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维什枪械制造公司的大楼外墙是低调的钳黑色，填充着弌焰的灯管展示在楼顶停机坪外沿，那些灯管里的弌焰中加了特制的金粉，在森冷的阴天中亮着微茫的光。灯管的造型是六个字母——
Tavish。
邱岛下车，向大楼走去。
里面会议室已经等着六、七个人，见邱岛进来，纷纷起身。
仿生人司机和助理等在外面，邱岛带上门：“坐。”
所有人的电子设备留在外面，房间不连接任何形式的网络，没有监听监视，闭门会议。
邱岛在长桌一端坐下，解开西装纽扣：“首都实验室没有交涉的余地，教父签下的合约，我们只能履行。”
昨天，在雪径拿出那份合约之后不久，这则消息就已经同步到了塔维什公司内部的所有高层手中。越过实控人直接发送通知，这是首都实验室的权限之一。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中年男人开口：“90天储存量，相当于把我们的所有库存运去首都，我们在自由城里会非常被动。”
右边第一位清清嗓子：“其实……我们没有那么多。”
邱岛：“我知道，去年为雷德苏填补空缺，搬走了一小半库存。”
所以在山崖神庙里，洛萨·雷德苏哭得悲悲戚戚，人家真不是做戏，瑞恩·塔维什还在，这批能源或许还能拖着不还。
老辈子的交情是一方面，塔维什没有危机也是一方面。但老塔维什一死，危机接踵而至。
“雷德苏……从前跟我们交情很好的。”左1试探着说，“这时候大家都不好过，忽然要他掏这么多，恐怕他也掏不出来。”
邱岛还未出声，右2位置差点拍案而起：“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还要考虑他们？”
左1连忙解释：“财团计划当前，塔维什先生身故，要是再断掉雷德苏，大家全都玩完啊，怎么是我考虑他们！我一直在考虑我们自己！”
右1不认同：“财团计划已经不重要了，起码对我们来讲已经不重要，邱先生，大难当头，90天的储备量就是450桶弌焰，即便以次充好，再耍些阴招，我们凑齐了送去首都，谁知道在这期间会发生些什么，绝对不能送。”
右2急躁：“一旦失去能源，军械库那些仿生战士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啊邱先生！”
邱岛：“是啊，火力不足，是人类一切恐惧的来源。”
众人闻言噤声。
谁都知道，在一切权势和规则面前，唯有火力可安身立命。你持有火力，他人就限制你的能源，制衡之术往往做不到绝对的平衡，必然有一方要闭上眼睛梗着脖子把苦楚往肚里咽。
近十年来，自由城轻松的赋税他们几家公司还没来得及享受享受，首都执政团的协议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份协议他们不得不接受，州际法律加上一行字的事儿。
随着沙漠开采弌焰的难度愈高，这份协议就日渐聚水成海要把他们迎头淹没。
但这次会议并不是要从技术上解决能源开采的问题，邱岛抚摩了下食指上的戒面，说：“三十五年前教父与首都实验室签的合约上写明，当公司出现重大事件，实验室有权征收一定量的能源。目前教父之死没有结案，我也没有完全洗脱嫌疑，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履约的同时，确保公司有足够的能源使用。”
他说完，视线放在左边靠后的位置上。
那儿坐着个中年男人，光头义眼，正是葬礼上大闹一番的赵叔叔。
光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没动作，保持着垂头看着桌子发呆的姿势。邱岛稍换了个比较轻松的坐姿：“赵叔叔，你觉得会是谁杀了教父？”
光头一声哼笑：“我不知道，我信任警局。”
