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灰尘,陆衍戴着手铐,坐在金属椅子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没了往日在园区里的从容淡漠,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对面的审讯员翻着厚厚的卷宗,指尖敲在管理员尸检报告上,声音冷硬:“陆衍,我们已经掌握你故意杀人、非法经营、毁灭证据的全部证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审讯桌对面,像是穿透了墙壁,落在很远的地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五年前,我没干这行。”
审讯员顿了一下,没打断他。
“我那时候,有个妻子。”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后来她怀了个男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幸福下去。”
“结果呢?”审讯员按流程追问,却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那眼神里的空茫,不像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倒像个丢了魂的人。
“第二年,我唯一的儿子夭折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了,再也不敢要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响,才继续开口:“也是第二年,7月8号,她查出了癌症。”
“她没告诉你?”
“瞒得很好。”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手铐在金属椅子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不接受治疗,说信自己选的结果。”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审讯员,眼底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痛苦:“我每天在佛像前跪,求上天让她回来,可没用。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的恨,都给了上天。”
“十五岁,我爸妈离婚,我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本来想混着混着就老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可她来了,把我从泥里拉出来,我怎么能丢她的东西?她的项链,她的衣服,她的照片……哪一样,我都丢不下。”
审讯员看着桌上从他老宅搜出的遗物清单:照片、叠得整齐的棉麻裙、水晶铅笔、薰衣草香薰,还有那只没送出去的素圈戒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怕黑,清明的时候,我拿她生前常戴的项链,去路口接她。”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我总梦见她,跟生前一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年边境雪少,我让手下在院子里造了一场雪——她喜欢雪,我就陪着她站在雪里,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二)
他的话里,忽然飘进了回忆里的月光。
【回忆片段·五年前,冬】
那年的边境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玛小苗裹着米白色的围巾,蹲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一团雪,回头冲他笑:“陆陆,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陆衍走过去,从身后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把她冻红的手揣进怀里,无奈地笑:“傻不傻,手都冻僵了。”
“可是下雪了呀。”她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雪粒,亮晶晶的,“你说过,要陪我看雪的。”
“嗯,陪你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院子里种着她喜欢的绣球花,雪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层碎糖,“以后每一场雪,我都陪你看。”
他的房间里,永远摆着两个枕头,左边的花瓶里插着她喜欢的白玫瑰,相册里有单人的960张照片,960张是合照,940张婚照、一家三口的照片,每一张,她都笑得眉眼弯弯。书桌上放着她用的水晶铅笔,笔盒里装着她的旧电脑,还有她喜欢的薰衣草香薰,床上的抱枕,是她绣的小太阳,针脚歪歪扭扭,他却宝贝得紧。
“你看,”他当时坐在床边,看着她趴在桌上写东西,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她捂着本子,脸有点红:“以后的愿望清单,等你赚大钱了,带我和儿子环游世界。”
他笑着捏她的脸:“好,都依你。我们儿子,肯定是当兵的料,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走遍全世界。”
她眼睛亮起来:“对呀,为了儿子,我们也要好好的。”
可后来,儿子没了。
那天医院里,他抱着小小的襁褓,手一直在抖,她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却没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陆衍,别难过,我们……以后再要。”
可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不要了,老婆,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好。”
(三)
审讯室里,陆衍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我以为,我们两个好好的,就能撑过去。”
“可她瞒了我。”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之前查过,不治疗,说信自己的结果。”
“什么叫抢救无效?”他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崩溃的质问,像在问审讯员,又像在问自己,“她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癌症?她答应过我,要陪我看雪,要和我环游世界的!”
审讯员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沉默着递过一杯水。
他没接,只是低低地说:“她跟我说,别做太坏的事,不然下辈子,她不安心。”
“我答应她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可我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我想保护她,想给她安稳,可最后,还是没留住她。”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瘦得厉害,却还是笑着,拉着他的手:“陆衍,我不怕死,我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个念想。”
“不会的。”他当时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我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家,等你回来。”
可她没回来。
他后来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盒子里,水晶铅笔、薰衣草香薰、她的棉麻裙子,还有那张没来得及打印的婚礼请柬,藏在老宅的柜子里,就像她还在,只是出了远门。
“她长得很漂亮,身高一米六,体重九十斤,双眼皮,鹅蛋脸,嘴角总带着点笑,眉毛微微上挑,高鼻梁,皮肤白,眼睛很亮。”他轻声描述着,像是怕自己忘了,“她喜欢穿白的、蓝的、黄的、粉的衣服,头发软软的,黑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星星落进眼里。”
“她第一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问我,‘陆陆,如果我们的结局不好,会怎么样?’”他的嘴角又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我说,‘不会的,就算结局不好,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可他没做到。
(四)
审讯室的灯依旧亮着,陆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我没和她走过婚礼,她是我唯一的妻子,我这辈子,就想娶她一个。”
“现实还是现实,她不会来了,早投胎了吧。”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承认,我做的所有事,都认。”
他抬眼,看向审讯员,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就一眼,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孩子。”
审讯员沉默了,他看着卷宗里,陆衍老宅搜出来的那些遗物,那些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姑娘,和眼前这个冷漠又破碎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陆衍低下头,手铐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我每天求上天,让我的妻儿活着,好好陪我过完这一生。可他偏偏,带走了他们。”
“我走上这条路,就知道,走不出去了。”他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他们说,这行的人,死后魂都留不住,找不回她的。”
“我爱她,只有几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不容易……结果人没了。”
“她养的橘猫,应该是快乐的,不是跟着她一起埋进土里的。”他忽然说,像是想起了那只总蹭她手心的猫,“她走了,猫也跟着没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麻木:“我死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审讯员看着他,久久没说话,只是在笔录上,写下了他的供词。
(五)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光冷得像冰,陆衍被押着走,路过走廊的窗户,外面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像极了当年那个雪夜,落在她睫毛上的雪。
他想起那天,她在雪地里回头冲他笑,说:“陆陆,以后的雪,你一个人也要看啊。”
他当时笑着说:“不会的,我永远陪你。”
可现在,他只能一个人,在这冰冷的走廊里,走向未知的终点。
他的世界,早就随着她的离开,一起崩塌了。
审讯室里的笔录纸,还留着他刚才随手画的痕迹,歪歪扭扭,和他平时签字的凌厉截然不同,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要融进纸里:
【小苗,等我,我来找你了。】
而他的老宅里,那间放着她东西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样:枕头还是两个,照片还是摆在桌上,薰衣草香薰还在,仿佛她只是刚出去买东西,马上就会回来,笑着喊他:“陆陆,我回来了。”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像她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陪着他,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