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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鬼相师·其五

杨世亮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杨夫人破音叫起来,身子瘫软,扑到床边捧着儿子的小脸,崩溃大哭,“你还不懂吗,他是要活活饿死你全家啊!”

她把儿子抱在怀里,一遍遍温柔抚摸着他灰白的脸,孩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断断续续叫娘。

花卞月鼻头一酸,道:“夫人,你们早就知道有人在外面守着吗?”

杨夫人木然道:“昌儿发病当天他们就来了,说鬼上身了,是会咬人的疯病。不许家里任何人出门,求医问药都不许,吃食见底了也没人送,如今只靠稀米汤吊着命罢了。”

花卞月咬了咬唇,斟酌道:“我们见过施大人了,他呃,比较坚持,发现得病的人就一律要送去山上……却派人守着这里,不许出入,会不会是和杨大人有特殊交情?”

“或是有仇。”

段云中冷冷接上,扒开杨昌的眼皮看了一眼,捻出一片花瓣贴在他额头上,杨昌脸上痛苦神色舒缓了许多。他踱步到杨世亮面前,继续说道,“杨大人在外是引鬼入城的罪人,不论是饿死还是病痛折磨至死,无人在意。家破人亡,岂非让仇人心生大快?”

杨世亮用力揉着眉心,涩然道:“阿伦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却是……”

“如今却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了。”杨夫人愤然打断,“你清高,你欠他的,可我们也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你不说,我替你说。”

杨夫人气若游丝,靠着陆青淮连夜熬了薄粥一家人分着喝了才有力气说下去。

杨世亮和施伦自幼相识,感情要好。施伦少时家中从商生活优渥,但彼时杨世亮只有一个寡母靠做杂活供他念书,常常连饭都吃不饱,施伦便常年接济杨氏寡子,就连杨母去世后的丧事墓地,也是由施伦出钱操办。杨世亮每每去到施家,施母视他如亲子,关心爱护。

两人同窗十载,在黎阳最有名的远溪书院念书,同样的才高八斗同样的声誉满城,“黎阳双卿”,出双入对,无人不知。

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两人同年进学,同年成亲,同年中举,也是在同一年返乡,同任县令。杨世亮任正职,施伦任候补。

命运是个圈,起点变终点。施伦家道中落,双亲离世,又是候补职,日子清苦。好友变上司,施伦性子渐渐冷淡,在衙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也终日无话。

今年施伦之子施通七岁就进了童子科,杨昌却资质平平,下一代人亦无交往,两家断了联系。

杨世亮忆起往昔,心中更是苦涩。杨夫人泪如雨下:“究竟是造的什么孽,难道非要了我们的命才算还清?”

陆青淮回忆起黎阳科举之事,道:“杨大人任正职,是因为当年名次高于施大人吗?”

杨世亮缓缓摇头,道:“并非如此。当年我们二人的名次,是同位的,一模一样。主考便又单独见了我们,出了一道题。阿伦文采斐然,答的比我好。”

花卞月道:“那怎么会……”

杨世亮似是回忆起了不堪往事,埋头不语。

杨夫人叹声道:“考生同位,就看主考官的印象了。”

言外之意,施伦丑。

花卞月也注意看了杨世亮的脸,即使快长满了血洞,也是气质昂昂如鹤、容姿明秀,更不必说年轻时的风采。

施伦和杨世亮比,处处高他一等。可当旁人来比时,只用最浅薄的容颜,便颠倒了过去沉甸甸的二十年,盖棺定论,施伦一败涂地。

陆青淮道:“杨大人,你们一家三口可是同时生的病?”

杨世亮否认:“昌儿最先,其次是我,夫人在后。”

陆青淮道:“所以,一定是你们做了什么共同的事,各自染上的。”

花卞月脑子一通,道:“若真是白毛鬼干的,那每有一个人染病,他定然就出现一次。可直到现在,白毛鬼现身次数寥寥,说明真正害人的是其它东西,也许白毛鬼只是一个引人注意的壳子。”

“云中,你的符咒烟灰指向了这里,是指病人还是本源?”她蹙眉思索,想起来时目的。

段云中道:“那必然是本源。猜的不错,除非白毛鬼此刻现身,否则装神弄鬼的就另有其人。”

“我家里?”杨世亮背手来回转了几圈,脚步急促,“除去这个怪病,家中向来平静。”

段云中道:“你信吗?”

