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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紫雲宫阙·其四

花卞月一勾手,插进地里的箭飞回手中。

秦瞻道:“近战用弓,必败无疑。”

花卞月面对着对手扬了扬下巴道:“那你试试?”她双臂垂着,微风将她的衣裳吹起涟漪,弓背在右肩后,箭囊里只有三矢。

秦瞻右脚后退一步,剑缓缓划过地砖,举剑横在眼前,身形微低,扎住了步子。

两人静默片刻,秦瞻先一步打破沉寂。

秦瞻劲从脚起,腰胯一拧,直贯长剑。花卞月退了一步,那剑声擦着耳廓过去,砰然撞在身后岩栏上,削去半边石棱向上一抛,剑回到他手中。不等他站稳,花卞月右腿一抬踹了出去,秦瞻侧身一避,那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后面的浮雕上,裂痕瞬生。

花卞月许久没有动手,筋骨舒展略为僵硬,眼睛追踪着秦瞻剑身中心的晶石,一来一回,渐渐得力。她只觉体内的灵力周身流转,使出拳脚威力倍增,连损伤也没有,踢裂岩壁浑然不痛,身体微微发热,却是越战越勇了。

秦瞻瞟了一眼花卞月攻击过的地方,暗道这女子强悍骇人。他自幼痴迷习武,崇尚刚猛,颇为欣赏对手,恨不得扔了剑好好打一场,思索之间,一抬眼当面挨了一拳也觉酣畅淋漓。

“分神,看打!”花卞月反手抓起一根峨眉刺盘在手心,刮着秦瞻的手臂扫过,秦瞻矮身避过,花卞月的膝已跟着顶了上来,直取腹部,秦瞻迅速后仰闪避,正中她下怀,弯曲蓄力的腿刹那间打直,咬牙踹了过去。

秦瞻正面挨了一脚,单手在地上一撑,借着那一撑之力翻了出去。落地未稳,花卞月的扫腿又穷追不舍,贴着地皮卷过来。秦瞻再退,背脊紧贴岩栏处,只见寒光一闪,花卞月手持峨眉刺霍然贴面而来,下一秒定取手臂,血溅当场。

秦瞻当即反手举剑与手臂换了方向,却没听到预料中的交锋碰撞声,只见花卞月不知何时飘远,站在对面拉开了弓。

动作虽快,但弓箭近战几乎暴露了花卞月所有要害,若是猝然再击她定然措手不及。秦瞻却没动,他方才反手之间晶石已转了方向,守擂即是守晶石,他进一步有害无利,说不准还会被射几个血洞。

幕天之下,喧闹不绝,此刻关注他们这场的观众却都屏了气息,无数视线都聚焦于台上那拉弓的女子。

花卞月目光凌冽,微微放松了弓弦,偏开箭矢道:“你自己把晶石交出来,我们就当平手好聚好散,否则,我就要放箭了。”

秦瞻冷声道:“紫雲入试只分输赢,从来没有平局。”

他微丝未动,反手举剑横在身前,将自己定在她的箭下,大有任凭尔来之意。

咚、咚、咚——

十次鼓声过后,这场比试就要结束了。

“得罪了。”花卞月重新拉紧弓弦,将箭头对准了他的剑,鼓声和心跳声重合,恍惚间铃音振动。她不是第一次射箭,但却是第一次对人射箭,三指一松,细长的峨眉刺破风而去。

一箭命中!

鼓声止。

花卞月还没松一口气,却听两器交击之后,铿然一声,剑身当场断裂。剑正对着秦瞻的胸膛,箭若直穿而过,性命堪忧!

花卞月愕然叫道:“快躲开!”

此时要召回已经来不及了,秦瞻也始料未及,迅速结印抵挡,谁知手中爆出灵力的同时,另一道灵流和它撞上,发出刺目白光。他猛的喷出一口血花,被逼退撞在栏杆上,石栏轰然碎裂,人和乱石一起掉了下去。

人群瞬间骚乱起来,花卞月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冲了过去,像蜜蜂扎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峨眉刺飞回了手中,还有些用量过度的温度。

“我……我杀人了……”

花卞月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明明只用了三分的灵力,怎会伤人至此?她放箭时爆发的力量,竟有几分难以控制的悚然,霸道异常。

可是纵使有一瞬间的失控,她也一直都清楚自己没有半点想要置人于死地的心思。那股无端的邪念,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了那么多真切的日夜,却依旧自诩上帝之眼,以四方为虚妄,将他人宝贵的生命视为纸片,随意予夺吗?

“还他,还给他!”

花卞月耳边充斥着这句话,一遍一遍重复着,她愤然道:“不要再说了!一条命我敢作敢当,我还他,还给他!”

花卞月缓缓睁开了眼,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床幔,忽然又听到那句话,缠在身上灌在耳中,她大叫了一声,这才发现是她自己在说。

她疲惫的闭上眼,咬紧牙关,忽然脸颊被掐住,逼她把嘴张开。

花卞月抬眸,见段云中眼中忧虑正守在她身边,准是怕她咬舌自尽,她一发狠,坐起来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虎口。

皮肉不断陷入她的齿尖,段云中一动也不动。口中渐渐渗出一丝腥味,花卞月愕然回神,猛地推开他。

花卞月伤心道:“我杀人了,那个人去哪了?我想去看看他,我不知道会这样,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段云中把滑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披在她身上,道:“和你对战之人名为秦瞻,是年轻一辈弟子中有名的武痴,曾为了皮肉坚韧,日复一日的缠着元则用羽扇使出砾石风,如刀刮针刺席卷全身,在风中修炼数年,也算是一副铜皮铁骨了。”

他举着帕子擦掉了花卞月的泪,道:“所以他根本没有死,现在早就活蹦乱跳了。你们应试之前签了死生无悔的状书,他们亦然,这种事情多的是。再说照他那个性,被打死前说不定还要夸对手两句。”

花卞月喃喃道:“哪有这种人嘛。”

她勉强笑了笑,道:“已经晚上了啊,我睡了一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云中道:“赶得巧,刚好碰上你比完。”

花卞月揉了揉眉心,咳了一声,道:“一个晚上就找到你师姐了?”

