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比漫长的一天。
邱岛垂着头，这个姿势血不再顺着面庞淌，它们从发丝滑去地上，“嗒”一下在地板绽开。
邱岛盯着地上那个绽开的血珠，一动不动。
头部的创伤是最紧急的，邱岛的身体没有做机械强化或改装，完完全全的**凡胎。坐下之前越槐询问他需要哪种麻药，麻醉喷雾还是注射局麻。邱岛说都不用。
越槐专注处理他头上的创口，邱岛的头发微卷，他必须将他头发拨开，小心仔细地钳走里面的碎玻璃。
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玻璃被夹走后，立刻汩汩流血，越槐动作也很快，从容拿过推车上的局部止血贴，最尖的金属夹钳着它按住伤口，另只手剪去止血贴多余的部分。越槐说：“出血有点多，你需要口服一片止血药。”
“嗯。”邱岛回应他。
越槐回头：“701护士，麻烦拿一片止血药进来。”
RN-701是越槐诊室的仿生护士，“R”是雷德苏科技公司“Reidsu”制作，“N”指“Nurse”，701是它的编号。701很快拿来了止血药和水，越槐没有接手，稍退后半步，空出一些位置。
邱岛必须抬起头了，但他没有动。一来浑身剧痛，他连动动手指都是钻心的痛；二来，把丹泽尔揍成那个熊样后，好像有什么彻底抽离开，无论身心都使不上一点劲。
他很恨，又不知道该恨谁。丹泽尔那个废物是不是真的不敢对教父动杀心？但又能是谁，还能有谁？
701走近，递了递水杯和药片，药片被放在一张洁净的白纸上。
“请节哀。”越槐说。
半晌，邱岛喑哑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吐出两个字：“谢谢。”
水是半温不凉的，比起止血功效，他更需要这杯水。邱岛微仰着头喝光水，把玻璃杯还给701：“谢谢。”
701程式化地回应：“不客气。”
越槐镜片后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口罩鼻梁处撑起好看的角度，可以见得这位医生有着不错的骨骼条件。不过在邱岛也看向他的时候，他立刻错开视线，说：“出血量太多，多处钝伤挫伤，腹部创口有二次损伤，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建议你在急诊观察一晚，这里有浴室你可以用。”
邱岛拒绝：“我不能住在这里。”
“好的。”越槐没有强留，继续帮他清理伤口。
这是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忙碌不停，像赶场子一样，欢呼完这个去谴责那个。强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轰动全城的新闻在第二次日出日落后还不如今日公交停运来的扣人心弦。
塔维什枪械制造公司的股票并没有因为瑞恩·塔维什的离世产生大幅度波动，跌是跌了不少，但没有非常惨烈。
邱岛站在洗手间看着镜子，脸上有六道血痕，错落分部在眼下、颧骨、鼻梁、下颌以及两边太阳穴。
面部伤痕整齐锋利，明显是锐器割伤，太阳穴的像是砸伤。面部的伤口越槐帮他用了生物黏剂，可以正常清洗。邱岛低头洗脸，弯腰时腹部还是痛，幸亏当代医疗做伤口修复能力登峰造极，能够达到还原皮肤的程度，否则邱岛这张脸搞不好会永久性带疤——虽然也是很帅，并且一脸疤痕做军火商更是贴合职业，不过他本人暂时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温律师在公司等您。”
说话的人是邱岛家唯一的仿生人，雷德苏出品，无性别，无五官，负责家中各项系统的管理，以及处理邱岛的工作邮件和讯息。
“好的。”邱岛拿出一条纯黑色领带，顺便看见了仿生人为他准备的外套，纯黑色的西装外套上摆了一朵带着一点点露水的新鲜白花。
邱岛问：“今天下葬吗？”
“是的。”仿生人站在他衣帽间的门边，回答，“塔维什先生的遗体转移到了山崖神庙，今天上午十点举行吊唁会。”
邱岛把领带系好，戴上臂环和枪套，穿外套、别花。
天色阴沉，昨夜又一轮气温骤降伴随阵雨，今天没有放晴，邱岛坐在车后排。路面拥堵，上午半天公交停运，原因是自动驾驶程序需要调整和维护。大家在网上痛斥他们难道这么大个公司找不出一个能开公交的人吗？
今天私人直升机限飞，人们不得不驾车出行或者打车，车流量很大，邱岛的车也堵在路上。
途经中心医院，急救飞行器低空飞行掠过成片停滞的车辆。邱岛向医院看去，他没忘记越槐的那句“请节哀”，并不是感动，是在这疑窦丛生的一切发生时，出现了审讯、背叛、凶杀未遂后，还能有一个人明白教父之死于他而言需要“节哀”。
那是将他养大成人的人，教他在这世界生存，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瑞恩·塔维什不是慈爱的那类长辈，在成长过程里，他更像是一个老师，成年后，他像是领导。相比那个小时候会问仿生人保姆“爸妈为什么不爱我”的丹泽尔，邱岛因为本就一无所有，教父给予的任何事物他都只有感恩。
