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老说命运的回旋镖正中眉心?明明顾南衫使的是匕首。但俗话说的好,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顾南衫离开凌亭山只有短短七日,就经历了买酒丢钱袋被迫留下当临时店小二充酒钱、住店谁承想是黑店,把老板打趴后差点被邻居发现报官被迫仓皇而逃、路上给他多拿俩地瓜的卖花女竟是有夫之妇,被人家丈夫追着打了两条街、在街角见义勇为却遇仙人跳只好把主犯从犯四人全部打骨折脱身等等一系列坏事后总结出了这地方邪门,自己得赶紧跑路的结论。
后来想来,老天爷给了这么多提示,他怎么就没发现倒霉事是个保底制,这不,没等他跑了,真正的报应就驾着飞毛腿来了……
一个有点头疼脑热的清晨,正当顾南衫感叹是不是这两天罪遭多了习武的体格子也没用时,就听他借住的农家男人一声怒吼:“姑娘俺甭管你找谁也不能掀俺家屋顶啊!!”
顾南衫翻了个身,忽听背后“扑通”一声。
额贼。顾南衫心道不好。
他长舒了一口气,毕竟连他师父那种怪人都见识过了,往后在他看来什么异于常人都是小巫见大巫,于是他大概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就转过身去。
额贼。心理准备显然还是做少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概可能是女人的生物,从头到脚沾满了屋顶的茅草,胸前还有两坨草木灰,很显然是刚农家男人气急了从锅底掏来冲她扬的,衣服依稀能看出来是水红色,只可惜洗了太多次有点褪色,再加上手洗免不了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有些串色,领口带了些墨蓝,看起来不是一点不和谐。
等顾南衫的视线挪到这生物的脸上时,那生物猛地一动,睁着热切的大眼睛呼呼喘粗气,吓了顾南衫一激灵。这姑娘,暂且叫姑娘吧,皮肤应该不黑,但也远算不上白皙,眼睛大,头发长,可能是为了方便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看起来激动的要命。
至于为什么是姑娘,是因为在她跳进来的一瞬间就说话了,是个清脆的女声:“你是刀刀刀通缉榜上第十名顾南衫顾大侠吗?”
额贼,顾南衫就说要出事。
刀刀刀通缉榜,顾名思义,简单易懂,就是面向全江湖刀客的一个实名制排行榜,只取前一百位,经营这个榜单的人闲的要命,根据具体风向实时更新,能上榜的人并非全无本领,个个都是凭着手中的刀糊口的薄命郎,抱着“父亲母亲我中了”的骄傲心态,都指望着刷高排名接些杀人越货护镖的私活。经常有什么“第四十八名把第四十七名吊起来打”等等突发事件。顾南衫之前跟着他师父也屠过榜,师父又能打又不怕死凡事又非要争第一,自然在这个榜单上扶摇直上,到她死截止刚好第一,作为她的徒弟,顾南衫也被带飞了,勉强第十名。
经常用刀的都知道,刀卷刃了很可恶,经常上榜也知道,人卷人了更可耻。
顾南衫扶额:“那么姑娘你是?”他心想这估计是个来下战书的愣头青,不过就算是挑战也应该从后往前吧,从第十名开始打的话是不是有点太……
“我是刚刚更新的那一版的第十一名,我叫祝东风。”那姑娘从背后的长匣里抽出两把半人高的长刀,一前一后横在手中,一副要开打的架势。
坏菜了,第十一名。顾南衫只恨自己天天挨师父的打,忘了关注一下社会风向,他可不保证自己现在能抗着这一身的新伤旧伤百分之百打赢这个只比自己低一名的愣头青姑娘。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顾南衫躺在沙滩上这样想。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又是怎么精准找到我的?”人在危险的边缘显然已经麻木了,顾南衫甚至产生了一丝敬佩的情愫——这都能找到,是个人才啊。