他这话说的让人不免多想，毕竟警局第一时间逮捕的人就是邱岛。邱岛面上仍是轻松的：“是吗，警局今天会加入一份新证据，教父的体内有Gr-Y药物的抗性，而且抗性非常高，也就是说他在被注射药物后的几十秒内都有清晰的意识，以及，教父在那期间的意识里，非常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什……”光头的义眼比较老旧，不同于目前市面上新款的义眼能够表现情绪，他的这双眼睛更呆滞，“有意识？”
“是的。”邱岛说，“大概是个能让塔维什先生心甘情愿赴死的人，诸位想想，这个人会是谁？”
这个会议室里没有网，没有监控监听。坐在这里面的人，一个赛一个的都是人精，比起问题本身，他们更在意的是，如果回答错误，今天能否从这里活着出去。
又或者说，即便今天活着出去了，还能活多久。
邱岛不慌不忙，往后靠了靠：“听起来很像是我，对吧？”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了些，动辄一整天见不到太阳，整个城市死气沉沉，街头巷尾炫目的霓虹灯像是自由城的生命监测仪。
会议室玻璃擦得像是那里不存在一块玻璃，外面又三五滴地下起雨来，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毛巾。
人人自危，人人自保，人人缄默。
邱岛的唇角似笑非笑，他料到会是这样沉默的场景：“所以各位，有谁可以窝藏我一阵子？”
“什么……？”右1错愕地看着他，“你要躲起来？”
“是啊。”邱岛转过头，“当然要躲起来了，杜鲁克先生，蛇鹫戒指在我手上，军械库就没人能打开，没人能取走里面的弌焰，我也不会被捕——只要我藏得够好。”
右1位置的杜鲁克瞠目结舌。虽说私人军火商在旧世界无异于黑-帮，但沧海桑田时代变迁，合法化了人们就瞻前顾后，生怕哪里不妥一切灰飞烟灭。
杜鲁克磕磕巴巴：“可、可是，可是你躲起来，并不是长久之计。”
邱岛干脆侧过身，手臂搭上桌沿：“当然不是，所以在此期间，我们要迅速推进财团计划，越快越好。”
这间会议室里，不服邱岛、看邱岛不爽的人很多，光头就是一个。他们认为邱岛空有一身战力，头脑简单毫无谋略，只会杀人，难当大任。只可惜丹泽尔更不成器，DNA太子党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
此时邱岛说自己要躲起来，难免有些人嗤笑出声。
“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呀……”有人窃语。
“还能怎么办呢，他从小就这样，要么杀人要么逃。”有人笑着摇头接话。
邱岛不在乎这些话：“只有财团成立，让奥希区的所有公司一起来承担这450桶弌焰，我们才能从实验室手下安然度过这次危机。聚辰矿业、晶霖智能和星龙物流最难搞，他们三家迟迟不签协议，都想在财团里占据最大利益，所以我决定——在未来两天里，威逼利诱也好，杀人放火也罢，你们准备好财团的加盟协议，我去拿枪抵着他们的头，这期间雪径会配合自由城警局抓捕我，财团完成后履行与实验室的合约，交出450桶弌焰，剩下的，以后再说。”
众人哑然失语。
粗略来看，这不失为目前的最优解。足够快速、成功率高、解决当前塔维什最大的难题。但问题也很明显，那三家公司的体量仅次于塔维什，他们实控人的安保能力也是同从前的瑞恩·塔维什不相上下，一个人有多少财权就有多么怕死。邱岛再狠，真能做得到孤身挟持他们？
邱岛看向杜鲁克，具体来讲，是看向杜鲁克的腿：“三个月前你去星龙物流找陈星龙聊财团计划，他掏枪打废了你的腿，那时候教父让你忍下来，可惜他没能来得及做些什么。”
那是杜鲁克这辈子心理生理意义上都最痛的事情。彼时他带着合同协议去找陈星龙聊公事，对方一听财团首席公司是塔维什，眼睛不眨就是一枪。