花卞月环视了一圈这个简朴的屋子,道:“眼见为实。”

她转向陆青淮,道:“青青,你刚才去厨房煮粥,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陆青淮摇头,心下一动,道:“还有一个地方,所有人都会去。”

“前厅。”

花卞月和段云中同时脱口而出。

杨夫人止了泪,道:“若是仙君有疑虑,我也可以带各位去看看。”

前厅中有明间会客,两侧次间其一存放杂物,其一充当书房,四壁空空,一地青砖。

五人入室,满堂拥挤。

陆青淮去了杂物间仔细排查,花卞月见他们仍在低声谈话,便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入目即是一张木桌、两架靠墙,一架堆满了公文卷宗,一架存着旧书残卷。另有一方供桌在角落,花卞月闻到香火味,桌上供奉着半个牌位,牌位是空白的没有字,下面却有题记:凡祈必应,无愿不从。恩公相师,永世难忘。

花卞月连自己都牌位都见过了,却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她盯着这个牌位轻声念了几遍,不多时就头晕目眩,恍惚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言:“凡祈必应,无愿不从……”

花卞月喃喃道:“许愿么?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你难道不想回家?你好狠的心啊,抛弃父母遗忘兄长,独个逍遥,你可还记得亲人牵挂?”

花卞月一身冷汗簌簌而下,嗫嚅道:“我只是,只是……”

她做梦都想要回家,却不敢轻信任何人。她想抬手打翻牌位,但手指僵硬分毫难动,惊惧交加。这牌位非逼她许愿不可,无数话语萦绕在耳边,花卞月只觉耳膜刺痛,怒然道:“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她早就有信任之人,也早就有人许诺陪她回家。

花卞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声“云中”无声呼唤在心中。

桃花飘落在眼前,花卞月解脱桎梏被人像拔萝卜一样捞了出去,垂头看着地面,“你来了。”

花卞月抬起头,手脚发软,靠在他肩头。段云中把她的手包围在掌心紧紧牵住,双眸凌厉扫视牌位,另一只手化出桃木剑悬在空中,五指掐动剑诀,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光结印,口中飞速念咒,一声令下,桃木剑正刺牌位中心!

牌位四分五裂炸成碎片,一团黑烟喷薄而出,在桃木剑的穷追不舍下破窗逃离。

环旋在耳畔的声音同时消失,花卞月道:“云中,他逼着我许愿,要我回家去。”

段云中见她没有被吓到,脸色平静,放下心来,道:“向邪魔外道许的愿,代价只怕惨痛百倍。”

花卞月抬眸看他,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才来几天,我好想家。”

两人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段云中握着她的手在脸上贴了贴,道:“月月,相信我。”

花卞月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听到外面有人匆匆拍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命令道:“要背。”

段云中乖乖蹲下背起她,感受到她埋头在肩上又了落眼泪,抿唇不语,上下扫视那堆破烂,目光不善,分出一只手向后一点,把门外的人放进来。

陆青淮眉头紧蹙,快步上前,灵剑出鞘半寸,“月儿可有受伤?”

段云中道:“没事,就是累了。”说完转向杨氏夫妇,冷笑一声,“全然咎由自取,还装的好生无辜。”

陆青淮捻起一些渣子仔细辨认,道:“阴气骇人,莫非是白毛鬼留下的东西。”眼神下移,她发现了桌上的题字,念出声来,转身逼问,“杨大人,这鬼相师究竟是谁?你如实告知,或许还有转机。”

杨夫人茫然道:“我自成亲家中就供着这相师牌位了。”她推了一把杨世亮,“你快说啊!你想看着昌儿去死吗?”

杨世亮踟蹰片刻,上前看了一眼案上狼藉,叹声道:“相师……是我和阿伦的恩公。”

他神色怪异,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

“当年我和阿伦上京赶考,山遥路远,十分艰难。有一天阿伦淋了雨,夜里就发起高热,我们在途中不遇驿馆又无医药,只得在一间野庙落脚,阿伦在梦中得庙主托梦,没到后半夜就好了,还坐起来翻出了杂物中的相师牌位。我们只当遇到了仙人,千恩万谢,没想到牌位显灵来口说话,竟向我们说出了当年考题,到考场一看,果真如此。”

“返程时我们再次回到那间庙,但牌位已经断裂了,最后只听到相师要我们在家供养。受他大恩,我们就一人分了一半带回家,直到现在。”

陆青淮凝神听完,道:“杨大人误打误撞,引鬼入室了。必然是你们都或多或少的对他许了愿,作为交换,被蚕食魂魄。魂为人本,魂魄衰弱,身体也随之溃烂。是病,由内而外的病。”

“你!”杨夫人掩面哭泣,“你真是害苦了我们啊!”