“是这样的,我听说上个月有一场武斗第一名第三名第七名第十名都在,我就想趁乱而入干掉你成为第十,可惜第一名洪姐姐没活着回去,等我到的时候就只剩第三第七两个老头互殴,可我还没打败你怎么能超前挑战呢?我果断收集情报跟着你一路来到了凌亭山,谁承想你上山待了一晚上从山那头下来了,我得绕远路才能追上你,我就耽搁了几天…”
这姑娘说得义正言辞,顾南衫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令他稍微放心的一点是还好师父能闹,第三第七两位前辈也给力,阴差阳错为自己做了担保,现在师父是自己杀的这事还没人知道。
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她这么执着,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可估量,万一再是师父的仇家趁此机会对自己玩阴的,自己一身伤该如何应对。
电光火石之间,顾南衫甚至想到了这家农户的房屋,要是他俩打起来了,这个房子可就得连根拔起了。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挑战者很有武德,在他思考的间隙就一直保持一身草两把刀的起手式一动不动,足见她对这次比武的尊重。
“顾大侠不必对我留手,我受得住,我也不会对顾大侠留手,这是我的规矩。”祝东风终于被脸上的茅草痒得受不了了,说话间很不自然地甩了甩头。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南衫是个俗人,他伸头了。
“姑娘请慢,江湖规矩,我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顾南衫。”说罢,他从袖中抽出匕首。
“小双锋祝东风。”祝东风见他这样介绍自己,也还是说出了本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江湖诨号。
作为打架老手,顾南衫深谙先发制人的道理,没等祝东风反应过来,他已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向她面门刺来,祝东风躲闪不及,只好转腕抬刀硬刚面前的匕首,匕首和长刀碰撞发出锐利的刺响。
顾南衫臂力不小,但是此时左臂有伤,不能大动,只好用右臂维持住战局,可偏偏祝东风臂力极大,再说双刀出鞘,光是距离上就让他难以招架,顾南衫后撤一步,往窗外一跳,祝东风紧追不舍,似乎是看出了他左手有伤,在他身后猛地掷出右手的刀。
祝东风心下了然,她比顾南衫更心疼这家农户的房子,比起他们这些有武力傍身的修行者,远在江湖外的普通人对突如其来的命运简直毫无承受之力,她来找顾南衫是为了变强,她要拥有能抵御一切变故的力量,但在此之前,她首先要有的是对和她一样的生命平等的重视。
等到了室外,两人的招式明显放的更开,祝东风心中的胜算从两成变成了五成,她发现顾南衫伤得比她估计的要重的多,虽然眼下还能勉力招架,但战线要是拉长,他的胜算就越来越低。但祝东风很快就旋身抽回了刚刚掷出窗外的刀,和左手的刀配合着将顾南衫越驾越远,她虽然想赢,但是趁人之危的确也非君子所为。
“这次就算打赢他,等他伤养好了,我要再赢他一次。”祝东风在心里默默做出了这个决定。
“打架呢,不专心是大忌。”她刚挡下身侧顾南衫的匕首,就听见他这样说道,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回过身来,解除了防御的姿势,转为大开大合的攻击。
既然他这样挑衅自己,说明伤势不是很重嘛。
额贼,跟热血少女的玩笑玩大了。顾南衫汗颜,他一边格挡祝东风的攻击,一边稳住下身,随时准备祝东风的刀向脚下挑去。匕首是近战武器,长刀则不然,祝东风在女子里身量已然很高,再加上肌肉饱满,体力充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但从她的招式里却看不出系统的章法,更像是在实战中磨炼出的经验。
顾南衫不禁想到,这姑娘是不是也有个疯狂的师父,还是这姑娘本身就是个近乎疯狂的武痴?
