父亲总是这样唯唯诺诺着听她骂,但那天不一样的是父亲傻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们家很快就能飞黄腾达了,他再也不用依靠王家的势力了。

母亲不知怎么红了眼眶,你个傻子,要是不成,你的脑袋肯定留不到你看到囡囡的时候。

母亲的小腹隆起,这是我们家第二个孩子,我一直希望她是个妹妹,所以早早便叫开了“囡囡”。父亲嘿嘿傻笑着,又问起了我的课业。我不喜读书,胡乱应付了过去,父亲也没像往日那样严厉起来。

突然天色好像暗沉了下来,好似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前老天总爱降下预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趾高气昂的走进来,颐气指使:“给我搜!”

接下来的记忆就很混乱了,他们似乎找到了什么,父亲瞠目结舌喊冤枉,母亲苍白着脸去拖着官兵的脚,他们看不起人似的就要在母亲的肚子上踹,我飞扑过去保护她,被踢的眼冒金星,幸好保住了囡囡。父亲下了狱,不日就要砍头,陛下仁慈宽赦我们,发配我们在严峻的寒风里,走上整个一个月的路,从淮州一路向北,到北境幽州去。

母亲还怀着囡因呢。家里本就不富有,现在人人避我们如蛇蝎,自然更没有少钱。

押送的官兵对我们吆来喝去,好不威风。母亲在寒风中生下来了阿妹,取名叫寒未。

痛苦的过程早已遗忘,没有了家的我们只能在幽州定居。母亲很能干,力扛九鼎,干得了很多连男人都干不了的话。我们在幽州拥有了一个破败的茅草屋,我用我认得不多字的浅薄知识教着寒未。冬天很冷,我们挤在一起才有一丝温暖。

11岁那年我带着寒未在家里。有一个陌生人来敲门,说阿妹天资聪颖,适合更好的地方。我不敢妄做决定,说要等母亲回来后再议。谁知他图穷匕见,抓起阿妹就跑。我一把拽着他,他的力很大,我根本无法抱回阿妹。踢、咬、拽、打,轮番上阵,阿妹吓得哭了起来,只会一个劲的喊“哥”。她还那么小啊,还是应该家有父母疼爱、兄长亲爱的年纪。

天底下怎公会有这般可恶的偷人的人。我一路追到城门口,北门出去前面是通往北狄的路,我不可能出得去。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抓住那向前滚着的车轮,最终跌倒在地,看着那载着阿妹的囚车越驶越远,消失大雪里,扬起的雪屑再度把我拍回地里,嘲讽着我的弱小与无能为力。我从来都护不住自己的家。感觉四肢像被扯裂,身体被磁铁牢牢吸在尘埃里,四肢却被钢爪粗暴地抓起,生生要扯断。官兵的怒斥,母亲迟到的崩溃,我一概听不见,我也听不见自己吼了什么,让官兵们一瞬间有了做贼心虚的凝滞,在太阳高悬的幽州,白雪光洁得能映得出一切妖魔鬼怪,他们一时间没捂好人皮,不小心露出滑稽的獠牙。

亮出獠牙的那一刻我知道了,我要么带着母亲干脆逃出去,要么死在这个散发着血腥味儿的阿鼻底狱里。

我要活。我要把阿妹找回来。

母亲是个聪明的人,她立刻明白了我要做什么,可她无法阻止我。她老了,跟不上我了。我们一路狂奔到甘州,穿着被血水泡烂的草鞋,冻疮总会自己长好。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嚼点雪,我也不知道这段路究竟这么过来的,可能人总不喜欢去记住那些痛苦的回忆。官兵人多势众,最后还是追了上来。

母亲说,要是我死了,我的尸体你可以当作存储的食物。你要活下去。

我的泪水凝在脸上,成了碎掉的冰棱。不成,为人者哪有食人父母的道理?禽兽所不耻也!

母亲平静地反问:还有一日的路程,你的体力撑得到找到愿意收留你的甘州人家吗?

我沉默,可我绝不会接受这个提议。

母亲的背被官兵划开一道米,狰狞而血红的大口子,像是一眼能看见内脏。她那么孔武有力,如今能做的只有轻轻推了我一把,让我快走。

我敲着每一户人家的门,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只要是人家,我就发疯以似的用拳头砸着门板。夜深风冷,不少人家被我吵得睡不了觉,不得不带着一身骂娘的气压把我踢出三尺远。大羿的夜禁不会允许我这样打扰百姓生活,甘州的官兵不一会儿便找到了我,打算把我带回府衙里去。可我是一个落荒而逃的通缉犯,虽然导致通缉的缘由幽州恐怕也不会跟任何一州讲,至少我在幽州境内是全境通缉的,何况逃了就是逃了。我拼命挣扎,我死路一条。

突然有个颤巍巍的声音道:“狗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狗儿?那是谁?我不好说我其实并不认识那个看上去风独残年的老人,但我意识到这是我脱身的机会。

老人上前一步,拐杖訇然砸在有些结冰的路面上,他老泪纵横抚摸着我的脸,又扶着我的肩膀。“你母亲呢?那伙强盗干了什么?我就不该传信让你们回甘州!早知道有强盗出没,我就老爷子一个人去并州找你们算了!”