段云中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花卞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摇摇头不要了,他才道:“没,听说西虢国有个镇子传了病,师姐去那边了。跋山涉水赶路辛苦,她喜欢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最近不会来夏国了。”

花卞月道:“听着好远,找到了也不一定赶得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不不,我拿到药了。”段云中说着,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我想等你醒来再去下药。”

花卞月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诶,哪来的?”

段云中摇了摇纸包,发出沙沙的响,道:“路上遇到了师兄,想起他从前也用过这种药,随口一问,刚好有剩的就被我要来了。”

花卞月道:“薛大哥么?那叶姐姐肯定也和他一起来了。”

她急匆匆地跳下床,转去后面穿戴整齐,拉着段云中的手边走边解释:“我去找青青,借口一起和叶姐姐说话引她离开,你就趁机去她房里下药,懂了吗?”

易懂,易做。

花卞月敲开陆青淮的房门,说明来意,陆青淮欣然应允。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段云中进去了,立即加快了步子。陆青淮见她神情凝重,便不再多问,不自觉也添了一分忧,两人步履匆匆,哪像是要去寻友话闲的。

“月儿,青淮,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门扉之内,叶衡雅面漏喜色道:“你们来的正好,薛师教了我一招,真是相当厉害,我使给你们看看!”

花卞月探头扫了一圈,道:“那他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叶衡雅道:“他刚走,说是要下山去走走。”

花卞月脸色一变,一只脚刚迈进去,立刻又缩了回来,忙道:“叶姐姐,你和青青慢慢聊,我有事找他先走了。”

“哎,”陆青淮满头雾水,“不是你要来的吗?”

……

“薛大哥!薛大哥!”

薛问真背着一把破剑鞘,已经走到了山门,花卞月好悬才追上。他回头一看,乐呵呵地张开怀抱:“小月月,几天不见想我了?来的正好,我带你下山玩去。”

花卞月推开他的手,道:“别。我有事问你。”

“哦?”薛问真扣了扣鼻孔,颇为新奇,看了一圈,“小师弟呢,奇了怪了,居然没和你一起。有什么事,连他也不知道要来问我。”

花卞月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他不会告诉我的。”

薛问真道:“哦?说来听听。”

花卞月将比试时射箭的情形详尽说出,回忆道:“当时我好像听到了铃音,然后就觉得身体里的灵力堵塞心房满是凶戾,分明没有杀人之意,那一箭却险些害死了人。我保证,先前按照孟先生的嘱咐勤加练习从不懈怠,已经融会贯通了,也不是没有灌注灵力射过,怎么会这样?”

薛问真道:“铃音?”

花卞月取下随身佩戴的铜铃,此物小巧玲珑,大不过指末一寸,平时怎么晃都无声,只有在她置身险境时才会发出铃音。

薛问真脸色骤变:“他竟连这个都给了你?”

花卞月追问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这铃铛有问题?”

“哈,哈哈哈哈。没事,我就是好奇。”薛问真摸摸鼻子又挠挠脑袋,憋了半天,才道,“这个东西叫做‘魂香铃’,是师父赐给他的。他身上戴了那么多,我们几个都没有呢,居然轻易分了一个给你。羡慕,羡慕啊。”

花卞月手掌一合握紧了它,道:“所以,我失控是因为魂香铃的影响吗?”

薛问真道:“是,也不是。铃音只是引导,真正发狠的还是游走于骨骼经脉的灵气,你一夜之间就得了旁人修行几百年都难得的法力,虽是师弟自愿给你,然终究不是你亲自修来,偶尔脱离控制也正常。我猜是打斗中面临危险,铃音一动,就此失控了。”

花卞月默然不语,许久,道:“这种阴毒霸道的感觉……不太好。我还是不要随便出手了。云中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他之前,也是这样杀人的吗?”

薛问真挑眉道:“那可就多了!我跟你说……”

话头突然顿住,花卞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段云中远远走来,肯定是来找她了。花卞月心一乱,忙掉头逃离,“薛大哥,别说我找过你!”

薛问真还没应话她就不见人影了,再一转头,段云中无声飘到了他脸上,离得极近,叫道:“师兄,你看到月月了吗?”

薛问真看看天又看看地,眼珠转了一圈,瞟到他的手,立马抓起来反问道:“你手怎么了?不像是和人打的。”

段云中转了转手腕,刚才她咬的齿痕很深,可以留很多天,她亲口赠的印记和自己浑然一体,被人一问更觉甜蜜,仿佛他们也承认他的身体是属于她的空白,随她盖章。

他毫不掩饰的露出来,得意道:“她咬的,好看吗?”

薛问真把自己的剑鞘递了过去,低头捂眼忍笑。

段云中道:“什么?”

薛问真啧啧摇头道:“剑鞘送你了,现在你是剑圣。”

我这恨嫁的师弟啊,咬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