当一片从地上被刀风带起的落叶从祝东风脸上擦过时,“我是你的第几个挑战对象?”顾南衫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
“我是从第一百名开始挑战的,在你之后的所有人,我都打赢了。”在匕首和长刀擦过的缝隙里,顾南衫看见少女脸上勾起了一个很冷的笑容,自然带着一股天然的残忍。
“那你的确很厉害。”顾南衫发自内心的欣赏她的坚持,但同时又觉得好笑,到底是年纪尚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对手套出话了。“你打架不专心啊!”在顾南衫在心里偷笑的这几息之间,祝东风立刻抓住了他招式里的漏洞,随即在他侧腹猛力划下一刀。
“这次贪了。”顾南衫在心里苦笑,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小问题给了这姑娘机会重创他的机会,他这下是新伤叠旧伤,显得十分沧桑。
又一句俗话说得好:“王八配绿豆,半斤对八两。”似乎是看出他沧桑的不行,祝东风还是抵不过青少年一代的中华优秀传统美德:尊老爱幼。只要是年纪比自己大的,或是实在小自己太多的敌人,她都不忍心下死手,顾南衫也是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开始玩阴的,在祝东风收刀骄傲地偷笑并准备减弱攻势地时候猛地把匕首插到了她肩胛处。
祝东风怒火攻心,立刻举刀猛攻。
“你道德感这么高之前那么多次到底都是怎么赢的?”顾南衫一边问一边接着招架,不一会,像是为了气她一下一样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也爱玩阴的,偷袭是不是?”这么一说,祝东风更是懒得跟他解释自己之前什么蹲守多日,好言相劝,拼死坚持的英勇事迹了,就算之前遇到过无赖,也没有顾南衫这种毫无包袱,更毫无道德底线的无赖。
不过祝东风承认,可能是她初出江湖见的人太少,就算见到也多是死斗,刀剑反光看不太清脸的缘故,眼前这个敌人,似乎的确长得不错。
打了一阵,两人都筋疲力尽,顾南衫虽然身体尚且欠佳奈何技巧绝佳,招式一惊一乍,打得祝东风莫名其妙;祝东风虽然精力充沛招式独特,奈何急于拉长战线,在顾南衫的歼灭短途战中不占优势,再加上身上全是茅草,十分影响视线,双方只好休战。
但挑战尚未成功,祝姑娘仍需努力。
顾南衫先一步后撤,“姑娘你饶了我吧,今天时辰不凑巧,我看你实力也欠佳,还远不及能把我揍趴下的地步,你要不再练练,我实在是又疼又累,先走一步了。”说完拔腿要走。
祝东风心下哗然,在她的概念里,决斗只有一方把另一方打到毫无还手之力才算结束,怎么还能中场休息?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也实在是力不从心,令她实在难以启齿的是她的里衣里也全是茅草渣,痒得她实在难耐。
都说人有三急,在她祝东风看来可全然不是这样,人的急可多了,什么眼睛进沙子了此算四急,眼下的里衣进茅草了当然也算一急。
不过心里的胜负欲还是占了上风,她勉力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顾南衫的胳膊,而且是直冲着刚才的伤口使劲一抓。
“你还有劲打?”顾南衫转过头来,匕首又出现在了手里,他不禁在心里冷笑,没想到吧小姑娘,我从小挨过的打受过的伤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这一下在他看来简直是毫!无!感!觉!
要不是祝东风实在没劲再战,她非要把这个装病害牙疼的老东西打个稀巴烂。
但顾南衫实在不是故意气她,他是真的无力再战,年轻人气性大,他可不想像师父一样一辈子都被人跟在身后要求决斗。
所以在江湖可以强大,但要缓强大、慢强大、有节奏的强大,而不是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一味猛冲。
顾南衫还是没有把他的警世格言说出口,看在这姑娘打他如此之惨的份上,这个道理还是让她慢慢悟去吧。
只是让顾南衫感到奇怪的是,他面对这个少女时总有一种做噩梦般的熟悉之感,实在奇怪,难道是被她的勤奋吓破了胆?
实在是不应该啊。
“不知道这个执拗的小姑娘以后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顾南衫一边想,一边走回了那处农家。
在她身后,祝东风正一边撕扯裤脚的布条一边稳住铮铮作响的刀,她的瞳孔逼视着顾南衫的背影。
少女的野心,正像秋风一样吹卷着这片名叫江湖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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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年秋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