这倒底是谁?我可不是他的狗儿,这老头子眼睛恐怕不只一点瞎。我按捺下疑问,配合着做戏,官兵们信以为真,认定我俩是久别重逢的爷孙,便简单训斥几句,放我们走了。

我一直那么扮演着他“狗儿”,并在甘州打听到了不少消息,逐渐拼出一个恐怖的真相这样的偷人拐卖竟除了京梁各州皆有,且背后的牵头人似乎来自陈家。陈家一直以收养孤儿、为小公主作玩伴的名义在各地收罗还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们,男孩儿们卖作奴隶,间或有漂亮的男孩儿与漂亮的女孩儿们一同卖进青楼、窑子、妓院里;不够漂亮的女孩卖到哪里都能卖,卖给另一户大家配冥婚的也有,作童养媳的也有。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你甚至不知道吐丝的源头在哪里,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这项罪恶,有多少人沉默不语。我不求这么多,我只求找到阿妹,不然

我对不起被我草草葬在甘州城外的母亲。

第一次遇见阿铃是在小柳庄,我在四处打探消息。这数年来生活教会我一切:跑堂,做饭,洗衣,点头合腰,精打细算,我甚至买过艺:含一口酒在嘴里,喷出时点火,不小心差点把自己的脸烫着了,被过路人大骂着退钱。

你们以为阿铃是我的相好?不,她是我丢失的“阿妹”。

我缩在陋巷的角落里,在阴影与熏天的恶臭里打着盹儿。我已经两三天没合眼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上还有被店家赶干出去时泼了满身泔水的味道。这个味道怎么也洗不掉,就是似有若无地索绕在鼻间,令人习惯地恶心。

突然胳膊碰到了什么东西。我转头看去,一个灰头土脑的姑娘正尴尬地收回手。

我语气不善:“你没看见这儿有人吗?哪凉快哪儿得着去。”

这姑娘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还有点小,十三四岁左右,只是讷讷道:“对不起,我以往都是躲在这儿的,没想到今天有人了……”

巷外传来尖利的喊声:“她人呢?”

“死婊子,又不知道跑哪个小巷里去了!”

“你们急什么,她又跑不掉,等她实在没钱了,再大一点就可以把自己卖了,嘿嘿……”

“老子只指望着这个固定收入呢!呸!晦气!”

“平日里帮她老爹还债还得很起劲啊,怎么现在没有啦?阿铃出来吧,张叔不亏待你……”

我漠然地转过身去,没听外面的话话。谁又比谁好过,世人总光鲜亮丽着在滩涂里扑棱。

由于我占了更里面一点的位置,她只能努力缩小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婴儿,蜷在阴影的怀抱。是不幸的阳光,照亮那双底都磨破的绣鞋,有心者总会找到这一点不幸的机会并对不幸者加以蹂躏。

找到的是张小再。他没有立即声张,而是狞笑着看一个劲往死胡同里缩的小姑娘。他的嗓音粗砺又难听,偏偏又刻意尖利起来,令人想起这滩涂上扭曲跳动的滩涂鱼。“阿铃,乖乖出来吧,叔要的不多,你叔我真的没钱了,你这么善良,既然都不忍心让你爹总被赌场的人追债生生打得血肉模糊,两条腿站不起来,那也一定不会忍心看着你叔和你婶子饿死在京梁街头是不?多可怜哪,每天对客人们低头赔笑,却逃不过被老板赶出去的命运,风餐露宿吃着客人随手洒在地上的瓜子壳,领着婶子因饿而显得无力的巴掌……你叔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爹在你才五六岁时曾打算把你卖了,还是我个做邻居的看不下去,给你爹好说歹说才把你给保下来的,你不记得了?叔要的真的只有一点……”

恶心的嗓音在耳边低语,我本来打盹的神志也被他弄得不得不清醒起来,烦闷异常。

阿铃只不答,泪汪汪地继续向里缩,我又不好跟她距离过近,也只能再朝里退——退无可退。

张小再似乎被激怒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一声他喊得格外大声, 很不得整个柳庄的人都听见。说着便抄着家伙朝阿铃扑过去。

我不耐烦地将阿铃向我身后一拉,拿出我常年护镖跑堂的本领,硬生生抗下那一闷棍,然后顺手夺过木混,在拉近距离的同时快准狠地敲在了他背上,冷声道:“大白天吵嚷什么呢,讹人钱还这么冠冕堂皇,碍着你老子睡觉了知道吗?”

“荒年谁比谁好过,别把你的不幸拿来恶心人。”

【1】:来自银临的《不老梦》,超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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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