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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秋日(一)

顾南衫走了很远的路,远到身上的血迹渐渐风干成屑,僵在他的臂膀上,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短刀,刀上的污迹一片暗红。

他闭上眼,似乎还能感到周身的血污,引起了肩膀细细的战栗。

在月光下的凌亭山,薄云浓雾,丛翠崖险,暗林湍流,似有山鬼。

顾南衫一身黑衣,看起来是个很老套的江湖侠客,让他显得很突兀。夜半的鸦叫声张牙舞爪的撞击着他的耳膜,顾南衫没有恐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上看。

“我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即使午夜,秋日,连起来叫人怎么想都觉得瘆人,可顾南衫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失神,只有浓浓的戾气。

这里是他这些年来噩梦般的地方,可站在这凌亭山下,他只觉得哀鸣顺着山风,传向他来时的方向。甚至有血腥味冒进了喉咙,逼退了初日的孤勇。

这座山,又叫南山。

从他知道自己的来处是这山脚下开始,从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师父对这里的求而不得开始,这里的一切就都变得奇异起来。每当幼年的顾南衫从血肉倾轧里缓过神来,在师父的抽打和唾骂里闭上眼,这座凌亭山就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他要到那里去!

他要看看那个吸引着师父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南衫,顾南衫,一顾南山孤。

“他就住在凌亭山上,他跟咱们不一样,我一说错话他就恼,咱们不能欺负他…南衫,等你长大,咱们一起去找他,跟他说我不欺负他,看他愿不愿意回来…”顾南衫记得,等师父打完他神智回笼,就会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轻声说着温柔的话。

这样的补偿对于小小的顾南衫来说,已经足够。

“他要是不愿意呢?”他曾经这么问过师父,哪怕他知道对于师父来说没有抢不来的东西。

“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师父很少有这么局促的样子,所以顾南衫就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山上的仙人,是一个价值连城且十分难得的宝物。

而现在,他终于站在凌亭山脚下了。

他并不急着上去,只慢悠悠的在山下踱着步子,他想寻一处泉眼洗洗身上的血污,仙人爱洁,这样一身是血得去见他,总归是失礼。可四面看去,只有几棵桑树,斜斜地倚着青山,连泉水也没有…

“先生,这次算我对不住。”顾南衫叹了口气。

“惺惺作态。”顾南衫抬起头,见山上忽然落下一个纤瘦的身影,在夜幕的掩映下,那人清泠泠的落在他面前,他还来不及反应,一根银刺就直戳着他的脖子划了下来。

“你是先生的客人?”见他不躲,那人停了一瞬,只把银刺顶在顾南衫颈处,不再动作。

“不请自来,姑娘抬举了。”顾南衫一出声,忽觉被银刺顶住的位置隐隐作痛,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那姑娘却又往前一步,这一次,顾南衫看清了她的脸,柔和而恬静,细弱的肩膀轻轻的耸了耸,淡灰色的麻布裙被浆洗的发白,只有唇峰很红看起来就好像一只灵巧的雀。

可偏偏这样的脸上长了一双无神的眼睛,如同白玉有瑕,孤月有缺。

见这姑娘不说话,顾南衫抢先一步道:“我是来拜访先生的,劳烦姑娘通传。”“骗人,这些年来,先生从没有什么访客,现在还记得先生的想来除了洪…”,那姑娘愣了一愣,并不想是回他的话。顾南衫听到那个“洪”字,笑了笑,不再答话。只是用余光拢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约摸过了一息,“你是洪周的人?”女子顿了顿,接着说道:“就算是洪周本人也带不走先生,更何况你。”她收了手中的银刺,向顾南衫挥挥手:“你走吧,我不会告诉先生。”说完,一边转身向山上走去,一边用手中的银刺收拢肩上的长发。

