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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虚承风月

东苑比起那些磕碜的小帐要阔气得多。颜琬跟着侍从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了许久,才在深处看见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一个陌生的侍女迎上来。

“苏姑娘,往后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我叫黎椿,日后由我照料您的起居。”

颜琬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侍从们一趟趟搬着行李进出,她站在窗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苏姑娘,上将军请您过去一趟。”那人侧了身,“请随我来。”

颜琬皱了皱眉,应了一声,跟着去了。

沈砌的书房也在二楼。两人没走多远便到了,那人敲了敲门,轻轻推开,示意她进去。

屋内摆满了古木书柜,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气味,不像是常有人待的地方。颜琬抬眼,看见沈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兵书,一旁的香台飘出几缕青烟。

她低头抱拳:“见过上将军。”

“不必多礼。”沈砌冲她招了招手,“坐吧。”

颜琬扫了一圈,没看见凳子,便平静地抬起头:“这附近好像没有凳子,将军能否告诉我可以坐去哪里?”

沈砌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笑了笑:“光顾着研读兵书,忘了这书房平日只有我一个人待着,没备别的位置。”

他看了她一眼,温和地勾了勾嘴角,“姑娘若不介意,坐到我这儿来便是。”

“不必了。”颜琬扯了扯唇,“我在帐中坐了一整天,站着正好。”她说着,踱步走向一旁的书柜,“屋内这么多柜子的书,想必将军定是博览群书之人。”她温声夸着,目光从一排排覆着灰尘的古书上滑过。那些书脊上的灰积得厚实,像是很久没人翻过。她没有拆穿,只是笑着。

沈砌面露几分掩不住的喜色,若无其事地展了展眉:“倒也没有,偶尔看看罢了。”

“将军过谦了。”颜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瓷器上——光滑的釉面泛着异域的光泽。

“这是十年前北狄首领向漠西求和时赠送的,姑娘觉得如何?”沈砌背着手走过来。

颜琬伸手轻触,指尖划过冰凉细腻的瓷面。她的目光在一行北狄文字上顿了一瞬,随即松开,语气平淡:“此物制作精巧,质地光滑,想必价值不菲。”

“你不愧是京城来的姑娘,眼光独到。”沈砌顺势伸手抚上她的脊背,“苏姑娘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颜琬不动声色地敛了下眉,没有躲,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瓷器的边缘,器物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这不合规矩吧。”她若有所思,“我只是一介民女,瞧着什么都稀奇,上将军总不能样样都让我拿了去。”她微微抬眼,目光清透无辜。

沈砌的视线黏在她脸上,笑意愈发明显。

“有何不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手在她背上停着,没有移开,“苏姑娘若是喜欢,尽管拿去。没有什么不行的。”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上将军——”小倩抬起的双眼猝不及防地落在颜琬脊背处那道停住的手上。沈砌的手顿住了。颜琬转头看去,看见小倩站在门口。

沈砌将手握成拳,在嘴边清了清嗓子,冷声道:“你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这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对不起,上将军,我……有事找您。”

颜琬略退两步,微笑着行了礼:“那我先回避了。”说罢,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她听见里面传来沈砌低沉的怒意,紧接着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小倩脸上,伴随着他厉声的呵斥:“说!我看你能憋出什么狗屁废话!再没什么要紧的事,尽早从这里滚出去!”

颜琬没有停步。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那件瓷器冰凉的触感。她低下头,把那行北狄文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有出声。那个瓷器的表面很滑,文字刻得很浅,像是故意让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

她快步走回屋中,屋内已经收拾妥当,搬来的衣物被叠放整齐,案上还多了一面半大的铜镜和一张妆台,像是特意添置的闺房之物。她有些诧异地坐过去,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纵使未施脂粉,也清秀可人。

她没有多看,只是缓缓垂下了目光。

“苏姑娘喜欢便可拿去,没有什么不能的。”

沈砌的话还在耳边。她扬了一下唇角——不是为了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对她有兴趣。而这份兴趣,她可以用。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小倩走进来,左颊上隐约浮着一道红痕。

颜琬站起身,目光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小倩关上门,语气不太稳,还带着一点羞愧,“将军给我安排了别的事,日后姑娘的起居,由黎椿姑娘照料。”她说着笑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想讲,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抿了抿唇。

“这里……不是什么能常住的地方。姑娘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让沈将军带你离开。”

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黎椿端着食盘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上将军给姑娘备了烤羊肉和热好的羊奶,姑娘慢用。”她将食盘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小倩,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姑娘这儿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她又看了小倩一眼,“你还是赶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苏姑娘不是你该伺候的人。”

小倩脸上有些难堪,也不再犹豫,转身向颜琬道了别。待小倩走后,颜琬坐到案前,盘内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屹明的身影。她只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对黎椿道:“这院子大吗?我想出去透透气。”

黎椿想了想,侧身让开:“东苑后面还有个大园子,奴婢带姑娘去转转吧。”

