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手机从口袋里传出震响,时准将视线从舞台挪开。
等看清名字那刻,后颈突然隐隐刺痛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脖子,抑制贴还稳稳地贴在那。
只是幻觉……
他点开信息。
21:00,老宅,不要再迟到了。
“怎么了?”周漾西在一旁问道。
“没什么。”时准很快收回手机,说得自然,“就一些毕业的事。”
金色穹顶下时准的脸庞显出一种庄严的意味,他端坐着,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台上演员的身姿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晰可见。
可实际上时准的心思早已飞远。
“钟自惟……”
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接着脑海里浮现了一个omega躺在病床上的画面——那个omega紧紧咬着牙,任由针剂刺进他的腺体,从中抽取出一管又一管的信息素,像被一把锈钝的锯子反复割据,直到他浑身颤抖,再也承受不住地昏过去,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这张脸是时准自己。
而今晚九点,针头将再次刺进他的皮肤,抽出一些匹配度极高的液体来给他的丈夫治病。
他感到有些冷,只是回忆就已经足够让他对那种折磨感到畏惧……
掌声轰然响起将时准拽了回来,演员们正站成一排朝台下致谢。
时准站在人群当中,硬撑着扬起笑容和观众们一起鼓掌。
这是社团的第一次联排,排场很大,认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也有人往台上涌去迫不及待和演员交流。
俩人也顺着人流走出观众席。
“你看和许灿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们校长?这不是排练吗?校长居然也来。”周漾西跟时准嘀咕,“唉,你说怎么每次一到我们毕业,学校那些装修或者是举办的活动这些的都更新升级?什么都没赶上,合着就盼着我们这届走呗。””
时准没搭话,俩人走到一处角落,一旁走来几个认识的社员,他们也是等许灿的,于是一行人有的没的聊了会儿天。
等许灿那边空闲下来时,剧院里的观众也散的差不多了。
“哎,走了走了,我们过去吧。”
许灿是时准和周漾西的学弟,也是这个社团新任的社长,才接手就把这个养老社团发扬光大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周漾西欣慰地拍了拍许灿肩膀,但还没说完就被其他社团员挤走。
“刚刚校长跟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不是可以加学分?”
“加个屁。”许灿顶着个大黑眼圈回道。
“啊?学分都不加,那其他的呢?我们演出完没有什么奖励?”
“奖励就是一张集体奖状,并且能让我们在这个奢华无比的剧院演出,在记者来报导时,和有名的人合影,狠狠在简历里留下一笔。”
“……”
“不过没关系,我们这次表演拉到的赞助商可是很有来头噢,能和他合影也算赚到了。”许灿神秘兮兮地说。接着转过头向时准俩人说道,“你们记得来看演出。”
“谁啊谁啊?”
“现在不能说,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剧院里只剩下社员,除了熟悉的面孔还认识了几位新入社的成员。
时准心不在焉地搭着话,不经意间扫到舞台对面——一个长相怪异的雕像托着一块巨大的表,时准觉得有些眼熟。
“发什么呆呢,这是许灿的朋友,单江,认识一下。”周漾西轻轻碰了碰时准。
他这才回过神来,伸出手和人寒暄了一番。
社员们一起又侃了些不相干的话题。
许灿突然开口,“哎!你们几个一会儿也一起去吧,晚上社团有聚会。”
周漾西很感兴趣。
时准沉默了一下,嘴唇一动刚想拒绝。
“是你们方楚培学长订的位置,请社团所有人去的。他?他本人当然也会出现,他还请了歌剧专业的朋友来,所以你们最好都去。尤其你们几个主演,难得的机会,我真求你们了,约会能放就放一放吧。”许灿对社团其他的人说。
拒绝的话在齿间绕了一圈,“大概几点结束?”时准没头没脑地问。
“啊……反正明天是周末,肯定会玩到很晚。”许灿为难地说,“难道你一会儿有约了啊?”
“是有点事情……”
正要再问些什么,许灿被其他人拉到一旁。
“你谈恋爱了?”周漾西悄声问。
“没有。”
“那个人是alpha还是beta?”
“真的没有,都说了是毕业的事情。怎么,你论文弄完了?实验数据都清楚了?”时准理直气壮反问,毫不心虚。
毕竟结婚和恋爱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他心里反驳。
周漾西被呛住。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还去不去了,我们要走了!”许灿和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在一边催促道。
“去,去!我和时准都去!”周漾西抢先回答。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达吃饭的地方时,正好看到餐厅外面澄黄澄黄的夕阳,这是一家高层观景餐厅,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样貌很是漂亮。
时准坐在座位上,耳边是同伴们对景色的惊呼和赞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大楼的巨幅广告。
广告旁有个时间播报,时准看着秒针滴滴地转动,对时间的流逝感到焦躁,虽然他明白这种焦躁是徒劳的。
太阳慢慢沉下。
玻璃映出餐厅里觥筹交错的人影。
周漾西抢过时准的冰淇淋,“方楚培怎么还没来,一会儿我们都该转场了。”
时准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工作忙吧,在雪村那次他不就玩到一半就被叫回去了。”许灿回。
“是,冉冉升起的大记者还欠我们一次赔罪饭呢。”
“是吃饭吗?他上次不是说请我们去海边度假?”
