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何君意打个手势,瑾儿立即闭了嘴,二人就这样隐于角落探头张望,才几句话的功夫,那四人躬身一礼,谈笑着走了。
“瑾儿,”何君意拍拍小姑娘,挺直身走出来,“咱们回府。”
何瑾“欸”一声,又蹦跳起来……
一行俊杰在人烟中穿梭而过,手中又多了不少零嘴小吃,坐茶室中笑谈了光阴飞过,待天上日头飞归鸟牵引着渐向西移去,几位好友也拱手揖别,各自回府了。
洪钰阶走出一段路,发觉身旁还有人跟着,不由奇道:“欸?他们都回家去了,你不回去陪着尊夫人?”
“我们宴游集会,各位娘子也有姊妹雅聚欢笑。”大公子将锦扇往他胸脯一拍,又迅速转回自己怀中,“咱们去打搅她们作甚?至于他二人,都是有官身的,明早还得应卯,理应早些回去歇息。哪像咱俩,无官一身轻,自在又自得~”
“去去去!我可比不得你。”洪钰阶摆摆手,哼道,“你是当今的皇孙,是太子的长子,乃第一富贵逍遥~”说着,又竖起一个大拇指,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你是半蟹之大螯,我则不过区区三个小跪之一,不与你比,不比……”
“你这人怎么如此好名!”大公子拿锦扇将那个晃不停的拇指击落,“我当初取的都成四俊多好?你非得,非得寻个半蟹来附会,不伦不类,害我都说不出口……”
“我那叫风趣~是显贵!如何叫不出口啊?”洪钰阶揉揉手指,叫嚣道,“显贵,显贵,就是要将你这贵显出来才好!”边说,边揽过挚友肩头,戳他,“可你呢……分明是皇孙,是王子,何苦将个大公子来屈尊降贵?”
“皇孙不好听,王子太显贵,我也附会一下——古者,诸侯之子称公子。叫个大公子,与你们也亲近些。”大公子笑笑,心想,我还有一句话不能同你讲,否则,你必要大闹——我乃公子,尔乃公孙……
“这不就是显贵么!你难道就不好名?”洪钰阶嘀嘀咕咕,“你笑什么?”
“我笑的就是你。既然想要尊贵,何不早早补荫入仕?”大公子将笑容收敛一些,“你是定公之孙,乃父又是大天官,也是尊贵,你……”
“补荫?那多没意思。”洪钰阶呼出一口浊气,“家父是进士,大父虽袭了爵,早些时候也是进士及第的!等到了我,要是靠祖荫就轻易入了庙堂……岂不是太没本事!”他扭过头,放低声些,“要我说,就不应该有荫补入仕的,不然,对那些千辛万苦的白头学子忒不公平了。”
“哈哈哈哈~贤弟襟抱,胸怀天下!可是……此等话当少说。否则——”他一拍那个脑壳,“你看那满堂的勋贵打不死你!”
“你!站住!”洪钰阶摸脑袋都功夫,大公子已蹿出三张开外。他这一嗓子下去,引得旁人惊异目光,瞧那打眼即过的目光之外,斯人非但未驻足,反而逃得更欢了。
爱欺压百姓的显贵!去你狗屁的嫌贵!滚得越远越好!
洪钰阶在心中怒骂几句,扭头对跟在身后早已见怪不怪的亲随道:“那个昏主走远喽~你且听我的,去八珍楼,买只八宝鸭送来府上。料他必在我家中。”
“喏。”这亲随应一声,随即笑开去。
等回到定国公府中,大公子果然已在外等候多时。
“翁伯!”洪钰阶自然略过他,向老家宰叶继招呼道,“您老近来可好?”
叶继是洪氏的忠仆,膝下无子,洪钰阶素来以伯父事之,又按定公的意思,尊他一声“翁伯”。
“欸,好,好~又瘦了……”叶继抱抱他,脸上皱褶加深些,“你何时回来的?能在家中住几日?”