颜琬点了点头,披上棉衣跟着黎椿下了楼。东苑的前院确实阔气,回廊曲折,雕梁画栋。黎椿引着她一路往深处走,果然有一座精致的暖阁,四周红梅映雪,景致极佳。黎椿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时不时转头偷瞄颜琬的表情,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姑娘是京城来的,瞧着通身的气派,自然看不上咱们这粗陋的园子。”黎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体己话,“上将军最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说句僭越的话,上将军对姑娘这般上心,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看在眼里。姑娘若是能博得上将军的青眼,往后在这漠西地界,可是天大的福分。”

颜琬脚步未顿,只淡淡笑了一下:“黎椿姐说笑了,我一个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什么福分。”

“姑娘可别妄自菲薄。”黎椿见她语气平和,愈发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凑近了些,“这东苑里住过好几个姑娘了,可从来没见上将军为谁新添过妆台和铜镜。姑娘您可是头一个。”

颜琬听到“妆台和铜镜”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她脸上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黎椿姐快别取笑我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商贾之女,能得此地落脚已是万幸,哪里敢奢求什么偏爱。上将军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怜悯我罢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怯生生的,手指也局促交叠在身前。

黎椿看见她这般模样笑意真切了几分:“姑娘这么想可就错了,上将军那样的人物,若只是可怜谁,赏点银两打发了便是,哪用得着费心置办这些?”

颜琬顺势低了低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没有再接话。

绕过暖阁时,她忽然听见西北角的矮墙后头,隐隐传来一声水桶翻倒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句含混的北狄语谩骂。

黎椿的脚步虚晃了一下,立刻笑着往回引:“姑娘,那边是下人们堆放杂物的角门,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暖阁里坐着喝杯热茶吧。”

“左右无事,既然走都走到这儿了,就顺道看一眼吧。”颜琬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她不等黎椿反驳,已经顺着青石小路转过了那道矮墙。

刚一转过弯,那股属于东苑前院的暖香便彻底散了。假山石缝里长满了枯草,地上的积雪混着烂泥,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黎椿脸色微变,赶紧拉住颜琬的袖子,压低声音:“姑娘,那边脏,咱们走吧。”

颜琬没有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羊圈旁——一个头发花白、形如枯槁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一摊泥泞。她的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废弓,身上披着一件完全不御寒的破毡子,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块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木牌。

旁边一个喝醉了酒的北狄仆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老妇人身边的水桶,嘴里骂骂咧咧地用北狄语嘲笑了一句。

尽管那张脸已经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面目全非,但她垂落的发丝下,那破旧里衣的领口处,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早已褪色发黄的云纹锦边——那是大凌皇室早年特有的制式。

“她是谁?”颜琬的声音很轻。

黎椿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实情:“听老人说,是二十多年前大凌送去蒙古和亲的嘉柔公主。”

颜琬愣住了,听黎椿继续讲。

“后来她所在的蒙古部被北狄打散,她就被抢了过来,当作战利品养在这院子里。刚开始还有几分骨气,如今……如今上将军府上的人,谁都能使唤她。据说老可汗死了,她归了儿子,儿子死了,如今又……”

黎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颜琬站在枯墙后,风吹得她鬓发微乱,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发哑:“这……是蒙古的习俗吗?”

黎椿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商贾出身的姑娘会问得这样直白。她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侧,才压低声音,用一种习以为常却又带了几分喟叹的语气说道:“姑娘在京城长大,自然觉得骇人听闻。但在那塞外苦寒之地,这便是他们的规矩。父死子继,兄死弟及。他们管这规矩叫‘收继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位连烂泥都擦不干净的老妇人身上,声音更轻了些:“在那些人眼里,女人和牛羊、帐篷没什么两样。新可汗继承了老可汗的地盘,自然连老可汗的女人也一并继承。根本没人会管你从前是大凌的嫡公主,还是金枝玉叶,到头来,都只是个传宗接代、任人摆布的物件罢了。”

颜琬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越过黎椿的肩头,再次落在那个跪在烂泥里擦水桶的老妇人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失去权力庇护的皇室女眷,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活成了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狗。她曾在书上读过“收继婚”的记载,但史册上的文字总是极其克制,只有寥寥几笔。直到这一刻,她亲眼看见那个被折磨得形如枯槁的嘉柔公主跪在面前,她才真正明白。

这就是和亲的下场。

这就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下场。

这个跪在烂泥里的老妇人,很可能……就是她的明天。

甚至,比这更惨。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回去吧。”

回到屋中,桌上那块烤肉已经凉透了。她坐在桌前,窗外风声渐歇,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色。她垂着眼,没有再看铜镜。

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不想等,也不能再等了。

漠西的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积了半尺厚。直到第二日入夜,雪才缓缓停住。

颜琬提着一盏灯笼,暖光落在雪地上,雪地上方才踏出的脚印,转瞬便被新雪浅浅覆上一层。她跟在侍从身后,轻声问:“上将军今晚有事务要处理吗?”

