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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腊月的风从阿尔金山下来,刮了整整一天。

老贺坐在彩钢房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眼望着农场方向。三公里外,那几辆金杯面包车今天进出了两趟,比往日勤。傍晚的时候,一辆没挂牌照的皮卡停在农场门口,下来两个生面孔,跟光头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包烟。

老贺磕了磕烟斗,起身回屋,把门掩上了。

他在西北地质二队干了半辈子,又在红砂岘守了二十一年矿道,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人准。生面孔的鞋是新的,鞋底却不沾农场院里的红泥——不是从镇上来的,是直接从公路上下来的。而光头给他们递烟的姿势,比递钱还恭敬。

影门的人,到了。

老贺不慌。他把炉膛里的火捅旺,铁皮壶坐上去,然后从床底摸出那只铁皮箱,打开检查:笔记本,地图,蓝布包的刀。都在。他用手背蹭了蹭刀柄上的鹿皮,动作很轻,像给睡着的孩子掖被角。

上个月,敦煌那边有人捎来一句话,就八个字:镯子现世,往西北来。

老贺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个月。丫头要回来了。秀兰拿命换下的那粒种子,终于要到矿上了。他这辈子没成家,枕头底下那盒水果糖,从一九八五年攒到现在,换了好几茬,包装纸都粘在一起了。他总想着,等那丫头来了,给她吃。二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还吃不吃糖,他不知道。但他得有。

水开了。他沏了两缸子茶,一缸放在自己手边,一缸放在对面。

然后他坐下来,等。

皮卡是入夜后到的,车灯扫过窗户,像两把刀。

敲门声不重,三下,很客气。

"谁?"

"农场的。"门外的声音平平的,像机器在念稿子,"冬季巡查,登记独居户。开个门,老同志。"

老贺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瘦长脸,颧骨很高,套一件油田发的旧棉工服,袖口磨得发白——衣服是真的,人是假的,那件工服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皮。后头一个光头,脖子上的蝎尾纹身在领口若隐若现,手里拎着短管猎枪,站在三步外,眼睛往屋里瞟。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老贺侧身让他们进,"坐,喝口茶再走。"

瘦长脸坐下了。光头没坐,靠在门框上装烟。

老贺把两缸茶摆上桌。瘦长脸端起自己那缸,吹了吹,没喝,眼皮抬起来:"老同志,在矿上守了不少年了吧。"

"二十一年。"

"守什么?"

"守一堆废铜烂铁。"老贺说,"矿早封了,就剩个空架子。你们是民俗公司的?我听说这儿要搞旅游。"

瘦长脸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一枚铜钱,光绪通宝,黄得发贼。

"老同志,认识这个吗?"

老贺端着茶缸的手没抖。他不认识这枚□□,但他认识这种问法。二十年前,也是一拨人,把一枚铜钱拍在桌上,问秀兰认不认识。

"古钱嘛,"他说,"镇上集上有卖的,十块钱仨。"

"那你这儿,有没有贵一点的?"瘦长脸往前倾了倾,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念一张出库单,"图。矿道的图。交出来,公司给你在兰州买楼房,暖气,比你这儿强。"

"图?"老贺摇头,"早烧了。封矿那会儿,档案该上交的上交,该烧的烧。我留那玩意儿干啥,擦屁股都嫌硬。"

瘦长脸看了他三秒,站了起来。

他和光头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炕柜的锁被撬开,旧衣服、一摞地质队的破笔记本、半袋结了块的红糖。抽屉拉出来倒空了,挂钟从墙上摘下来,铁皮床上的铺盖被掀飞,床板被掀起半边——棉絮翻卷,灰尘飞扬。

老贺坐在地上,背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床边挪。他的手在身后摸到了那把地质锤——塞在床腿的缝里,柄朝外。二十年来,每天夜里他都伸手确认一遍。

"老头。"瘦长脸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最后问一遍。图在哪?"

"说了,烧了。"

"那你三天两头往矿道那边溜达,溜达什么?"

"遛弯。"老贺说,"老了,睡不着。"

瘦长脸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表示惋惜。他直起身,从腰后拔出一把□□。

炉火的反光顺着刃口爬了一遍。老贺看见了那排细密的锯齿——第三颗,缺了一线,崩口很旧,磨过,没磨平。

"上头说了,"瘦长脸说,"问完,清场。"

刀尖从肋下进去的时候,老贺没有叫。他右手猛地攥住那只握刀的手腕,虎口在刀格上崩开,血顺着腕子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左手五指抠向对方面门——

瘦长脸偏头,没完全避开。老贺的指甲在他下颌到脖颈之间,犁出了三道沟。

"操。"瘦长脸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脖子,看了看指腹上的血。

老贺的手垂下去了。他顺着墙往下滑,坐进自己的血泊里。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煤,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找着没?"光头把猎枪背回肩上。

"没有。"瘦长脸从兜里摸出一块麂皮,慢慢擦刀,擦得很慢,很仔细,"老东西嘴硬。图上交不了差。"

"烧了这窝棚?"

"咱们收到的命令就是问完话把他干了,不要节外生枝。"瘦长脸把刀收回鞘,"风大了,走。回去跟头复命,就说老头把图吞进棺材了,矿道的事,另想办法。"

皮卡的车灯亮了,又灭了。发动机的轰鸣卷着沙,往农场的方向去了。

屋里静下来。

老贺躺了一会儿,听自己的血在地上慢慢摊开。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呛出一口血沫。

床底下,铁皮箱还钉在床架的横梁上,蒙着灰,挂着棉絮。没人会想起来抬头看一眼床底——床是他自己打的,箱子是他自己钉的。钉钉子那天,秀兰还没死。

一九八五年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秀兰抱着孩子跑到矿上,后背插着一把刀,把蓝布包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

等央央长大,给她。刀在,守墓人的骨头就在。

这句话他守了二十一年。刀在。骨头在。

老贺用一只胳膊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往床边爬。肋下的伤口在沙地上蹭出一条暗红的印子。他爬到床沿,把手伸进床底,摸到铁皮箱上那层熟悉的灰,摸了摸,才放心。

然后他把自己挪上床,摆正了,仰面躺好。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张照片:一九八四年,西北地质二队,摄于红砂岘。秀兰在前排左三,扎麻花辫,笑得没心没肺。他自己在后排右二,瘦得像根电线杆。

老贺看着照片,喘了很久。

引擎的声音远去了,戈壁重归死寂。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了。影门清过场的地方,三天之内不会有活物靠近。

可他总觉得,还有一辆车,正在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又响起了发动机声。不是皮卡,是更大的车,沉沉的,碾过冻土,一点一点近了。

两束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晃了一下,熄了。

脚步声到了门外。很轻,很稳,踩着沙地,一步,一步——不是泥胎那种死沉的步子。

老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动了动手指,勾住床沿。

图要交出去。刀要交出去。矿道里那台机器的事,要有人知道。还有——还有枕头底下那盒糖。

丫头二十五了,不知道,还吃不吃糖。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