“哪有~”少年拍拍长者,指指受了冷落的大公子,“我今早下的山,与几位挚友在长胜原上雅集欢笑,因此归来迟了些。”
几人边走边笑,细数了趣事多多。
日暮夕阳,曳影纤长,晚风拂来,打下海棠几瓣,愈显绿肥红瘦。
绕过前院,行过花厅,满园放盛的春意中,酒菜正香,碗筷齐备时,佣人一声报,八宝鸭也到了,恰好开饭。
酒足饭饱,灯火明明,月似峨眉,风抚轻盈,长夜悠悠,尚可乘兴秉烛游。
洪钰阶送走嘉宾,向晚归的祖父与双亲问了安,就讲起当日趣事,闲话几句,自然而然引着几人往何家将军那儿扯。
三位长辈心中起疑,洪旭最先拍案,出声警告逆子:“你休要去招惹人家!”
“孩儿冤枉!”
冤枉声中,父亲横眉冷对,粗略细数了他从小到大的辉煌战绩——某年某月某日,打了某家郎君;某年某月某日,与某家郎君扭在一起,扯都扯不开;某年某月某日,终于被人家打了,之后又专门择日揍回去;还有某某……
“孩儿打的都是可恨之人!那些个腌臜玩意,仗势欺人,作恶多端!孩儿不过是打抱不平,举手相助罢了,我……”
“哼。是~是打抱不平,没错。”洪旭放下茶盏,指着他长须抖擞,“我倒要与你算算。你这一举手,究竟给我惹出多少事来,你——”
还是母亲最好,替他开脱:“何将军自幼师从高人,熟谙兵法,用计是谋臣,用兵是帅才,每逢战事,攻必克,战必胜。据说,那敌军将卒一听到将军的威名,就望风而逃、作鸟兽散呢!”
洪氏门庭煊赫,消息灵通。吴正君与任平又是旧交,二人时常书信往来,自然知之甚详,“他要是敢去招惹,那只会自食恶果……”
“阿娘~”洪钰阶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拱手讨饶,“您们就盼我点儿好吧~成么?”
“成~”吴正君干脆一针见血,放矢中的,直命靶心,“你喜欢人家,那就直说嘛。”
“对对对!”何瑾忽然蹦起来插嘴,“我看娘子就是喜欢他!”
“当真?”何越与任平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宝贝女儿,“你真喜欢?”
任平知道洪氏的底细,当即拍板道:“那咱们改天找人去说媒,你看如何?”
“嗯,洪家子弟都是俊杰,德璋那小子也是不差的。”何越捋捋虎须,“他若当真合你心意,咱就按你娘说的?”
“啊?”何君意刚把何瑾这多嘴之人赶出堂外,才一扭头的功夫,就听二老要敲定大事,立即瞪眼讨饶,“阿娘~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开始你们的独生女——这可不能太轻率啊!”
“是说媒罢了,不是说亲,更不是定亲。”母亲严肃强调,“这世上既有一见钟情,也多的是有日久生情。”任平拉着何越,向女儿昂首嘚瑟,“像我与你爹这样的——既一见钟情,又日久深情——也不在少数。”
“去去去~”何君意在椅中伸展四肢,转头朝外吩咐,“瑾儿,把今日新买的桃花蜜糕取来。”
“欸。”何瑾应一声,转身又交代廊下的侍女去。
“你们等着啊,等蜜糕来了甜掉舌头~”
一语击出,赚得满堂笑朗朗。
“那……你究竟喜欢人家么?”任平嚼了蜜糕,满嘴香甜。
“阿娘~您怎么一口一个喜欢?”何君意走到旁边,拨拨灯芯,屋内亮堂些,“我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您就喜欢喜欢喜欢……”
“咦咦咦~”
“好啦好啦~”何越摆摆手,“那你心里是何感想啊?”
