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夫人与平安君赶到时,判官们已将人分开。问了原委,无非就是一个在击球时被另一个撞了下,这本是无意之举,只因两人前几日刚发生过不愉快,此刻又分属两班,便互看不顺眼,口角之余就要动手,好在众姊妹劝得快,这才没让“针尖对麦芒”的事发生……
“斸场建旗,旨在合众同乐。”尊夫人招呼同班将队友劝住。红穗玉佩的也将那“无端惹祸”之人拉到一边宽慰。终于,二人握手言和,又能开着笑颜打闹在春风中了。
见众人重新开怀,判官顺势走上来要对刚才那两人罚筹。
不料,两班人竟在此刻串通一气、同仇敌忾——“两人都有不是的地方,一来一往,等于不增不减……”
得,两张嘴斗不过两班十张嘴。
这下,真是“合众同乐”。到后来,干脆连筹算都不用计了——真成了实实在在的“收放心、养血脉、怡怿乎神情矣~”
“你得这样!看我的——”尊夫人替同班的一个姊妹矫正姿态,可她还是别别扭扭的,一着急,干脆抓过棒来亲身示范。
红队的当仁不让,也拉着平安君求捶丸的诀窍。
“哎!你们——”何瑾毕竟是大判官,还想认认真真地“在其位谋其职”,“犯规”二字尚未说出口,就被同为判官的拉开了。
“嘘~”判官见她还喋喋不休,当即手动将人闭了嘴,“她们玩得兴起,常这样的。”
“啊?”
没了发挥的余地,两个判官也手挽着手坐到彩棚下,享着清风数着算筹闲话起来。
“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何瑾支颐望着尊夫人的亲随,“不知姊姊怎么称呼?”
“岁羽。年岁的岁,羽翼的羽。”她转过脸去看球场上,“是我家娘子取的。喏,就是那位尊夫人。”顺手指向正迎风开怀的人——她刚刚一棒击丸入窝,就连翻动的裙角都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哇!真好听。”何瑾端正鼓掌,“我叫何瑾,也是我家娘子取的。”她也望向场上人,何君意手中拎着根扑棒,口中说着,手上动着,正专心为姊妹们做着示范。“呐,就是那位平安君~”
一人一句,一模一样,都笑得前仰后合。
“瑾儿妹妹捶丸如何?”岁羽抻着脖颈,目送何君意将一个描金之丸高飞起,眼见它落地沾了草屑与泥土,又骨碌碌滚入窝中,“可曾得了平安君真传?”
“娘子教过我,可我气力小,总也击不远。”何瑾目光在绿茵场上那梭来穿去的丸间来回乱撞,绕得脑袋都要晕了,才恋恋不舍地摇摇头,“就说飞球吧,算是我家娘子的拿手好戏,我学了许久,可总也飞不了多远。有时,干脆连击都击不中。”
“啊?哈哈哈哈……”岁羽有些惊奇,从怀中摸出一把小陶丸,捞过算筹垫起一粒,在小几上演练起来,“就像这样?”又拈过一个算筹做棒,在小丸面前晃一晃,忽然用力,小丸当即飞出。
“嗯!对对对!”何瑾亮了眼睛,“姊姊好厉害,求您教教我呗~”
“不行不行,这小陶丸我只有这么多……”
一求二求不成,便用美人计,只要抱住人家胳膊,一对汪汪泉中即刻漾起微波来:“姊姊~好姊姊~”
“好好好~”岁羽手中把玩着竹筹,有意逗逗她,不想她当真可爱,也就软下声来,手把手教她如何如何摆放算筹,又如何如何击丸……
片刻后,彩棚中时而竹筹飞起迎光,时而又有小丸骤然响落。
透过风起的沙幔,场上丸也飞累滚乏了,随意散在窝中和泥土而卧,乖胜宝,或是在草场上与碧草相衬,硕如果。棒也击疼碰痛了,皆已从娘子们的手中溜走,早早逃回侍女们提着的革囊或编篮里安睡了去。
筋骨舒展,身心松畅,什么矛盾口角全都随云散去。姊妹们揽肩搂腰挽手搭背,拥在一起,笑作一团。
飞花翩翩,悠来芳草地,在光下晶莹;惊涛阵阵,卷去尘埃粒,涤净岸边心;时羽簌簌,掠过苍穹中,化一笔写意;林动沙沙,包容凡俗客,山中游暂时。
谈笑一阵,又来捶丸,活动一阵,又是动动嘴脸。
欢笑可贵,时光不待。金乌西去,游人倦来,曳一笔贵客细影纤纤。
“呀,时候不早了——”一个出声,众人都望见天上日头西移,只待近了山巅,落去是极快的。
日将暮,鸟归巢,人归家。
