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润冬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听见对面的声音后凝固了几秒,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面试?简历?”
上午刚刚离职,回家之后倒头就睡,傍晚才被电话吵醒,他哪投过什么简历。
“是的,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您很符合我们的用人条件,想约个时间咱们见一面。”
梁润冬脑内慢速运转着,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向这家企业投过简历,更想不出自己薄得透光的履历有什么值得其他公司主动赏识的。
“方便告诉我是什么职位吗?”梁润冬问。
“嗯……”对面陷入一阵微妙的停滞,“现在有几个开放的岗位,您可以先来公司聊聊,我们也会为您推荐最合适的职位。”
梁润冬思前想后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梁先生,您看什么时间比较方便?我们会根据您的时间安排面试。”对方听上去生怕梁润冬放弃这次大好的机会,又举着橄榄枝主动往他面前伸了一下。
要说一点不开心是不可能的,但梁润冬没敢表现出有多欢欣雀跃,他心里更多的还是疑惑,泓娱科技不是什么小公司,是首市江氏集团旗下大有前途的子公司之一。
但是这种公司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可疑。
犹豫再三,梁润冬还是松了口:“那……明天上午您那边方便吗?”
“方便的,一会儿我会把公司地址通过邮箱和短信发给您,您明天直接来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梁润冬呆坐在床上回味这通电话,简直天赐良机。
这不会是骗子公司吧?
“不会。”年轻老板坐在舒适的皮椅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怎么不会?我要是他我肯定也觉得这通电话有猫腻,不可能来啊。”
助理挂断电话还举着手机,继续反驳他的顶头上司:“他上午才刚被那家公司踢出来,愁得东西都不要了,下午就接到主动上赶着的面试邀请,那大饼突然砸脑袋上他能不觉得奇怪吗?而且他的简历不是你……”
年轻老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助理意识到自己话多了,猛地刹住闸,边把手机揣兜里边赔笑:“哎得得得,反正他刚才也答应明天来面试了,赌一把吧。哥你先忙,我出去了。”
助理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室内回归寂静,桌上永动摆件发出的清脆金属音轻微作响。
老板紧抿着的唇角微微翘起,放松地靠在颈枕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出神。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梁润冬这会儿彻底醒了,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客厅转悠了一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转了一圈,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不知道对方从什么渠道拿到他的简历,但既然刚才在电话里已经约好,明天早上老老实实去碰个运气吧。
境况不能比现在还差了。
万一是真的呢,梁润冬心想。
第二天一早,梁润冬很早就起床了,洗漱完毕,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为了面试时给人一个好印象,梁润冬还是决定穿衬衫。打领带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以前面试时常用的那条斜纹领带,总觉得这条领带比起带来好运,更像是见证了他一段接一段无聊且徒劳的拉磨生活,嘲笑着泥沼中挣扎的自己。
在常用的几条领带中摇摆不定时,梁润冬的余光扫过衣柜角落里的长条皮质盒子。
那里面躺着的是一条黑底光泽水波纹领带,是他上高中前,方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还记得妈妈披着素色的披肩坐在床边,拉起他的手,从身后拿出这个盒子。
“生日快乐,小冬,妈妈希望你以后能顺风顺水,永远平安快乐。”
“谢谢妈。”梁润冬看着盒子里的领带,轻轻抚摸,面料丝滑的触感滞于指上。
方荷望着儿子,慈爱的目光微微低垂:“你很快就会成年了,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无可奈何,妈妈希望你未来能好好保护自己。理想也好,婚姻也罢,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别像……别轻易把心交出去。小冬,别犯那些无法挽回的错。”
“妈,您别担心,我不会让您失望。”方荷瘦弱的身躯像一片随风摇动的枯叶,脆弱得令人心疼,梁润冬答应她,心中扬起一阵温热。
薄薄一片布料握在他掌心里,却在心头坠成一座山。
那是方荷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梁润冬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通捯饬之后的自己依旧遮不住疲惫的面容,再怎么强打精神,还是像个按下去半天都起不来的慢回弹枕头。
出门前,梁润冬在镜子前拍了拍脸,在心里给自己加了把油。
盛夏的柏油马路冒着热浪炙烤街上每一个人,梁润冬站在大厦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以前工作的地方总是在一些远离商圈和市中心的小型办公楼里,甚至还有居民楼里勉强组起来的小工作室,还是第一次来市中心的写字楼。他走进大厦,登记之后来到泓娱科技所在的61层。
梁润冬跟前台说明来意之后,小姑娘请他坐在沙发上等待,并给他倒了杯冰橙汁,然后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从里面快步走出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笑着伸出手和梁润冬打招呼。
“梁先生您好,我是昨天给您打电话的人,我叫杨书乐,您跟我来。”
说完转身领着梁润冬往办公区深处走去。
走过转角,灌满阳光的开放办公区映入眼帘,视野豁然开朗。
亮,太亮了。
办公区整体装潢风格轻松明快,配上洁净敞亮的大落地窗,屋里亮得像是后羿又怠工了一样。
这和刚把他开了的那个坐南朝北的一层墙景房公司差距太大了,一个是阴沟里的老鼠跑道,一个是太阳底下的宽敞明亮。
爬上楼梯的时候,梁润冬不免有些消极地想,如果真能入职,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
不过也许还没过试用期就得让人踢出来,习惯了。
怎么好像还松了一口气呢。
经过一个办公区,他们来到上层的一间会议室。
敲开会议室的门,杨书乐跟屋里的人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梁润冬进去握手,里面的人示意他坐下。
“你好,”任世笑了一下,一眼看出梁润冬紧张得要命,“梁润冬是吧?请坐。”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世,但我不是人事,是策划部的主管。”
面试以他没想到的方式进行下去,任世压根儿没怎么问职位相关的问题,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梁润冬之前的就业经历,期间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聊到一半,任世让梁润冬稍等一下,专心致志地回起消息。
理论上,接下来是要和人事那边聊薪资,卑微地说一个挺不满意但又无计可施的薪资,回家心灰意冷地等电话。
但专注于手机的任世突然抬起头,举起手机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和“江总”聊天窗口,只有寥寥数语。
任世:人到了
江总:好
任世:你来接着聊还是让人事来?
