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数蚂蚁,是沈昭宁每天都要做的功课。
她数得可认真了。一只,两只,三只。蚂蚁搬米粒,她就看搬米粒;蚂蚁打架,她就看打架。太监和宫女从门口经过,都摇头叹气:好好一个公主,怎么就给疯了呢。
九岁那年,她母妃让人用一杯毒酒送走了。同一天,太子哥哥被废了名号流放出去,死在了半路上。而她呢,高烧整整三天三夜,等醒过来的时候就疯了。
会突然尖叫,会对着空气说话,还会捡起泥巴往太后身上扔。
先帝嫌她丢人现眼,直接把人丢进了冷宫,之后再也没过问过。
一晃八年了。
第九十七只蚂蚁正翻过一块碎瓦片,一双皂靴踩过来,蚂蚁没了。
沈昭宁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玄色衣袍,眉眼生得冷峻,站在冷宫疯长的杂草丛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柔福公主,接旨。”
他说这话的那个语气,跟说“拉出去斩了”也差不了多少。
沈昭宁歪着头看他,咧嘴笑了:“你踩死我的蚂蚁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头没有任何波澜:“臣赔你就是。”
“你拿什么赔?”
“一万只。”
沈昭宁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站起来,用那沾着泥的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啊。”
周围太监的脸色全白了。
那男人却纹丝不动,由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留下泥印子,只淡淡说了一句:“公主,上车。”
沈昭宁上了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瞬,她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疯癫之后的疲惫,而是清醒之前的休整。
她根本就不是疯子。八年前那场高烧,是她自己泡了三天冷水硬生生逼出来的。她必须疯,才能活下来。一个疯了的公主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不值得被杀。
可现在,裴衍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了。
裴衍,二十七岁,出身寒苦,靠军功一步步爬到摄政王的位置。朝中上下,没一个人敢跟他叫板。这样的人,不可能闲着没事干,接一个疯公主出去养着玩。
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沈昭宁摸了摸袖子里那支断玉簪。那是母妃临死前塞给她的,只交代了一句“藏好了,别让人知道”。
然后母妃就死了。
八年来,她查不到一丁点线索。冷宫太偏了,没人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她像个被人忘干净了的幽魂,困在那四面高墙里头。
现在,终于有人来捞她了。
不管来的是敌是友,她都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