“我不是来带他走的,你尽可放心,至于我师父,你也尽可放心,她不会再来了。”顾南衫冲着女子的背影撇了撇嘴角。

“你就这么自信她不会再来找先生麻烦?”女子转过身来,手中的银刺立刻从发中褪出,蓄势待发。

“她死了。”顾南衫用目光逼视了过去。

“所以湘君姑娘,放宽心。”他故意叫出了她的名字,揉了揉脖子,抬腿向山上走去。

见他上来,习湘君僵硬的转过身,一种名为恐惧的本能攫住了她,这个少年又掀起了她的噩梦。

“先生不会见你。”习湘君越走越快。

“未必。”顾南衫只吐出两个字,吹起了他的口哨。

习湘君说不出自己为何无法拒绝,但顾南衫却知道。他心想这姑娘脱离江湖这么久,防范意识居然不大强烈,看来对于避世这件事来说,的确是位置找的好,危险自然少。

要说还有什么原因,可能就是他那位已故的师父的辐射力过于持久,把这位论辈分他应当称师姐的习姑娘吓出幸福者退让了。

凌亭山作为百里内农户传说的仙山,除了山雾终年缭绕,另一桩令人啧啧称奇的便是盘山路上的断石。这些数量众多,样貌诡谲的山石亘在山道上,让上山的猎户无不惊惧,都疑心是尚未成型的山鬼来吸食人的精气。可走在这盘山道上,顾南衫却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师父的梦境,这些嶙峋的山石,孤寒的峭壁,无不昭示着这上山之人一去不回的决心,这山路在他这习武之人走起来尚且如此,又何况那个在师父的描述里显得无比身娇体弱的师娘。他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湘君姑娘的背影,他想到了师父,师父曾经是否也这样看着师娘的背影,看着渐渐隔绝他们的那些乱石。

此时,浓墨一样的黑夜里,就在顾南衫刚刚能望见山顶建筑的檐角时,一直走在他面前的湘君姑娘却突然回过头来:“我知道你是她的徒弟,你自然也该知道我的本领。我有让你上山的办法,自然也有让你再也回不去的办法。所以我最后奉劝你一句,先生还在养病,你说话注意分寸,更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是劝我们下山,除非杀了我,否则……”不等她说完,顾南衫就越过了她,习湘君的耳边除了猎猎的风声就只剩衣料摩挲的碎响,还有被无限放大的听觉里包括的那一句:“看来这些枝杈的确锋利。”顺着声音的方向,习湘君摸到了自己在无意识中被划破的手臂。

“我有分寸。”那声音远了。

随着离那幢建筑的距离越来越近,顾南衫不仅在脑海里描摹起这素未谋面的师娘的样貌来,找对象就像买底裤,好穿是一方面,好看也是极其重要的,毕竟是自己欣赏。是面如冠玉,一身白衣的俗套摸样,还是飞扬跋扈的娇蛮形象,又或者是样貌平平,偏偏正中自己那个奇怪师父的下怀?可等他终于跟着习湘君掀开了小柴门,终于看见了那条春凳上的黛蓝色身影时,他一切的准备,一切的腹诽,立刻就全都被击碎:那是一副病中的美人图。润白的皮肤包裹着清癯的骨架,眼神落在放在腿上交叠的手上,乌发如墨松松绾在肩头,靠近前额的几缕才刚刚看出染了些霜色。五官显得毫无攻击性,只有那双好看的眼睛上方靠近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师父!好审美!早知道当初自己的刀就该让师父挑。

可那人先看到了走在前面的习湘君,唇角染上了一点笑意:“阿君刚刚做什么去了?我一个人在这无趣得很……”

等看清了从暗处走出的顾南衫,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很难受的样子,脸上那点刚泛起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这位是?”像是感觉到他撑起身子要站起来,习湘君抢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身体,等他站稳,自己又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前:“先生,是我自作主张放他上来,可该来的总归要来,与其让利刃一直悬在我们脖子上,不如早日有个了断。”女子的语气顿了顿,像是给听者一些反应的时间,又缓缓说道:“况且听他说,她死了。先生宽心,就算是死,阿君也陪先生一道。”女子跪在地上,辨不清表情。

见此情景,顾南衫上前一步,抢先道:“在下是一擎针洪周洪夫人的徒弟,敝姓顾,顾南衫。按辈分我当唤先生一声师娘。师父身故,这次来是来取我师父的半截断发,好按她的遗愿为她发丧。”

面前的玉人没有动作,顾南衫却觉得他好像是忘记了怎么动作,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对顾南衫摆了摆手,“那你师父应该提起过我,敝姓贺,贺袭年。小友客气了,我不过和你师父有过一段孽缘,如今看来实在是莽撞。”贺袭年说完,向仍旧跪在地上的习湘君伸手:“地上寒气重。”顾南衫猛地发现,贺袭年说话有吞字的习惯,心下想来,近年来师父说话时也有过这样的动作。

贺袭年一边替习湘君整理衣摆,一边向小屋里走去,“至于你说的旧物,你进来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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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秋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