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林清晚站在主席台右侧，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香槟。台上，她的继母方如月正对着满场宾客微笑，唇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精致、疏离、滴水不漏。
“清晚这孩子啊，从小就有眼光。”方如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温柔得像裹了蜜的刀，“这不，她刚拿到老爷子的遗产，就想着要为家族做点事。我跟她一商量，她非常认同，决定把第一笔钱投给子轩的新能源项目——清晚，来，到台上来。”
林清晚没动。
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
方子轩坐在台下的主桌，西装笔挺，笑得一脸志得意满。他是方如月的亲侄子，去年刚烧光林家三千万的风投资金，搞垮了一个号称要颠覆出行行业的共享滑板车项目。而现在，他桌上摊着的那份新能源项目计划书，封面设计得花里胡哨，连最基本的市场分析数据都写错了三个。
方如月见她不动，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更加温柔地冲台下说道：“清晚这孩子脸皮薄，大家给点掌声。”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林清晚把凉透的香槟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的礼服裙，款式简洁到近乎朴素，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里格格不入。但她不在乎。
“方阿姨。”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掌声的余韵。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林清晚没有上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继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子轩哥。”
方如月的笑容挂不住了。
方子轩端着酒杯站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清晚妹妹尽管问，哥哥知无不言。”
“去年你在深圳投的那个智能滑板车项目，最后一轮融资估值多少？”
方子轩笑容一僵：“当时出了一点供应链的问题——”
“估值。”林清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变，“你说估值就好。”
“……六千万。”
“那实际退出价格呢？”
方子轩的脸开始发青。
林清晚点点头，替他说了：“零。六个投资方全部清零，你作为GP还倒欠了两百万的管理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笔钱最后是方阿姨用我爸的信托收益帮你填的。”
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方如月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快步走下台，压低声音对林清晚说：“清晚，有什么事回去说，这是你爸爸的面子——”
“正因为是我爸的面子。”林清晚侧过脸，看着这位在人前永远完美无缺的继母，一字一字地说，“所以他的钱，不能拿去打水漂。”
方如月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但林清晚已经越过她，走向主桌。方子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露怯，又硬生生停住。
“子轩哥，你说你的新能源项目，最核心的技术是一套自研的电池管理系统。”林清晚拿起桌上那份计划书，翻开第三页，“但你这里列出的技术参数——能量密度、充放电效率、循环寿命——跟你去年找深圳那家代工厂贴牌时的参数，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
方子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你列的核心团队成员。”林清晚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这位CTO，姓张吧？他在你前公司的时候，职称是销售总监。”
满场哗然。
慈善晚宴的主办方负责人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们请林家来是为了募捐，不是为了让豪门撕破脸的。
但林清晚没有继续追击。她合上计划书，放回桌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个项目，我不投。”
方如月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局面失控。她精心布局三个月，就等着今晚在众人面前把这事敲定——林家的资产不能落在这个继女手里，得一步步地、体面地、合情合理地转移出去。
但现在，体面没了。
“清晚。”方如月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威胁，“你刚拿到遗产，年纪又小，投资这种事不能乱来。你爸爸在天之灵——”
“我爸爸在天之灵，会希望我做个明白人。”
林清晚打断她，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骤然炸开的议论声。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媒体，有人在跟主办方交涉，方子轩把酒杯砸在了桌上，方如月用一种极其克制但压不住颤抖的声音让人追她回来。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林清晚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是她助理苏婷发来的微信。
“林总，您上周让我跟进的那个事，有回复了。”
底下紧跟着一份转发的邮件。
林清晚点开。邮件来自本市第一人民医院，发件人是血液科的护士长。附件里是一份病历摘要，抬头写着病人的名字：顾深。
性别女，年龄十四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下面跟着一行字：“孩子父母双亡，只有个哥哥。哥哥把房子卖了，能借的都借了，现在缺口还差两百万。再不续费，下周就得停药。孩子自己写了封求助信，我们帮着群发的，发了几百封出去，没有回音。”
林清晚把病历翻到最后。
那里附了一张照片。病床上的女孩戴着口罩，眼睛很大，嘴唇没有血色，但她在对着镜头笑。照片底下是她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叔叔阿姨好，我叫顾深，我想活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
林清晚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大堂中央，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拨通了苏婷的电话。
“苏婷，把方子轩那个项目从系统里撤下来。”她说，“另外，帮我联系第一人民医院——”
话音未落，手机里突然弹出一个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标记骚扰，也没有标记推销。号码归属地就在本市。
林清晚犹豫了一瞬，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很沉，很急，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哪位？”林清晚问。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嗓子深处硬生生刮出来的：“林小姐。”
她的脚步顿住了。
“我听说你在找项目。”男人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刀刻，“我手上有一个，你要不要看？”
“你是谁？”
那头沉默了一瞬。
“一个要还命的人。”
电话挂断。
林清晚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对电话那头的苏婷说：“先等一下。”
她站在酒店大堂的中央，头顶是炫目的水晶灯，身后是还隐约可闻的喧嚣。她握着手机，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两张脸——
女孩在病床上努力挤出的笑容。
和那个电话里，男人刀刻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有人从她身后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人匆忙道歉，她却没听进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份病历上，顾深的家庭关系一栏里，监护人那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顾衍之。
她父亲的助理曾经提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本市最年轻的天才创业者，那个用一套算法模型碾压了整个行业的人，后来忽然销声匿迹。
据说他破了产。
据说他欠了很多很多钱。
据说他现在一个人活在地狱里。
林清晚慢慢放下手机，看着酒店旋转门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方如月留在身后的宴会厅里收拾残局，把方子轩的计划书扔在了电梯口的垃圾桶上。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生前的首席财务官，发了一条消息：
“陈叔，帮我查一个人。顾衍之，三年前做AI算法那家公司的创始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陈叔的回复就进来了。
只有短短一行字。
“清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人？他妹妹上周刚下了病危通知。”
夜色浓得化不开。
林清晚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凉。
而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门后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一只脚迈进去了。
（全文完）
【下章预告】： 林清晚前往医院探望顾深，却在她病房门口撞上了那个“要还命”的男人。他堵在门口，眼神像淬了冰的烙铁，对她说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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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猎手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