侍从想了想,转头冲她扬了扬眉:“是在处理军务。不过上将军吩咐过,若是苏姑娘来了,随时通传便是。”

颜琬垂下眼帘,微微抿唇笑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帐。

沈砌坐在火炉旁,案上堆着粮草军饷等要害文书。侍从上前一步抱拳:“上将军,苏姑娘求见。”

沈砌闻声抬起头,褶皱的脸颊上荡起一抹笑意,“天都这么晚了,苏姑娘怎么还不休息?”他说着伸手将案上的文书一股脑推到一边,摆了摆手让侍从离开。

“听闻上将军要连夜处理事务,便想着有人陪着总是好的。”颜琬放下灯笼,擦了擦鬓发上半融未融的雪花,轻身走到沈砌旁边,缓缓落了座。

沈砌喉咙有些干渴,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眼神渐深:“苏姑娘这时候来,不能只是因为这个吧。”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又凑近了些,“今日的事务我已处理完毕,姑娘若是愿意,不如……”他没有接着说,只是低笑着伸手想去撩她耳边的碎发。

颜琬侧头避开了。

“上将军这般失态,莫不是对我倾心了?”她弯唇一笑,“可将军就不担心我的身份么?若是我另有所图呢?”

沈砌顿了顿:“这么说,你想让我把你当奸细看待?”

“倒也不是。”颜琬想了想,抬起眼看他,“只是不知上将军怎么就认定我不是奸细了。”

沈砌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的身份,我早同北城打听过了。京城商贾之女,苏婉莹。”他说完,舔了舔嘴唇,“怎么,现在心里有底了,觉得我如何?”

“上将军一表人才,我自然为之倾心。”颜琬羞涩一笑,随即垂下眼帘,“只是近日常为一件事焦愁,一直想求上将军帮帮我,又怕您不同意。”她怯怯地低喃着,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衣角。

沈砌心头一颤,上前搂住她的肩:“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这般欲言又止,看得我真是心疼。”他神情怜爱,“只要姑娘想要,没有我不同意的。”

“上将军如此通情达理,我真是不知以何为报。”颜琬抬起头,眼底淡淡泛红,“前几日我听说沈将军因为丢了军营和兵马,一直待在那小小的仓库里,瞧着怪可怜的。听闻将军精兵无数,能不能拨给沈将军三万精兵?”她说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三万精兵?”沈砌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些。

“上将军——”颜琬敛了敛眉,一瞬间红了眼眶,“我看那北狄首领厉害得很,身后还有那么多兵马……”她抿了一下唇,伸手轻轻勾住男人的衣袖,“您若是同意了,待我同他夺回营的时候,自然会报答将军的。”

“你要如何报答我?”沈砌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要看上将军怎么想的了。”

沈砌感觉体内血脉贲张,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用手指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苏姑娘回来后若是说话不算数了,可怎么办啊?”

颜琬脸颊一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伸手抹了把眼角:“我对上将军一片忠心,将军居然还不相信我……”

“好了好了,别哭了。”沈砌赶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史无前例的温柔,“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我这就去给沈将军调兵好不好?”他从一旁拾来一张纸,笔尖极快地留下两行字,最后盖上了红章,扬声叫来一个侍从。

“把这个给沈将军送去,叫他去领三万精兵。”

“等等,上将军。”颜琬拉住男人的袖口,另一只手接过那张手谕,“不如就让我去送吧,我刚好要往东营那边走。”她感激地笑了一下,不等沈砌反应过来,便起身行了礼。

“将军等我回来啊。”颜琬说着转身提起灯笼,几步走出了营帐。

雪地上方才踏出的脚印,转瞬便被新雪浅浅覆上一层。她提灯走在风里,手谕被捏在指尖,还没有折好。

“姑娘——姑娘——”

风雪里传来急切的呼唤。颜琬转头看时愣住了。

小倩乌黑的头发上挂满了雪,气息不匀朝她跑过来,一把拉住颜琬的衣袖:“姑娘,我听侍从说……你要许给上将军?”

颜琬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姑娘如此条件,嫁谁不好,非要给那没人性的老东西做妾?”小倩的声音越来越急,脸上冻得通红,嘴唇颤着,“就算他说要立你为正妻,不出半月,还会有新的人被纳进来。姑娘别看他现在千百般优待你,其实他只是见色起意。在你来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女子——无论中原的,还是北狄降他的——都落得一样的下场。有的甚至已经许过人了,取来后没几天失了兴趣,便抛妻弃子,痛下杀手的也不在少数……”

颜琬定定地看着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侍女,会在这个当口拉住自己说这番话。正愣神时,不远处的帐外有一点火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举起了火把。

她皱了皱眉,隔着衣袖拍了拍小倩:“我明白的。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她略退后几步,“雪大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提着灯笼离开。

小倩没有再追上来。

暗处那点火光只晃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似是持火把之人刻意藏起了踪迹。

颜琬攥着手谕的手指蜷紧了几分。

必须赶在沈砌改变主意之前,让沈屹明带自己离开这里。

她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灯笼里的火苗被压得只剩一线暖光,像要灭了,可终究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