“什么时候说的?包机酒吗?我要去!”周漾西很是积极。
“就上次聚餐的时候啊,噢,你和时准都没来。”
时准看着窗外有些愣神。
黑压压的夜在城市灯光的衬托下失去它该有的重量。
时准看了看时间,打算拿起书包道别。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他抬眼望去。
隔着层层叠叠的身影时准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方楚培——舒朗的面庞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副和煦温柔的模样。
明明才一个寒假没见,时准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假期发生太多事情了,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变了。
恍然间时准觉得,见面了也没什么要聊的。
他只是想见一面,看一眼,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也许是还存在幻想,幻想如果那天晚上他真的去找方楚培并坦白了自己的狼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自己已然做出了选择,而且是两次。
时准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如果”都压下去,他必须肯定自己。
“你真要走啊?才七点过呢,而且方学长也刚到,他还带了朋友来,我们先一起认识认识新朋友。”
“下次吧,有的是机会。”
“要不再等等,一起去打个招呼?哎,周漾西人呢?周漾西!”
“我真有事,一会儿你代我跟方楚培问个好就行。”
“我就在这里,怎么还要别人代问好?”
“方学长!”许灿如释重负,“还好你过来了,这小子要溜了。我先去找周漾西,一会儿我们一定得好好聚聚。”。
透着玻璃,外面车水马龙,灯光璀璨。
方楚培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笑意融融,“好久不见,时准。”
“好久不见。”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忙些什么呢?发消息都很久才回。”
“就毕业的事情。”
“嗯……也是,毕业事情确实多。我听说你放弃继续深造了?为什么?你不是对植物生态很感兴趣的吗?之前你还说要报杨导的组。”
“计划赶不上变化,突然改变想法了。”时准笑了笑,又耸耸肩,一下子显得外向起来,“我得走了,下次见。”
方楚培眼睛扫向时准背上的双肩包,“很要紧吗?我还带了个新朋友过来,我先带你们认识认识。”
时准扭过头去,敷衍地扫了眼,“下次吧,下次再正式介绍一下,今天确实还有事,来之前我就计划好这个点要走的。”
“赖我,我今天工作太忙了,本来话剧联排我也该去的,毕竟许灿托我帮忙指导。对了,这次的剧本会把结局也排出来,你还记得吗?那个故事最后的结局,就是我们在雪村讨论出来的……”
雪村……
时准一点儿也不想回忆雪村的事。
“我真的该走了,下次再说吧。”
又费了番精力和其余的人道别,时准好不容易脱身走到电梯口,心下正五味杂陈。
“我送你。”方楚培赶过来。
时准脱口而出,“不用,你回去吧。”
他现在实在不愿再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
俩人推脱之间,方楚培突然沉默下来,再开口,语气有些严肃。
“时准,我不太明白。你这段时间总是拒绝我,而且生分了不少,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说着他试着握住时准的手,“我们需要谈一谈,你最近是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还……”话没说完手被拂开。
“我没有怎么吧,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说完时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方楚培,可能你误会了。看来我最近确实忙昏头了,周漾西也老埋怨找不着我。这样吧,下次有空大家几个兄弟一起出来聚一聚。”
方楚培有些生气。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电梯到了,俩人迅速沉默下来。
方楚培先一步走过去用手虚虚抵着电梯门示意。
电梯里还站着其他人,时准只好走进去。
其中一个小孩正一副小大人的语气谈论着什么,活像是美食专栏报导,只不过没有夸赞只有批评。
时准听了更是头疼,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他站在角落,心里很后悔今晚来这。
等电梯到达一楼,时准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脚要走
“没到。”
时准被拽住,直到最后出了电梯才放手。
俩人一时无言。
手机铃突兀地响起。
方楚培接起电话,语气熟络地说着一些略带俏皮的赔罪的话。
地下停车场常常会将声音放大,时准听到,从口袋拿出手机。
方楚培还在解释着什么,听到最后显得有些犹豫,眉头紧蹙一副为难的样子。
一抬头,看到时准亮出手机页面。示意自己已经叫了出租,带着礼貌又疏离的笑容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去。
“你再帮我应付一下,我这里有急事。”
方楚培像被按下快进键一样,迅速结束通话。
几番拉扯,硬是把时准请回车上。
最后时准坐在车上时已经很是不耐烦,偏偏方楚培将车开得很慢,俨然是想要长谈的模样。
“麻烦开快些可以吗,从这里过去挺远的,我丈夫还在等着我。”
方楚培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接着一道尖锐的刹车声猛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