“没敢想,不敢想。”何君意将剪子一放,坐下来,支颐想想,还是决定冥思苦想片刻,“乍觉斯人有趣吧……尚未与之交往,孩儿不敢妄下定论。”
“你听听,有趣——”任平肘他,指指闺女,抚掌笑道,“那就是眼中有其人喽~否则啊……人海茫茫,你根本看不见他。”
“阿娘~您就专心吃蜜糕吧!”何君意想到了——
大约“缘”之一字就如此神妙吧。
恰好两堆人离得这样近,恰好那人将心灯照耀过来,恰好他身着那样的绚彩又那样的欢跃,恰好那目不转睛被自己敏锐发觉,恰好那只飞笺被春风精准送入自己盛满桃花的竹篮里,恰好……
人生正是这样多多少少正正巧巧无数个的恰好,机缘巧合、鬼使神差、阴差阳错、因缘际会……
总之,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就是此人要在此时此地邂逅另一个此人。分毫不差,不差分亳。就是这样的缘分。无论好的坏的,管它善的恶的,任之正的邪的,随伊黑的白的……都来吧!来——给我!汇到一处,杂于一锅,炖啦!炼就人间世一粒粒自得自如自在的灵丹妙药!
这话是这样说的么?不是也是。这传奇是这样讲的么?不是,也是。这文章是这样写的么?不是也是,是也不是。
呔!那这话究竟如何说来?说,说来,说来。来,来说,来说。这样说,便这样说来——说来也玄,玄,道也玄玄。
圣人云:道也玄玄。
上巳佳节就是好,冶游集会,修禊事也。娱情即兴,趣味无穷。这厢在谈笑,那厢也在欢颜。
却说这“半蟹”四人中有三位贤兄,都在家中与夫人谈笑今日趣事。
那是怎样的欢颜怎样的趣味?
清风闻之了,吹散至四方,布告知于九州万民耳中。
说的什么?
清风拂拭。
我知清风,却不知清风说些什么。引以为憾,引以为恨。恨恨恨!大恨,大恨!长恨!!!竟不能作缕清风去,听闻瞧见,那人世间各个角落的趣闻秘事么?
可惜——
望明月,月似峨眉,扫见千家万户美梦。
望明月,月犹缺。缺缺缺!就是这样时时刻刻有缺的明月,竟是圆满无缺的。有缺的月,竟是无缺的,照见了千年万载无数的兴亡盛衰与无穷的悲欢离合。缺月也圆满无缺,无缺的月却终究是有缺。
缺不缺,管它的——天地无限,此时此刻,人心圆满,人情圆满,人间圆满!
三更天,四更天,五更天,雄鸡唱——月渐圆满,满作旭日东升冉冉。
冉冉的光自东方耀来,点亮人间无尘杂。
“贞儿~那你有什么想法?”任平昨晚吃蜜糕时笑得太欢,叫一阵风扣了嗓子,何越只顾给她顺气,被何君意给大大方方地逃了。二人昨夜盘算了半宿,决意在早膳时候将人逮个正着。
“哎呀!”何君意干脆跺脚撒泼,“你们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啊——”
“贞儿~我和你娘就是好奇。”何父屏退众人,就连何瑾都被赶了出去,他好声好气地将闺女扶到上座,“你就和我们说说呗?”
“想听?”何君意闪闪明眸,抿唇一笑,偏头不说。
“嘿——”
“走!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咱就说亲去——”说亲,说媒,不一样,不可开玩笑的。
“别啊~”何君意转而哀求道,“那这样就没意思了……”
“那怎么样才有意思?”二老殷殷企盼。
“有趣的人,有趣的事,”何君意似答非答,“那才叫真有趣。”
二老相视而笑,明白了——她定是要捉弄捉弄那个傻小子。
至于怎样捉弄呢?
尚不知晓。
因为何君意似乎从未捉弄过人。
若要细算来,在两军交战时,她倒是没少捉弄敌人。虽说大道至简,万法相通。可若是,用兵法之道,来捉弄一个有趣的小子,那未免也太有趣了些吧?
芳英飞,翩翩雪。
洪钰阶照旧早起练功,将剑舞得铮然慷慨。
如何才能与何将军交游相会?如何才能求取如斯佳人?如何才能得体不失礼节?
