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华走了三天。
雨断断续续下着,把荒野泡得稀烂。
路是土路,被雨水和脚印踩成一锅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空气闷得像蒸笼,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出不来,黏在衣服和身体之间,走几步就捂出一身潮热。
他走得慢,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迈一步都要急不可耐地疼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荒草和零星的矮树,七月的草长得正疯,又密又高,雨水一泡,烂出一股子酸腐气,混着泥土的腥味,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路像是纠缠的蛇群,弯弯曲曲,时断时续,走着走着就分岔成几条更小的路,再走几步又汇成一条。
他凭着直觉选了一条看起来走得最多的路,心想大路总归能通向什么地方。
肚子叫了一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来,捂着肚子,等胃里的那阵绞痛过去。
这种疼他熟悉得很,从七八岁起就认识了。
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他在一个破庙里躲了五天。
第一天,他在供桌底下翻到半块被老鼠啃过的馒头,硬得像石头,上面留着细密的齿痕。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了再咽,半块馒头撑了一天。
第二天,他把供桌上落灰的蜡烛头啃了,蜡油糊在牙上,嚼不烂,就那么囫囵吞下去。肚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饿是不饿了,但胀得难受,直犯恶心。
第三天,破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角落里,把腰上的草绳紧了又紧,紧到最后勒出一道道红痕。胃开始疼,起初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连成了片,仿佛是拧干了血后再拧骨头。
他蜷成一团,盯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心想神佛是不是也饿过。
第四天,饿到连疼都不会疼了。
胃像一团死肉瘫在肚子里,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稻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的魂儿正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漏。
他想起有人说人饿到极致会吃土,就撑着爬起来,抓了一把供桌底下的灰土往嘴里塞。土又凉又涩,在嘴里化不开,堵在嗓子眼里,呛得他直咳,咳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黑水。
第五天,他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死,也许是雪停。
终于,有个老乞丐给了他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生红薯,他急不可耐地啃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
那半块红薯他啃了整整一天,啃到最后红薯上全是血。
紫华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胃缓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眼睛开始往路边瞟。
七月的荒野能吃的东西多些,但要找到也不容易。
他在路边的沟里看见一丛灰灰菜,就滑下沟去捋了一把,塞进嘴里就嚼。
灰灰菜有点涩,但好歹是能吃的,嚼碎了咽下去,胃里那股火烧一样的疼就轻了些。
他又捋了几把,连梗带叶塞了满满一嘴,嚼得满口青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路边又有几棵野苋菜,长得有膝盖高,他掐了顶上那截嫩尖,塞进嘴里。
苋菜比灰灰菜好咽,叶子软,汁水多,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嚼起来不扎嗓子。
他把几棵野苋菜薅了个干净,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丛马齿苋趴在泥地上,肥厚的叶子水灵灵的,他连根拔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整棵塞进嘴里。
马齿苋酸溜溜的,汁水足,咬下去满口生津。他一口气吃了七八棵,又喝了几口路沟里的水——水是浑的,漂着细碎的浮萍,他拿手拨了拨,捧起来灌了两口,凉得胃直抽抽。
他爬回路上,继续走。
胃里有了东西,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疼了。
他走得快了些,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只模糊的知道,坠落悬崖之前,他在生洲。
算了。
有路就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太阳始终没露脸,天一直是灰的,看不出时辰。
路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车辙,没有马蹄印,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荒草从路两边往中间挤,有些地方都快把路淹了。
他怀疑自己走错了路,这条路似乎已经很久没人走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又走了一阵,他看见路边有个破土地庙,巴掌大,神像也倒了,歪在一边,脸上爬满了青苔。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连只老鼠都没见着。
他正打算走,忽然听见前面有什么动静。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狗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中间夹着什么别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喊救命。
他想了想,还是抬脚往声音的方向走。
下了路,踩过一片荒地,黏腻的水汽从脚底往上蒸,混着腐烂的草叶味,熏得人头晕。
他拨开草往前走,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像是抢食的时候才会有的动静。
他拨开最后一丛草,看见一块稍微干爽些的空地上,围着一群野狗。
七八条,大的小的都有,毛色灰扑扑的,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绿光。
它们围着什么东西在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有几条已经在往前扑了,又被别的狗挤开。
紫华踮了踮脚,看见了它们围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地上,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身破衣裳裹着瘦得脱了形的身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手抱着头,腿蜷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条大狗扑上去咬他的胳膊,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紫华站在那里,看着那群狗。
又看了看那个人。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七八条狗,他打不过。但也不用打过。狗这种东西,你比它们凶,它们就怕你。你要是怕了,它们就吃你。
他把手里的石头朝最近的那条狗砸过去。
石头正中狗背,那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跳开了。剩下的狗齐刷刷转过头来,十几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他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领头的狗。
“滚。”他说。
几条狗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还在原地转悠,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石头举起来,对准了领头的狗脑袋。
领头狗盯着他看了一阵,耳朵往后压了压,呜咽了一声,转身跑了。剩下的狗也跟着散了,几条跑的时候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敢回来。
他等狗都跑远了,才把手里的石头放下。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人。
是个男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上面全是血痂。
他的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被狗咬的伤口,胳膊上那块最严重,肉都翻出来了,露出里面的骨头。