陈星龙和市长办公室有关系，当时弹道专家咬死了是意外走火，甚至都没有赔钱。因为那把号称走火的枪，产自塔维什，陈星龙认为即便赔钱也应该塔维什来赔。彼时瑞恩·塔维什承诺杜鲁克，这仇一定会报，可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咚咚。
有谁在敲门，邱岛按桌面上的打开门锁按钮。
邱岛的仿生人助理：“先生，玹鸟回来了。”
“你、你用玹鸟做了些什么？”杜鲁克询问。
“玹鸟嘛，当然是去偷窥别人。”邱岛神色自若，“把它给我。”
仿生助理走进来，手心打开，里面停着一只极为精致，栩栩如生的小机械鸟。
这只小鸟是瑞恩·塔维什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世间唯一。人们伸着脖子张望，却只看见邱岛把它收进了西装口袋。
邱岛站在助理旁边，在仿生助理右肩的小屏幕上点了几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既然没人能帮我，我就只能自己躲了，但我对各位的要求没有变，所有人全力推进财团计划。”
他说完，转过头，冷冷看着会议桌全员：“我会盯着大家。谁松懈，谁投敌，谁无所事事坐享其成，我将让大家记起，我在自由城的立身之本。”
自由城的刚枪王，邱岛。
没有人忘记过，他是疯王身边的疯犬。城市秩序最为黑暗的时期，凶案组分明知道毒枭暗杀高官，州际缉毒警遭其毒手，那段动荡不安日子，毒枭们手段阴狠又有州际官员庇护，做事不留痕迹，没人敢动手，也没什么人有能力去动他们。
是瑞恩·塔维什站出来向自由城警局施以援手，邱岛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带了五六个心腹和一队10人雇佣兵剿灭毒枭。
年轻的疯犬同样做事不留痕，伪装成了黑-帮火-拼两败俱伤，塔维什和警局都干干净净。所以自由城警局始终对塔维什家族有着真挚的敬意。
现如今邱岛三十岁，他为塔维什、自由城警局、州际议会杀过很多人。
他自始至终的信念非常简单，瑞恩·塔维什叫他去杀谁，他就杀谁。瑞恩·塔维什死后，他就去杀那个凶手。
邱岛离开会议室前，朝众人笑了笑：“祝我们好运。”
想在自由城隐蔽行动，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在证据入库后，凶案组必然会对他进行抓捕。
塔维什公司地下车库负4层有一个逃生通道，当初市长办公室打算在沙漠做沙丘隧道的时候，瑞恩·塔维什捐了不少钱，联合雷德苏公司做了一批智能器械。后来耗材剩余不少，塔维什就在车库最底层做了一条这样的密道。
邱岛从会议室乘电梯下到负四层，边走向自己的停车位边脱掉西装外套，扯下领带，和手机一起随便缠一缠丢进车后座。
他故意把车停在鲜少有人用的负四层，打开后备厢，拔开隔层，里面一把微型冲-锋枪、一把栓动狙、两把大口径半自动手枪、消-音器，和一小箱子现金。
邱岛只带上一把手枪和一把冲-锋枪。他拿上同样放在后备厢的黑色长风衣，外套内侧有枪套，邱岛迅速收拾好自己，最后戴上羊皮手套，拿现金，关后备厢。
后备厢关上时，空荡的负四层震着他关门声的余波，他快步走向密道入口。
他要找个地方等待尤妘和尤煦姐弟俩。
财团计划迟迟没有大进展的原因之一，是各家没能统一股份的分配和投票权话语权，总之就是一系列利益相关。
谁都不想吃亏，谁都不想落了下风，谁都不想少赚点钱，人之常情。邱岛走进密道，甬道里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知道这条密道最后会通往哪里——
狩梦街街尾，一间废弃的仿生人电机的无害化处理站。
“当啷”一声脆响，锈迹斑驳的小铁门被打开，它的门轴声音凄厉，仿佛几十年没上过油。邱岛从门后走出来，自由城的雨滑在锈红的铁门上，显得鲜血淋漓。
他快步走过这条窄小的过道，进去处理站。
这里由两个不足20平米的房间组成，已经没有供水供电，地上零散几条脏兮兮的被褥，看来是有流浪者在此过夜。
