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议论声，终究是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人们不怕了，而是怕到了一定程度，连提都不敢多提。原先饭桌上、岗哨间、围墙根里满天飞的话题，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点点收了声。园区之间往来交接，也只谈正事，绝口不提那晚的枪声、五楼的人影、一枪一个的狠厉。
边境这片地界，又恢复了往日看上去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底下，多了一层谁都不敢戳破的敬畏。
老园区里，守卫们走路都轻了不少，路过交界墙时脚步匆匆，连抬头往新园区主楼望一眼的胆子都小了许多。原先还会打趣说笑的氛围彻底没了，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那位五楼的先生，是真的能无声无息要人命的。
张忍意对此只当看不见，依旧按部就班打理着自己的事务，只是对墨思君看得更紧了些。
“最近别随便往窗边站，”他晨起时总会顺口叮嘱一句，“外面风大，也乱。”
墨思君乖乖点头，捧着温热的粥小口喝着，模样温顺依旧。
只有她自己清楚，外界的流言冷了，可局里的暗棋，一点都没歇。
这些天她看似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把所有信息梳理了一遍：
陆先生有枪，且枪法精准到恐怖；
他行事极静，出手极狠，擅长以血立威；
新园区内部经过清洗，彻底铁板一块，再无破绽可钻；
周围所有园区都被震慑，短期内绝不会有人敢与他为敌，更不会有人敢向外界递消息。
她这条潜伏线，几乎被堵死了。
没有内应，没有线索，没有突破口，连靠近都危险。
上级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指示，她只能继续蛰伏，像一块真正没心眼的普通女人，安安稳稳待在张忍意身边。
而新园区五楼，依旧是那副模样。
陆先生依旧极少出门，日常起居都在顶层，偶尔在走廊站一站，目光淡淡扫过楼下整齐规矩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震慑四方而显露得意，也没有因手上沾血而有半分不安。
楼下的人见到他身影，瞬间低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
他一句话不用说，一个眼神不用给，仅凭那晚五声枪响，就足够让所有人俯首帖耳。
管理员依旧定时送东西上去，轻手轻脚，不敢多待一秒，放下东西便立刻退下。整栋楼自上而下，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通风口轻微的风声。
墨思君有次午后在院里晒太阳，恰好撞见新园区的管理员从侧门离开，对方脚步飞快，脸色紧绷，像是在五楼多待一秒都能窒息。
她垂眸拨弄着指尖的发丝，心里了然。
陆先生的威慑，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这天傍晚，天色微暗，风有点凉。
张忍意处理完一批货物交接，回来时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
“刚才外围传来消息，”他走到墨思君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最近查得严，关卡加了人，咱们少往外走动。”
墨思君抬头，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查什么？”
“不清楚，”张忍意摇头，“但多半和前些天新园区的枪声有关。上面怕是察觉到动静了。”
这句话落下，墨思君的心轻轻一跳。
警方终于有动作了。
那晚的枪声太大，终究是瞒不住。
可她面上依旧什么都没露，只是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道：“那我们都不出去，就在这里待着。”
“好。”张忍意揉了揉她的头，眼底柔和一片，“有我在，不会有事。”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上面”，正是墨思君背后的力量。
他更不知道，他拼命护着的这个人，就是把消息一点点递出去的那枚暗子。
夜色再次降临。
高墙两侧灯火次第亮起，却依旧安静得异常。
墨思君躺在张忍意身边，等他睡熟之后，悄悄拿出加密设备。
屏幕微光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上级传来简短指令：
【稳住身份，勿轻举妄动。布网中，耐心等待。】
短短一句话，墨思君看了好几遍，才轻轻删除记录。
布网中。
也就是说，收网那天，迟早会来。
只是她不知道是哪一天，更不知道那天到来时，她该如何面对一无所知、一心护着她的张忍意。
愧疚像潮水一样，在深夜里悄悄漫上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现在想再多都没用，她只能等。
而同一时刻，新园区五楼。
暗门轻启，檀香缓缓升起。
陆先生跪在灵牌前，安静跪拜。
窗外是沉沉夜色，墙外是各方暗流，远处是渐渐收紧的法网。
可他像是全然未觉，只专注地看着眼前两块灵牌，眼神温柔而孤寂。
外界的腥风血雨、威慑敬畏、警方布控……
都扰不了这间暗室的一缕青烟。
他依旧是那个白天冷漠狠绝、深夜虔诚温柔的矛盾之人。
依旧是那个站在五楼、抬手便能夺命的恐怖存在。
依旧是这整盘棋局里，最看不透的一颗棋子。
夜色越来越深。
老园区鼾声平稳，新园区寂静无声，周围园区各自戒备。
边境之地，看似风平浪静。
墨思君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她知道，流言会冷，人心会稳，可这盘棋，只会越来越险。
陆先生不会一直沉寂，警方不会一直等待，而她，也不会一直藏在面具之下。
下一次风起时，必定又是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