段云中道:“既然施伦那里还有另一半,那就必须要合二为一才有可能救人。事不宜迟,明天就走。”

花卞月好奇地抬起头,道:“明天去做什么?”

段云中狡黠一笑,道:“告状。”

他转向身后杨氏夫妇,道:“奇事一桩,前任县令告当今县令。”

*

“杨大人敲鸣冤鼓要告施大人了!”

百姓从衙门一直堵到街头,都来凑这个热闹,知道两家过往的人趁机大谈特谈,唬人匪浅。

施伦上堂居高临下,冷言道:“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杨氏夫妇脸蒙着布巾,却也不至于认不出来。杨夫人咬牙跪下,杨世亮杵在地上,直直看着他。

施伦指向霍统,抬了抬下巴。霍统面对着自己的两任上司,眼神为难,终于还是走到杨世亮身旁,小声劝道:“杨大人,别让属下为难,就忍一忍吧。”

杨世亮看了他一眼,知道违令之人要受鞭笞,终于点了点头,衣袖一甩跪了下去,形如青松,高声道:“旧僚杨世亮,状告当今县令施伦,放任鬼相师残害无辜、散播流言,名为怪病急需销毁,实则是助纣为虐,将旁人送与鬼相师吸食魂魄精血!”

说完扯下布巾,脸上血洞一览无遗。

四周百姓顿时哗然,有家里人也得了病的,发狂冲出来指着施伦怒骂,被霍统带人拦下。

施伦大笑起来,笑得粗声怪气:“谁人不知,杨大人为官无德才招来了鬼罚,谁知道是不是快死了心有不甘才出来血口喷人。”

他把“杨大人”三个字咬的很重,目如冷刺,和杨世亮一对视,刺得杨世亮又痛又悔。

施伦继续道:“若真是我干的,为何你满身污秽,我却毫发无损?分明是你贼喊捉贼!”

“证据、证据来了!”

花卞月扒开人群挤进来,喘了几口气,道:“云中,给他看!”

段云中举起半块牌位,道:“施大人,这个东西你眼不眼熟?”

陆青淮抱着一个孩子,露出他脸上疤痕,道:“施大人,你儿子也得了病都快死了,你还不肯承认吗?”

施伦霍然站起来,叫道:“通儿!”他目眦欲裂,举起惊堂木就往下砸去,“你们竟敢去我家劫掠!无耻!”

段云中抛出牌位和惊堂木撞在一起,碎了一地,一道符咒掷出如刀刃划破了施伦的脸。再一看去,施伦猛地推翻桌案,身体剧烈颤抖,抬手撕下了一张薄薄的皮,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形如鬼魅,瞬间朝陆青淮飞去。

“妖孽!”陆青淮一手抱住孩子,铮然出剑将他击退。施伦骨骼咯吱作响,喉咙低吼着看向众人,众人喊着“白毛鬼”,惊慌失措,推搡踩踏着散出衙门。

花卞月惊道:“原来你就是白毛鬼?云中,给我打他!”

“月儿快过来。”陆青淮立即拉住她,带着杨氏夫妇一同退至角落,长剑紧握,严阵以待。

段云中得了准许,倾斜葫芦对着施伦倒出一条清酒白线,化出桃木剑。桃木剑身棕红,中间嵌着一条赤红血线,光芒映照。

施伦吐纳黑雾席卷而来,腥臭浊气弥漫四起。段云中疾速向他冲去,长剑纵横劈斩,剑光所触之处,妖雾转瞬消融,施伦尖啸后退,每一道剑影都直劈要害,纯阳剑气步步紧逼,不肯给半分喘息之机。

速战速决,桃木剑穿透了施伦的腹部,飞回段云中手中。

施伦直挺挺倒了下去,一个人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狂笑道:“侯阴素教的徒弟,果然够狠!”

那人冲破屋顶扬长而去,漫天飞蛾从施伦的肚子里钻出来,四处乱飞。

段云中看向他离去的方向,凝神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