车终于开回公司，邱岛从车库上楼，温牧在7楼的小会议厅等他。
“距离吊唁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温牧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或寒暄，“我必须抓紧时间向你传达所有信息。”
“明白。”邱岛抽开椅子坐下。
纸质信件文件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温牧一一向他介绍这些东西的来源和用途，哪些是地产契约纸，哪些是面对面交易。塔维什的遗产庞大复杂，这些纸质文件以及信件往来是为了避开无死角窥探的网络和科技。
“你要着重了解这个部分。”温牧推过来一沓拳头厚的，用细绳捆在一起的信件，“它们是瑞恩·塔维什与桑煜教授的书信往来。”
“桑……桑煜教授？”邱岛看着它们，最上面的信封上手写的收件方信息确实是塔维什的笔迹，“丹泽尔的生母？”
“没错。”温牧点头，“作为遗产律师我有权阅读它们，并且我要向继承人提出有利的意见。”
邱岛点头：“请说。”
温牧说：“桑教授所在的科研机构做出了纳米级热能追踪器，能够学习并纠正弹道去击中目标，虽然是短程弹道，但在实战中远距离狙击效果斐然，这项科研成果和塔维什达成合作后，就是塔维什枪械垄断市场的开始，到今天，已经三十五年了。”
温牧说的这些邱岛都知情。
纳米级热能追踪技术并不难，难的是在子弹那样的射速中改变它的弹道继而改变弹着点，这项技术与子弹的相融必将颠覆整个军火市场。也是这项技术将塔维什一举托为当今声名鹤立军火商。
自由城的优势在地理位置，半侧靠海，半侧沙漠，天然的军火试验场所。以及自由城当初在沙漠建城时为了吸引并招揽各界投资者，直至今日都保持着低赋税甚至部分科技项目的零税收。
这就是“自由城”名字的最初用意，轻松的税，拥有不记名保税仓储的贸易港口，靠近沙漠得以获取沙丘之下的弌焰——在当下，几乎所有仿生科技产品中作为能源使用的液态金属。
能源、州际法律、地理位置，和桑煜的选择。构成了自由城的今天。
三十五年来，自由城稳坐此地，少不了塔维什为一干政客保驾护航。所以温牧话中有话，邱岛也是盯了这堆信件半晌才缓缓渗出一二。
邱岛问：“桑……桑教授知道他的死讯吗？”
“她知道。”温牧也是很欣慰自己面对着一个聪明人，“桑教授乘坐的航班今天午后一点降落在军用机场。”
邱岛顿悟，自己当务之急并不是为教父报仇，事实上他方得知教父之死后根本不在乎遗嘱遗产，他被盛怒蒙蔽，只想知道是谁干的，血债血偿。
但温牧强调了两次“三十五年”，他在提醒邱岛，自由城的三十五年也是塔维什的三十五年，是他教父毕生的心血。当务之急是稳固局势，邱岛从未见过桑煜，不知此人目前是敌是友。他深谙，只要个体足够强大，合约不过单薄脆弱的一张纸，他必须和桑煜持续合作下去。
邱岛冷静了很多，又问：“她对丹泽尔是怎么样的感情？”
温牧稍稍错愕，没想到他会问及丹泽尔：“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问这个？”
邱岛答：“我昨晚把他揍得不成人形。”
温牧咋舌：“为什么？”
邱岛继续答：“我觉得是他勾结了中心医院的医生杀了教父，因为我从警局出来后遭到枪击，持枪者是丹泽尔的人，他蠢到把自己的手枪给别人来杀我。”
温牧苦恼，但木已成舟，他不可能回溯时间去阻止邱岛。
“这样。”邱岛飞速思考，“先把丹泽尔关起来，反正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让他们见面。”
温牧张了张嘴，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邱岛继续说：“可这样一来他也不能出席吊唁会了。”
温牧跟上了他的思维：“没事，宣读遗嘱之后他在公司大闹了一场，砸仪器打人泄愤，不出席也不会有人过问，桑教授问起来，就如实相告，他在公司闹，然后找不见人了。”
温牧说完，又补充：“目前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桑教授会不会来过来之前跟丹泽尔联络过，他们会不会约在哪里先见一面。”
邱岛很平静：“温律师，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我们都只能靠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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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