难矣哉!
我心愁兮——不如睡觉。
他昨晚几乎彻夜未眠。
日已升,光万丈,照眼明,睡意消。忧兮愁兮……人剑当合一,心中有所郁结,剑气因故凝而不畅,剑越练越沉,心也越练越沉,呜呼——
洪钰阶低嚎一声,收势送剑入鞘。向长辈行过礼问过好,便转身奔出门去。
早膳已齐备,可他不愿意吃些循规蹈矩的粥饭,干脆就去集市上觅食。久居山中,实在无趣,趁此机会就该任意逍遥些。
吃饱喝足,懒懒回府。
园中草木深深,花间意趣浅浅,折不了几枝,全落在地上铺就香径,叫人怎忍下脚?
颇顽皮者轻叹一声,绕道去池边逗锦鲤。
本以为一日光阴就要这样虚度,忽然,何将军差人来报,说今日在家,邀小郎君去府上一叙。
此贼诡计得逞,自是欣然前往,与二位将军品茗论道,谈天说地了有一个时辰,也不见如斯玉人现身。他不好意思贸然相问,最终只得落荒而逃。
“当真算有趣。”二位将军在心中把人赞了赞,山中凡尘客,人间琢玉郎,洪钰阶之谓也。如真有缘分,是配得上自家世间无二英姿的宝贝闺女的。
且看这有趣的“缘”之一字如何书写吧!
过两日,何家将军来定公府上拜谒。
彼时,洪钰阶恰游荡在外,顺理成章地无缘何君意一面,虽曰可惜懊丧,却也当庆幸免去了些许尴尬。
“缘”之一字,正是这样妙的。
何君意存心相避。不想,妙计尚未施,天亦来成全,也叫二人暂避,若是要以疑心相加么——
洪钰阶心中一恸,叫声冤枉!
诸君:
祝好!
实在抱歉哈,又扯了点“玄言”,希望不影响阅读吧 。
此篇写得细了些,毕竟年少无忧嘛,还是开心些为好 。当然,后面也会间杂一些偏严肃的庙堂之事。此外,二人马上要恋爱了,可以浅浅期待一下哦~
祝大家阅读愉快!
拾菊顿首
一些名称:【我自己造的,也许会与现实中已有的重名,但这不可避免。】
1.都成四俊:大公子取的诗社原名,已成功被“半蟹”取代。
2.翁伯:我造的。文中已有解释。【查了一下,真有这个词,解释之一是“指长辈”。】
3.叶继:字承嗣。定国公府的老管家,对洪钰阶视若己出。
4.吴正君:字匡民。洪钰阶的母亲。是故征西侯家的千金。
5.贞儿:何君意的小名。《易·乾卦》:元亨利贞。疏:贞,正也。又《文言》:贞者,事之干也。《书·太甲》:一人元良,万邦以贞。疏:天子有大善,则天下得其正。
一些解释:
1. 应卯:旧时指官吏每日卯时(早晨5-7点)到官署接受点名考勤,后引申为按惯例到场或应付差事的代称。
2. 诸侯之子称公子:先秦时期,诸侯之子称公子,后扩展至公卿之子。
3. 大天官:吏部尚书的别称。
4. 补荫:又称荫补、奏荫、恩荫,官员子弟可不经科举直接入仕。
5. 大父:祖父。
6. 老家宰:老管家。
7. 绿肥红瘦:出自宋代词人李清照的《如梦令》
8. 攻必克,战必胜:汉代司马迁的《史记·高祖本纪》中,有“战必胜,攻必取”之句。
9. 道也玄玄:《道德经》的道篇第一章说“道……玄之又玄……”,此处,笼统概括了一下,结为此四字。
10. 我心愁兮:魏晋时期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中,有“我心愁兮亦复然”之句。
11. 人间琢玉郎:北宋词人苏轼的《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中有“常羡人间琢玉郎”之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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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缘起月无缺,趣来日益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