他的腿也不对劲,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大概是摔断的。
紫华看着他。
这人活不长了。
紫华看着他,那人也看着紫华。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恐惧,然后变成了哀求。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救……我……”
紫华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人,像是在看一块被狗啃过的骨头。
那人还在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还在说救他。
紫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老乞丐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乞丐说,这世上的活法有两种,一种是吃人,一种是被吃。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一年□□,镇子里有人卖人肉包子。他没钱买,蹲在包子铺门口看了一整天。有个老头买了一屉,吃得很香,吃完抹了抹嘴,说跟猪肉也没什么区别。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头掏钱,看着老头吃完,看着老头走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包子铺门口,问老板还有没有。
老板说有,三文钱一个。
但是他没有三文钱。
他在包子铺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躺在破庙的角落里,一直在想那个人肉包子是什么味道。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热气腾腾的包子,什么馅的都有。
紫华按住胃,手心贴着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吃的那点野菜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得发慌。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一根树枝,又把树枝掰断,断口很尖,像一根粗糙的锥子。
他走回来,蹲在尸体旁边。
不,还不是尸体。
那个人还活着,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
紫华握着那根树枝,对准了那人的喉咙。
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紫华杀过很多东西——鱼,鸡,兔子,老鼠,还有……人。
步骤都是一样的,找准地方,捅进去,等血流干就行了。
那人的眼泪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他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紫华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求……”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很好笑。
求有什么用?
如果求人有用,如果求神有用。
那这个世道就不会是这样。
他的手往下猛地一送。
树枝捅进那人的喉咙,噗的一声,很闷,像是捅穿了一层厚布。
那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腿蹬了两下,手指在地上抓,指甲都翻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喉咙里冒出来,顺着树枝往下淌,淌到紫华手上,温热的,又黏糊糊的。
紫华握着树枝,又用力往里推了一截,直到那根树枝从那人的后颈穿出来,钉在泥地里。
那人的身体又抽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只有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还睁着。
紫华蹲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一盏残灯被风摇摇晃晃的吹灭了。
他把手从树枝上松开,在衣服上擦了擦。
手指上全是黏黏的血,擦不干净。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人的眼睛合上了。
眼皮滑腻腻的,合上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还在抵抗。
但最后还是合上了。
血还在不停地从尸体喉咙的窟窿里涌出来,顺着泥地往低处淌,汇进旁边一个浅浅的泥水坑。
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像一碗化不开的浓汤。
紫华低头看了一眼。
泥水坑里映出一张脸。
脏污的,瘦削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昏沉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簇妖异的鬼火。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这双妖瞳,倒是漂亮。
紫华盯着水坑里那双眼睛。
漂亮?
三爷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真假,也许是随口一说,也许是真心实意——紫华不知道,也分不清。
反正不管漂不漂亮,三爷还是把他赶走了。
紫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之前那些驱赶他的人,嘴里都像念经一样不停地说着“妖物”“不祥”“怪物”“扫把星”。
可“漂亮”不一样。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幻想一个人不嫌弃他的眼睛,幻想过他能被留下,结束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流浪。
而现在,不嫌弃他的眼睛的人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他却依旧被赶走了。
就好像说,即使不是因为这双妖瞳,也没有人会留下你。
那句话像裹着糖的毒,刚开始是甜的,等到毒性发作的时候,却疼得格外厉害。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血已经不流了。
那人的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个没说完的字。
紫华忽然觉得愤怒。
没有来由,又铺天盖地。
他抓起那根还插在喉咙里的树枝,拔出来,又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又捅了一下。
噗。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腥甜的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捅什么,是在捅这具尸体,还是在捅那个把他赶走的人,还是在捅这个让他活了十三年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的世道。
他喘着粗气,手在发抖。
忽然,他眼前一黑。
胃猛地攥紧了。那阵绞痛来得又快又狠,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搅,搅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腰,手里的树枝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血花。
他跪倒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额头抵着泥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从鬓角淌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进泥里,分不清颜色。
胃里的叫声尖锐得像哨子,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把刚才那股愤怒的火焰浇了个透心凉。
愤怒还在。
但饿比愤怒更凶。
紫华偏过头,望着地上那具稀烂的尸体,喉咙动了动。
很瘦。
但再瘦也是肉。
他已经很久没吃肉了。
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大概是去年冬天,有个屠户扔了一块带筋的骨头,他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煮了三遍水,把骨头上每一丝肉都啃干净了,连骨髓都吸了出来。
他舔了舔嘴唇。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胃里的抗议平静了些。
紫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把那个人身上翻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腰带上系着个瘪瘪的布袋子,打开一看,还破了个洞。
紫华把那根树枝从泥水里拿出来,混着雨水和血水的液体溅在他衣服上。
他拿着树枝,对着那人的大腿比了比。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