“听说南山脚下有一场庙会……”今朝乘兴,尊夫人还想更尽兴些,一开口,姊妹们不是累了就是乏了,一个个说着“改日奉陪”就溜之大吉。
再一转头,殷殷目光只能与何君意相对。
好在,平安君常年在外,还没逛过京城的庙会,当即应下。
“只是……不曾同家中知会一声。”乘兴之余,还是得顾家。
“这好办,差人回禀一声就是了。”尊夫人挽着她就向车上走,“咱们先去吃饭,用完饭,就去凑凑热闹。
“好。”
“平安君,咱们同坐一车吧。”尊夫人说着,就将人引向自家车。
“好,瑾儿,”何君意回头对两个聊得欢的一指自家娇小些的车,“你们同乘。”
宝马点点头,奋蹄碾过芳草,领着香车上的贵人与去日竞速。一路飞驰,风动缀珠帘,万物拜来又退去,唯我争先。
进了城,马蹄便不似方才快意了,得时时刻刻拘束着,要向熙熙攘攘的人让礼。
二位贵人用了膳,差人回报了信,悠悠然出城去。
报信的随从回到府中时,大公子与洪钰阶刚用过饭,正在花园中紧着最后几缕日光赏花。
夜幕渐起,落下海棠数点,忽闪灯盏提明。
“主人。”报信的向两人行礼,“见过小郎君。”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大公子放开手中一朵玉堂春,锦扇一拍洪钰阶,又扭身笑指那匆匆的来人。
报信人得令,将方才尊夫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我今日与平安君去城外南山脚下逛庙会,大概要在外留宿,就不回来用饭了。”
“嗯。”尊夫人常乘兴夜游,大公子对此早已习惯,“知道了,退下罢。”
“尊夫人与平安君在一起?”洪钰阶闻声,恨不得将耳朵都竖起来。
“嗯。”大公子知道马成君素来擅长交际,短短几日就结识了平安君也不奇怪。不,不对,当是今日才结识的。因为——在此之前,则明她从未向我炫耀过关于平安君的事。
她常去八珍楼,听说平安君也常去,二人许是在那儿碰面的。或者,就是在捶丸的球场上不打不相识了。嘶……也不对,定是在城中偶遇,然后就相邀捶丸去了!或许……还有别的趣事?总之,二人就是碰头了。她们性情相投,也许相处得不错呢?
“晚间,她们还要去逛庙会。”大公子看向洪钰阶,那张脸在灯光中灿烂得很,几乎比过了月下好花。看样子,这小子也想去。
也不必想了,直说便是嘛——“我想去!”
“哎呀!”大公子认命闭眼,由他拉着衣袖,绊着出了花园。
侍女提灯,紧跟在后面,笑得铜铃叮咚脆。
“不行!”再有一道门就出府时,大公子驻足,反手将人拽回来。
“为何?”洪钰阶被他猛一下带得晕头转向。一句没听见响,站定后扶一下头顶玉冠,又问,“为什么!?”
大公子沉吟良久,伸手指指天:“时候不早了呀。”
痴人顺势仰望,天色苍苍,不似白昼,星星点点缀着,像一领织金嵌玉的玄锦笼罩着人间夜色,檐角,渐渐挑亮起一轮几乎圆满的月明明可掇之入怀。
“那快些走,”厚脸皮当然不怕,又伸手拉人欲走,“兴许能在城门落锁前出去。”
“胡闹!”大公子将无礼的手拍掉,慢条斯理地捋捋被扯得微皱的衣袖,“去干嘛?急去见心上人?”
“不然呢?”少年郎白一眼,“走不走?不走我走。”于是说走就走。
“咄!回来。”大公子拦不住,锦扇飞去,也没砸中,“站住——”
斯人闻言,迈步更快。
“还不去请回来?!”主人发话了,两个抿唇嬉笑的侍女当即闭嘴,快步将人拦下来,“小郎君请~”
“让开。”洪钰阶走到哪,二人就提灯堵到哪儿。
“郎君请~”
没辙,只能越走越回去,走着走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方才大公子掷来砸他的凶器。
这么多佣人不叫拾,偏要我捡?洪钰阶瞥那人一眼,暗处,神色不明。
“哼。”抬头时,顺势踹那锦扇一脚,见人走来,才不情愿地拎起无辜受难者,“呐——你的破扇子。”
洪钰阶把扇子拍到大公子伸来的手上时,顺势一闪身,躲了袭击。
“你做什么!”可怜人撅起嘴,却忍不住笑,“我又不去打扰她们……”
“真的?”大公子不信,“那你去。”见人真要去,他就又补上一句,“你不怕洪尚书说你?”
