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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饿

紫华走了三天。

雨断断续续下着,把荒野泡得稀烂。

路是土路,被雨水和脚印踩成一锅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空气闷得像蒸笼,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出不来,黏在衣服和身体之间,走几步就捂出一身潮热。

他走得慢,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迈一步都要急不可耐地疼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荒草和零星的矮树,七月的草长得正疯,又密又高,雨水一泡,烂出一股子酸腐气,混着泥土的腥味,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路像是纠缠的蛇群,弯弯曲曲,时断时续,走着走着就分岔成几条更小的路,再走几步又汇成一条。

他凭着直觉选了一条看起来走得最多的路,心想大路总归能通向什么地方。

肚子叫了一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来,捂着肚子,等胃里的那阵绞痛过去。

这种疼他熟悉得很,从七八岁起就认识了。

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他在一个破庙里躲了五天。

第一天,他在供桌底下翻到半块被老鼠啃过的馒头,硬得像石头,上面留着细密的齿痕。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了再咽,半块馒头撑了一天。

第二天,他把供桌上落灰的蜡烛头啃了,蜡油糊在牙上,嚼不烂,就那么囫囵吞下去。肚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饿是不饿了,但胀得难受,直犯恶心。

第三天,破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角落里,把腰上的草绳紧了又紧,紧到最后勒出一道道红痕。胃开始疼,起初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连成了片,仿佛是拧干了血后再拧骨头。

他蜷成一团,盯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心想神佛是不是也饿过。

第四天,饿到连疼都不会疼了。

胃像一团死肉瘫在肚子里,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稻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的魂儿正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漏。

他想起有人说人饿到极致会吃土,就撑着爬起来,抓了一把供桌底下的灰土往嘴里塞。土又凉又涩,在嘴里化不开,堵在嗓子眼里,呛得他直咳,咳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黑水。

第五天,他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死,也许是雪停。

终于,有个老乞丐给了他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生红薯,他急不可耐地啃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

那半块红薯他啃了整整一天,啃到最后红薯上全是血。

紫华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胃缓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眼睛开始往路边瞟。

七月的荒野能吃的东西多些,但要找到也不容易。

他在路边的沟里看见一丛灰灰菜,就滑下沟去捋了一把,塞进嘴里就嚼。

灰灰菜有点涩,但好歹是能吃的,嚼碎了咽下去,胃里那股火烧一样的疼就轻了些。

他又捋了几把,连梗带叶塞了满满一嘴,嚼得满口青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路边又有几棵野苋菜,长得有膝盖高,他掐了顶上那截嫩尖,塞进嘴里。

苋菜比灰灰菜好咽,叶子软,汁水多,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嚼起来不扎嗓子。

他把几棵野苋菜薅了个干净,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丛马齿苋趴在泥地上,肥厚的叶子水灵灵的,他连根拔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整棵塞进嘴里。

马齿苋酸溜溜的,汁水足,咬下去满口生津。他一口气吃了七八棵,又喝了几口路沟里的水——水是浑的,漂着细碎的浮萍,他拿手拨了拨,捧起来灌了两口,凉得胃直抽抽。

他爬回路上,继续走。

胃里有了东西,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疼了。

他走得快了些,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只模糊的知道,坠落悬崖之前,他在生洲。

算了。

有路就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太阳始终没露脸,天一直是灰的,看不出时辰。

路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车辙,没有马蹄印,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荒草从路两边往中间挤,有些地方都快把路淹了。

他怀疑自己走错了路,这条路似乎已经很久没人走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又走了一阵,他看见路边有个破土地庙,巴掌大,神像也倒了,歪在一边,脸上爬满了青苔。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连只老鼠都没见着。

他正打算走,忽然听见前面有什么动静。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狗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中间夹着什么别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喊救命。

他想了想,还是抬脚往声音的方向走。

下了路,踩过一片荒地,黏腻的水汽从脚底往上蒸,混着腐烂的草叶味,熏得人头晕。

他拨开草往前走,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像是抢食的时候才会有的动静。

他拨开最后一丛草,看见一块稍微干爽些的空地上,围着一群野狗。

七八条,大的小的都有,毛色灰扑扑的,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绿光。

它们围着什么东西在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有几条已经在往前扑了,又被别的狗挤开。

紫华踮了踮脚,看见了它们围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地上,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身破衣裳裹着瘦得脱了形的身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手抱着头,腿蜷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条大狗扑上去咬他的胳膊,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紫华站在那里,看着那群狗。

又看了看那个人。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七八条狗,他打不过。但也不用打过。狗这种东西,你比它们凶,它们就怕你。你要是怕了,它们就吃你。

他把手里的石头朝最近的那条狗砸过去。

石头正中狗背,那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跳开了。剩下的狗齐刷刷转过头来,十几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他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领头的狗。

“滚。”他说。

几条狗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还在原地转悠,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石头举起来,对准了领头的狗脑袋。

领头狗盯着他看了一阵,耳朵往后压了压,呜咽了一声,转身跑了。剩下的狗也跟着散了,几条跑的时候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敢回来。