紧接着是江总发来的一串数字,梁润冬眯着眼睛数了一下位数。
任世问:“税前,行吗?”
梁润冬看着这个数字,疾风般在脑内思索了一下业内最近是不是流行按每半年发薪。
这能合法吗?
任世读懂他眼里明显的惊讶,便继续道:“现在每个月先这样,以后如果项目有起色会有一些分红。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下周一就可以过来报到了。”
梁润冬问:“有试用期吗?”
任世说:“你不用,只要你觉得合适,签完合同可以直接入职。”
任世没有催促梁润冬尽快做决定,只是继续低头和“江总”沟通了几句。
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带着微微笑意看向梁润冬。
“那……感谢您和江总的认可,我很荣幸。”
梁润冬云里雾里地答应了。
走出公司时天色尚早,梁润冬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逛了逛,站在商场导览图前看了一阵,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价格亲民的茶餐厅,推门走进。
落座之后,他只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杯水,上菜很快。
没过多久,午间用餐高峰开始了,附近写字楼里的员工三两成群地涌入,不一会儿在门口排起了长龙。
梁润冬占着一个两人小桌,心想赶紧吃完赶紧翻桌。
吃了没几口,门口传来有人和领位员说话的声音,接着一股带着奶味的香根草气息径直扑到他的桌前。
梁润冬抬头,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推了下高挺鼻梁骨上的无框眼镜。
“好久不见啊,最近忙什么呢?”
小眼镜的眼睛亮闪闪的,自来熟似的跟他搭话,并冲他挤了挤眼睛。
原来是个加塞儿拼桌的。
真没素质。
见门口排队的人问,服务员还追过来向梁润冬确认是一起的还是拼桌。
“是我同事,一起的。”梁润冬无奈,但没好意思多说什么,随口应付似的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谢谢你啊,我都快饿晕了。”
小眼镜道着谢,一边拿起手机在桌上扫了点餐码,按了半天。
餐厅是后付费,梁润冬边吃边有一搭无一搭地瞄对方的手机,盘算着一会儿是谁给谁转账。
这人不会吃完了抹嘴就跑吧……
在他瞎琢磨的时候,小眼镜已经点完餐,放下手机抬起头,正好和梁润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好吃吗?”小眼镜真的自来熟。
“还行。”梁润冬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
一阵不顾人死活的尴尬。
但是小眼镜像誓死不让话掉在地上一样,自顾自地跟他聊上了。
“这附近好吃的挺多的,这家就不错,旁边有家西班牙菜好吃,北区楼上还有一家简餐挺好吃的,就是量不怎么大。哦对还有家泰国菜,……”
牛河刚下去几筷子,梁润冬听都听饱了,这人怎么这么能烦人呢。
小眼镜点的餐很适时地送到桌上,梁润冬一抬头,愣住了。
一份滑蛋虾仁饭,白灼蔬菜,咖喱鱼蛋,炸虾饼,还有小吃拼盘。
桌子不大,最后一个盘子顶上来的时候差点把梁润冬的盘子挤掉地上。
梁润冬那句“你是刚吃了台吸尘器吗”憋在心里,还好嚼着东西,没一秃噜嘴说出来。
“来吧,我请你,算是拼桌的谢礼。”小眼镜推了推小眼镜,开始动筷。
“也……不用这么客气吧,反正我一个人坐。”梁润冬茫然地看着他。
“没事,这些都是我想吃的,但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咱俩一起吃。”小眼镜说。
“……”梁润冬看了看满满一桌子菜,又抬头看小眼镜。
“吃吧。”小眼镜诚挚的眼神里迸射出两道激光,成功烧断了梁润冬的最后的理智。
既然对方诚心诚意地请了,梁润冬便没再客气,夹了颗咖喱鱼蛋一口吃掉。
“对了,还没问你呢,你在哪上班?”小眼镜也夹了个鱼蛋。
“就在这楼里。”梁润冬含糊其辞。
“是么?太好了,我也在这楼里,以后应该能经常见面的。”小眼镜笑得挺灿烂。
“我就是来面试的,也不一定就在这儿工作。”梁润冬并不想透露太多。
“啊?”小眼镜吃着饭猛一抬头,“你不想来这儿吗?”
“嗯……”
其实也没有,毕竟给得够多,不过他不想让小眼镜缠着他,也就顾不上说瞎话的逻辑了。
算了,反正这附近写字楼茫茫多,很难再遇上,梁润冬看了眼开始摆弄手机的江泓森,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小眼镜结过帐,跟着梁润冬一起走出餐厅。
“谢谢你请客,那我先走了。”梁润冬道谢。
他不是很喜欢结交新朋友,尤其是这种戴个小眼镜,笑眯眯地装得挺有气质的可疑人员,就想趁对方没管他要联系方式之前赶紧撤退。
果然,对方眼中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说:“哦,那好吧……”
梁润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他打开叫车软件看了一会儿,确定好要出哪个门,但刚往前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从他耳畔消散的声音。
“要不……你请我喝杯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