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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青铜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那是黄河河床下的一个天然溶洞,被影门改造成了祭坛。溶洞中央是一个血池,池底沉着无数铜钱——顺治、乾隆、光绪,甚至还有更早的"洪武"、"永乐"。每一枚铜钱都对应一条人命。

血池上方,悬浮着一个人。

不,不是悬浮,这个人的身体在血池中吸取养分一样,与血池的连接是被无数黑色的丝线吊着。那些丝线从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垂下,连接着那人的四肢、头颅、脊椎。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但封央央的同治钱在疯狂震颤——那是金蝉门主,或者说,是金蝉门主正在"蝉蜕"的躯壳。

"每一代金蝉,都需要一具完美的血觉者身体,"那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沈晴很好,她的灵魂很干净,像一张白纸。但你在敦煌坏了我的养魂阵,在戈壁毁了我的尸傀……所以,我决定提前启用她。"

"你他妈找死!"沈放端起枪,但封央央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开枪,"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些丝线……是阴髓凝成的。你打断一根,沈晴就会死。"

沈放的手在抖。他看着血池上方那个被吊着的身影,长发下露出的侧脸,确实是他妹妹。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嘴角在渗血。

"你想要什么?"封央央抬头,对着虚空中的声音喊道,"我的镯子?还是我的命?"

"我要你,"声音说,"银髓级的器契者,加上三世钱完整的魂魄,比十个沈晴都有价值。你进来,我放她走。你拒绝,我让她在痛苦中活一百年,做我的灯油。"

封央央往前走了一步。

沈放拉住她的手:"别听他的。影门的人从不守信。"

"我知道,"封央央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在幽暗的溶洞中,像一朵在血里开出来的花,"但我也不是来跟他讲信用的。沈放,记住,四十三天还没到。"

她猛地甩手,牛筋绳如毒蛇般缠住了溶洞顶部的一根钟乳石。她借力荡起,整个人如飞燕般扑向血池中央——不是扑向金蝉,是扑向沈晴。

金蝉门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拦住她!"

血池中突然涌出无数只手——不是人的手,是阴髓凝聚的鬼爪,抓向封央央的脚踝。封央央发动同治钱,未来三秒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左边有鬼爪,右边有,下方也有……唯一的空隙是——

她扭腰,以一种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角度,从两只鬼爪的缝隙中穿过。她的指尖碰到了沈晴的衣角。

但金蝉门主亲自出手了。

吊着沈晴的一根黑线突然断裂,沈晴的身体向下坠落。封央央瞳孔骤缩,她放弃躲避,张开双臂抱住了沈晴,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血池。

一只巨大的鬼爪从池中升起,拍向她的后心。

"封央央——!"

沈放的枪响了。不是打鬼爪,是打断了吊着金蝉门主躯壳的三根黑线。他看不懂阴髓,但他懂物理——三点固定一面,断其三根,平衡必失。

金蝉门主的躯壳剧烈晃动,鬼爪偏离了方向,擦着封央央的肩膀划过,撕下一块血肉。

封央央抱着沈晴,重重摔在血池边缘。她顾不上痛,手指按在沈晴颈侧——还有脉搏,很弱,但还有。

"哥……?"沈晴睁开眼,瞳孔涣散。

"晴晴!别睡!"沈放冲过来,跪在她另一侧,握住她的手。

金蝉门主的怒吼震得溶洞簌簌落灰。那具白色的躯壳从空中坠落,砸进血池,溅起漫天血雨。但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加尖锐:

"你们以为……毁掉躯壳就够了?我的真身……在阴河尽头……在万人坑……封央央,你逃不掉的,你的三世钱……本就是我种下的……"

封央央没有听他的威胁。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摘下了乌木镯。

"央央!"沈放惊叫。

封央央把镯子按进了血池。三枚铜钱——道光的血纹、咸丰的银纹、同治的金纹——同时亮起。三世合一,阴阳逆转。

"你不是想要它吗?"封央央的声音很冷,像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那就全给你。"

乌木镯在血池中疯狂旋转,像一台抽水机,将池中积攒了数十年的阴髓、死气、冤魂,全部吸入铜钱之中。道光钱吞噬过去,咸丰钱镇压现在,同治钱……将这一切导向未来。

金蝉门主的惨叫声响彻溶洞:"不——!你在做什么!这会毁掉——"

"毁掉你,"封央央说,"还有这该死的一切。"

血池干涸了。

溶洞开始坍塌。黄河水从顶部的裂缝中灌入,这是阴河古道被强行关闭的反噬——水流会填满这里,将一切埋葬。

"走!"沈放背起沈晴,拉着封央央的手,冲向青铜门。

封央央却踉跄了一下。她的左手腕上,因为摘下乌木镯,出现了一圈焦黑的烙印,像被火烤过。更可怕的是,她的头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央央!"

"没事,"她咬牙,"阴髓的反噬……我扛得住……"

沈放没有废话。他把沈晴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将封央央拦腰抱起,沈放背起她时,瞥见那乌木镯还卡在她指缝里,暗沉沉的,像攥着一块烧焦的骨头。他没多想,连她的手带镯子一并攥住,拖出了出口。身后,血池塌陷,钟乳石如巨剑般坠落,金蝉门主的哀嚎渐渐被水声吞没。

他们冲出青铜门,冲进底舱,冲上甲板。

沈放一脚踹开救生艇的锁链,将沈晴和封央央推上去,然后解开缆绳。救生艇落入黄河的瞬间,金鳞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船尾开始下沉。

封央央躺在救生艇里,白发散落在湿透的旗袍上,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她的左手腕上,乌木镯重新戴了回去,但三枚铜钱都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放划着桨,黄河的水流湍急,但他尽量使自己的臂膀稳如磐石。

"沈放,"封央央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我改变未来了。"

"什么?"

"你的死劫……"她抬起手,指向天空,"四十三天……我看见了新的画面……你没有死……"

沈放停下划桨,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杏眼半闭,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黄河水还是眼泪。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但沈放知道,这个瓷娃娃刚刚吞噬了一整艘船的阴魂,毁掉了一个影门门主的躯壳,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的妹妹。

"我知道,"他说,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但是如果你想让我好过一点,也不用这样安慰我的。"

封央央笑了。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冰凉。

"你的光……"她喃喃道,"还是暖的……"

然后她昏了过去。

沈放抱着她,在黄河的波涛中,划向岸边。远处,兰州城的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海,而金鳞号正在缓缓沉入河底,带着它所有的罪恶与秘密,化作黄河泥沙中的一座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