邱岛拿出玹鸟和手枪，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启动玹鸟，开始听它窃取来的内容。
玹鸟是机械音：“地点，自由城市长办公室，窃听时长，1分31秒。为您播报……”
雪径：“萨莱茵阁下，您务必要阻止奥希区各公司的财团计划，如果他们以奥希财团为整体，来稀释首都各单位对他们的制衡手段，它将对整个西汀达罗州的资本、政治环境带来相当大的冲击，执政团可能会失去对自由城的控制。”
“可我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这么做……”市长萨莱茵曾在毒枭当道的时代被人割过喉咙，后来改装了机械声带，“亲爱的雪径女士，公司之间要联合合作，政府没办法插手。我明白你们的顾虑，我又何尝不是伤脑筋呢。瑞恩·塔维什死了，虽然不知道究竟谁杀了他，现在邱岛上台，我总不能将希望寄托于邱岛也死于非命。”
雪径：“实验室不在乎您怎么做。总之，奥希财团一旦完成，西汀达罗州州长办公室会很头痛，届时，他们分摊风险，共享技术，首都就再难制衡自由城。”
萨莱茵叹气：“恕我直言，事到如今，难道不是首都执政团的错吗？”
雪径：“您……？”
萨莱茵打断她：“不对吗？四十多年前沙漠部落侵袭首都的开采设备，杀人夺器械，首都军队没有沙漠作战经验，当时的自由城只是个渔村，首都承诺了这里的未来发展和轻松赋税。渔民冒险在海上联合海盗，他们在沙漠鏖战那许久，将‘石像鬼’带领的沙漠部落赶回了沙漠深处。现在好了，自由城真的拔地而起，首都又忌惮了！”
雪径沉默了半晌：“我对此很抱歉。”
“是的，你只是个人工智能，你只能这么回答我。”萨莱茵说。
“滋滋滋——”玹鸟的机械音，“播报结束。”
邱岛收它进风衣的口袋。
起先，他确实对市长办公室存疑，会不会是萨莱茵杀了教父以夺权塔维什。现下这样看，有待商榷。
处理站屋子里的气味不好闻，锈味混着霉味。外面还在下雨，倏地，邱岛侧过视线，他听见了些动静。
听起来像是斗殴，他没有在意，走到墙边将窗户打开些缝隙。自由城遍布监控，他只开一点点，以防被监测到废弃屋子有动静而被人起疑。
窗户打开后，那些声音清晰了些。
“唔——！”受到钝击发出的痛呼。这条街全是酒吧夜店，还没入夜就有人打架生事，实在早了点。
听起来人数不少，起码三四个。此起彼伏的吃痛、叫骂、拳拳到肉，却是没听见施暴人说话，邱岛站在窗边，静静听着。
雨声掩护着他们，如果邱岛没记错，那边过去是一条死胡同。
穷巷搏击，挺复古。
声音停下，从痛呼咒骂换成了呻吟叫屈。风雨漏进这屋子，冲淡了些难闻气味，邱岛有些奇妙的预感，他继续靠在窗边听。
虚弱的声音骂道：“我……我要去中心医院……举…举报你……你这个……”
没等骂完，邱岛猜，应该是一道迎面的拳，没声了。
他的预感更强烈，干脆推门走出去，左右现在警局应该还没开始逮捕。白天的狩梦街很安静，邱岛在雨里看着那边的巷子。
只片刻，一个高瘦的身影走出来，没有打伞，左手拎着袋子。
眼镜镜片满是水痕，他视线里的邱岛模糊不清。但邱岛这个人总是给人非常强的气息，有一种“他就是邱岛”的感觉。
“越医生。”邱岛微笑，“这么巧。”
越槐浑身透湿，他察觉邱岛的视线正在从自己的脸挪去自己的右手。
雨水顺着他手背向下淌，带着他骨节上的血迹，一道殷红的路径。现在想将手背去身后藏一藏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他干脆没有动：“嗯，是很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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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