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黑水沟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像是被西北风从秃山上硬撕下来的,干燥、粗粝,抽在脸上像砂纸。镇子趴在甘陕交界的褶皱里,只有一条柏油路通向外界,路牌掉了漆,指向一个大多数人永远不会去的方向。
封央央的修表铺就在这条路尽头,挨着一家羊杂碎馆子。铺面很小,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挡风,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旧报纸和几只待修的腕表。她二十五岁,白羊座,长着一张与这荒凉地界格格不入的脸——圆润的鹅蛋脸,两颊有未褪尽的婴儿肥,不说话的时候,她像镇上中学里偷涂了口红的女学生,杏眼大而圆,双眼皮很明显,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瞳孔又黑又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温顺得像只羊羔。
镇上的人都叫她“央央”。杂货店的周德贵给她送过挂面,邮局的李姐给她介绍过对象,羊杂碎馆子的马叔收她钱时总要抹个零。没人知道这张幼态、亲和的脸下面藏着什么。她独自住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没有来历,没有档案,像一粒被风吹进墙缝的草籽。
她左腕上套着一只乌木镯,镯身嵌了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道光、咸丰、同治。师父说过,这叫“三世钱”,能通阴阳。封央央不信阴阳,但她信这只镯子。每当附近有杀意、死气或者极重的冤屈时,铜钱就会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她腕骨上。
她为此逃亡三年,也为此活到现在。
雪下到后半夜,镯子烫醒了封央央。
那种热不是温和的,是灼烧,仿佛有人把烟头按在她脉搏上。她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窗外,废弃的三号矿井方向,乌鸦成群惊起,黑压压地掠过惨白的月亮。
有人死了。或者,正在死。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棉衣,黑色工装裤,短靴。头发随意扎成高马尾,乌黑浓密,在夜色里像一匹缎子。她从床板下摸出一把□□,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一根缠在腰间的牛筋绳。然后她坐在黑暗里等。
天亮后,消息像冻僵的蛇一样慢慢爬进镇子。
周德贵死了。五十三岁,杂货店老板,被发现摔死在废弃的三号矿井里。手里攥着半瓶西凤酒,酒洒了一半,冻成淡黄色的冰碴。镇派出所的老王骑着嘉陵摩托突突突地穿过街道,后面跟着县刑警队一辆沾满泥的桑塔纳。初步判断:醉酒失足。
封央央站在看热闹的人群外围,双手插在棉衣口袋里,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看起来人畜无害。她望着井口,井边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拍照。
她闻到了。血腥味很淡,被煤渣和酒气盖住了,但逃不过她的嗅觉。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井沿内侧的煤渣上,有半枚模糊的鞋印,纹路是回力鞋的胶底。而周德贵脚上穿的是一双翻毛皮鞋。
还有拖拽的痕迹,被新雪半掩着,像一条灰色的尾巴,从绞车房一直延伸到井边。
封央央眯起眼。腕上的镯子已经冷却,但皮肤还残留着灼痛。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而谋杀的背后,一定埋着比死亡更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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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