他等狗都跑远了,才把手里的石头放下。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人。

是个男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上面全是血痂。

他的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被狗咬的伤口,胳膊上那块最严重,肉都翻出来了,露出里面的骨头。

他的腿也不对劲,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大概是摔断的。

紫华看着他。

这人活不长了。

紫华看着他,那人也看着紫华。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恐惧,然后变成了哀求。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救……我……”

紫华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人,像是在看一块被狗啃过的骨头。

那人还在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还在说救他。

紫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老乞丐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乞丐说,这世上的活法有两种,一种是吃人,一种是被吃。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一年□□,镇子里有人卖人肉包子。他没钱买,蹲在包子铺门口看了一整天。有个老头买了一屉,吃得很香,吃完抹了抹嘴,说跟猪肉也没什么区别。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头掏钱,看着老头吃完,看着老头走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包子铺门口,问老板还有没有。

老板说有,三文钱一个。

但是他没有三文钱。

他在包子铺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躺在破庙的角落里,一直在想那个人肉包子是什么味道。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热气腾腾的包子,什么馅的都有。

紫华按住胃,手心贴着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吃的那点野菜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得发慌。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一根树枝,又把树枝掰断,断口很尖,像一根粗糙的锥子。

他走回来,蹲在尸体旁边。

不,还不是尸体。

那个人还活着,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

紫华握着那根树枝,对准了那人的喉咙。

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紫华杀过很多东西——鱼,鸡,兔子,老鼠,还有……人。

步骤都是一样的,找准地方,捅进去,等血流干就行了。

那人的眼泪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他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紫华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求……”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很好笑。

求有什么用?

如果求人有用,如果求神有用。

那这个世道就不会是这样。

他的手往下猛地一送。

树枝捅进那人的喉咙,噗的一声,很闷,像是捅穿了一层厚布。

那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腿蹬了两下,手指在地上抓,指甲都翻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喉咙里冒出来,顺着树枝往下淌,淌到紫华手上,温热的,又黏糊糊的。

紫华握着树枝,又用力往里推了一截,直到那根树枝从那人的后颈穿出来,钉在泥地里。

那人的身体又抽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只有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还睁着。

紫华蹲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一盏残灯被风摇摇晃晃的吹灭了。

他把手从树枝上松开,在衣服上擦了擦。

手指上全是黏黏的血,擦不干净。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人的眼睛合上了。

眼皮滑腻腻的,合上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还在抵抗。

但最后还是合上了。

血还在不停地从尸体喉咙的窟窿里涌出来,顺着泥地往低处淌,汇进旁边一个浅浅的泥水坑。

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像一碗化不开的浓汤。

紫华低头看了一眼。

泥水坑里映出一张脸。

脏污的,瘦削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昏沉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簇妖异的鬼火。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这双妖瞳,倒是漂亮。

紫华盯着水坑里那双眼睛。

漂亮?

三爷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真假,也许是随口一说,也许是真心实意——紫华不知道,也分不清。

反正不管漂不漂亮,三爷还是把他赶走了。

紫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之前那些驱赶他的人,嘴里都像念经一样不停地说着“妖物”“不祥”“怪物”“扫把星”。

可“漂亮”不一样。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幻想一个人不嫌弃他的眼睛,幻想过他能被留下,结束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流浪。

而现在,不嫌弃他的眼睛的人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他却依旧被赶走了。

就好像说,即使不是因为这双妖瞳,也没有人会留下你。

那句话像裹着糖的毒,刚开始是甜的,等到毒性发作的时候,却疼得格外厉害。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血已经不流了。

那人的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个没说完的字。

紫华忽然觉得愤怒。

没有来由,又铺天盖地。

他抓起那根还插在喉咙里的树枝,拔出来,又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又捅了一下。

噗。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腥甜的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捅什么,是在捅这具尸体,还是在捅那个把他赶走的人,还是在捅这个让他活了十三年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的世道。

他喘着粗气,手在发抖。

忽然,他眼前一黑。

胃猛地攥紧了。那阵绞痛来得又快又狠,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搅,搅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腰,手里的树枝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血花。

他跪倒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额头抵着泥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从鬓角淌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进泥里,分不清颜色。

胃里的叫声尖锐得像哨子,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把刚才那股愤怒的火焰浇了个透心凉。

愤怒还在。

但饿比愤怒更凶。

紫华偏过头,望着地上那具稀烂的尸体,喉咙动了动。

很瘦。

但再瘦也是肉。

他已经很久没吃肉了。

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大概是去年冬天,有个屠户扔了一块带筋的骨头,他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煮了三遍水,把骨头上每一丝肉都啃干净了,连骨髓都吸了出来。

他舔了舔嘴唇。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胃里的抗议平静了些。

紫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把那个人身上翻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腰带上系着个瘪瘪的布袋子,打开一看,还破了个洞。

紫华把那根树枝从泥水里拿出来,混着雨水和血水的液体溅在他衣服上。

他拿着树枝,对着那人的大腿比了比。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