“哎呀——”洪钰阶虎躯一震,立即回身过来奉上一拳,“你!烦人。”
不痛不痒,大公子掸掸胸口:“你言而无信。说好我陪你练剑,你陪我下棋的。”
“有吗?”少年郎望望天,向稀星眨眨眼。北辰居中,众星拱之。满天星斗眨着眨着,就散作黑白两色,点到棋盘上。
敲子击节,思绪凝夜露,可否许我百年烂柯?明月朗星送清辉,请寄愁情一念……
“德璋!”大公子看他将手中云子转了百圈敲了千遍,“下棋,便专注些。一心一意,才能功成。”
“欸。”洪钰阶得令,胡乱落下一子,“到你了。”
“我说,你也不必心急,”大公子见他难得的败势,心中大喜,立即乘胜追击,“她姊妹二人肯定聊得来。你要是去晃个影儿,定要打搅了她好情致。”他收掉几粒吃来的子,“所以呀,你今夜还是不去的为妙~”
“也是……”洪钰阶盯着局势皱眉,一子挽回些许,心情也舒畅不少,“反正我们能‘明日再会’!”
“对对对~”大公子看看自己形势又不太妙了,“今日十四,明朝十五,你们白天切磋剑法,到了晚上,正好可以一起去逛庙会啊!”
“啊?孤男寡女,初相识……”洪钰阶捏着一子摇头瞪他,“怕是不太好吧?再说,庙会连办数日,样子都差不多,没什么新意。”说着,他灵光一闪,“不如逛逛夜市,明日还有灯会哩~”
“好!”大公子落下一子,顺势抚掌,“我赢一局。”
“咦?”洪钰阶看去,方才那一子断了自己退路,还真是他胜了,“难得。难得!”
“还来么?”大公子春风得意。
“来!”少年解了愁眉,心思也回归落定。
“好!哈哈哈哈……”
朗笑从二人怀中跳开去,随炉中香气升起,冲破屋宇,飞上檐角,攀住玉盘,牵过一缕清光,荡到城外南山脚下,拂过攘攘人中形形色色的笑面,最终蹦到两位拿着糖糕边吃边笑的贵人心中。
“顺如,你看那儿——”马成君将手一指。不远处一片空地上,许多游人凑在一起,将耍火的艺人簇在正中央。
两团火在伊手中悠来荡去,火轮转不停,顷刻化为四朵火莲,惊叹之余,又一分为二,变出八瓣飞花,还没看清呢,又收作了一团。性子急的,此刻就走便了,如有耐性,请不要眨眼——这团火抛起了,被迎头一击,炸作漫天飞星散……
飞星散,游人倦,纷纷抱月慵归还。
“呀!”何君意听见瑾儿哈欠连天,心道不妙,“坏了。今日乘兴,忘乎时刻,想必城门已落锁了。”
“嗯。咱们今夜怕是回不去喽~”马成君宽慰她一句,“这南山上有座观音堂,那住持为人慈蔼,与我又是故交,咱们可去借宿一晚。”
“好,就听您的。”何君意欣然颔首,却作了愁眉,“只是……我明日与洪小郎君有约,恐怕……”
“谁?定公家的?”见她点头,马成君当即挥袖爽朗一笑,“德璋啊——此人颇重信义,凡事只要点过头溜过嘴,他必给你办到!”想到那模样,“生得俊俏,十分可靠,更加有趣,蛮可爱的。”
“他既守信,我却不守,岂不是不好?”
“你们约了何时何地?”马成君先上车,伸手招呼她。
何君意坐稳了,静心一想,当时匆匆“明日再会”,竟忘了约定这些个。
“哈哈!”马成君抚掌,看出眼前姑娘喜欢人家,“无妨,无妨。城门卯时就开。此处离城近得很,你若怕那傻小子久等,明日早些起就是。”
“也好。”何君意有些歉然,“如此一来……就不能与您一道了。”
“我不妨事,你先紧着自己来。”马成君敛了敛笑意,“要我说呀——咱们女孩儿更得矜贵些,让他久等一会儿又何妨?”她凑近好姊妹耳边,轻声卖弄一句,“这也算是兵法中的‘欲擒故纵’了吧?”
“则明~”何君意轻推她一下,故作娇嗔。
笑载车马推开山门。
洗漱毕,入卧对月愁。
一个林间山寺的愁面映上明月鉴,照到城中定国公府内的愁面,此心以寄,隔月面对面,双双辗转,不知安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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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捶丸散火莲,敲棋凝冰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