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系统解剖学实验。合班课。
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味道很重,刺鼻,辣眼睛。老师在前面讲腕关节的构成,声音平板,像念经。
沈箐墨戴着手套,拿起一根尺骨。
旁边操作台前站着一个人。
是她。临床系那个女生。
女生穿上白大褂,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袖口。动作还是太标准,一颗都不跳。
她拿起一根桡骨。
拿的姿势不对。正常人拿标本,捏中段,轻拿轻放。她掐着两头,拇指扣在骨面上,按——像按一个开关。
按一下。停半秒。换一根。
像在核对什么。
她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刚从冰里拿出来,连福尔马林的温度都暖不热。
沈箐墨垂着眼睛做实验,耳朵却把旁边的声音全部收了进来。
女生的袖口滑上去一寸。
沈箐墨看见了。
白大褂袖口内侧,有一点干掉的褐色渍。
不是血。血是红的。那是褐色的,像冻过又化了的肉,在冰箱里放久了渗出来的水。污渍的边缘不齐,像五个指尖蹭上去的印子。
还有她的指甲。
甲油是新涂的,透明,漂亮。但新涂的甲油盖不住指甲缝里那点淡淡的白色。
像霜。
像从冷冻室拿东西的时候,指甲缝里凝的那种白。
沈箐墨放下骨头。
她想起上周那个计算机系的男生。筷子戳饭。数还有多久。
一个想死。
一个想让人"不走"。
两个方向,两种极端。但都是洞——心里那个洞,被什么东西撕大了。
下课铃响了。
女生脱下白大褂,叠好,装进包里,拉好拉链,走人。走得很快。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箐墨听见她嘴里在小声念着什么。不是课文,不是单词。是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满足。
沈箐墨慢慢收拾,隔了半分钟,跟出去。
十一月的校园,风很大,卷着落叶贴着地面跑。
女生走在前面,长发被风吹起来。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踩着拍子。
她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卷保鲜膜,一把水果刀。
然后她没有回宿舍,拐向了教职工家属区。
沈箐墨站在岔路口,没再跟。
她掏出手机,给校保卫处写举报信。信很短。她想了三分钟才写。
临床系某女生(长发及腰,透明甲油),宿舍冰箱里有四段人体组织。请立刻搜查。她最近"分手"了三个男朋友。
写到"四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四段。
但写的时候,脑子里就是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四段。
像有人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替她把字写出来。
她把信发了,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家属区的路口,空荡荡的。风卷着一片叶子转了个圈。
刚才那个位置——好像有一片衣角闪进了楼道。
像是那个女生早发现有人跟着,站在楼道里,等沈箐墨回头。
沈箐墨站在风里,看了那个楼道口三秒钟。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后颈的毛,全竖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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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