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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怜子莲心·其一

花卞月走进去,犹豫着要不要跪,膝盖刚一打弯,忽然一阵柔风把她扶起,她立即站直了。她独自站在素雅的厅堂中,眼睛盯着地面,正想着怎么开口,空中浮出一个声音,辨不清来源。

侯阴素要见她,只见她一个人。

“孩子,在这岛上,住的还习惯吗?”

她的声线柔和慈悲,没有半分凌厉亦不空远,带着中年女人的宽厚温柔。花卞月深感亲切,心里的紧张烟消云散,道:“住的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侯阴素道:“我那小徒弟,待你如何?”

花卞月斟酌道:“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他对我好,我……十分感激。”

“我这徒弟命苦,怕是不能和你走了。”

花卞月心里一沉,道:“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们的来历?”

侯阴素淡淡道:“傻孩子,只是想回家而已,不算什么秘密。我瞧他命有一劫,或许早死,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情意,足不足够你为他做一点什么。”

花卞月忙道:“愿意!我愿意!仙君仙君,我求求你救他,您神通广大,一定是有了办法对不对?”

一声沉重叹息。

活了太久的人,一举一动都让人忍不住揣测,仿佛面对她时,要面对的是她经历的时间和降临在她身边人头顶的、她不可说的预言。

像在等待宣判。花卞月心脏狂跳,头虚腿软。

眼中雾帘朦胧,只见一支并蒂莲花飘到眼前,一莲双生,莲瓣雪白,莲蕊淡黄,幽幽发光不似凡物。花卞月张开手掌,莲花飘在手中,清香袅袅。

侯阴素道:“这是天宫瑶池之物。我知你满心疑惑但不必多问,莲花放入后山水池,每日以三滴精血浸入其中一个莲蕊,养满七七四十九天。”

她说的含糊其辞,花卞月明了,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认真供养的。”

“去吧。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

花卞月一遍遍想着她的话,小心呵护着莲花,独自走到后山,把莲花放进了水中。看着莲花,她忽然发狠掐了一下自己,手臂又痛又麻。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只当草草走一场,此刻手上真实的痛感却比她之前经历的危险都更令她毛骨悚然。只觉命如朝露,脆弱无助,无端地想恨谁,凭什么,他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任何威胁都能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她本一心想离开这里,瞬此刻间醒悟这里的一分一秒都是自己真实的生命,危在朝夕。她看着水中的倒影,伸手打散,涟漪阵阵,划破指尖在莲上沁入鲜血。

回去之后,她便缄口不言,白日里练箭更加勤奋,等夜深了再悄悄去侍弄莲花,一连十几天两头跑。

元君回来后穆桑桑和孟丙登就去了内岛侍奉,花卞月一个人住也乐得自在,只是段云中来的更勤了些。

她照例吹灭了灯,扒开窗户缝看段云中还站在院子里,过了许久,才慢慢离开了。花卞月见他走远了,打开门悄然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二十个夜晚,莲花长势喜人。

外面细雨绵绵,岩洞里滴答声不止,花卞月看莲花又长大了一圈,喃喃道:“莲花……难道等人死了再拿莲藕塑身么?”

思及此处,她伸手进水里摸了摸,只有光秃秃的梗子,倒是不蔓不枝。无土栽培能长出莲藕吗?她一时有些苦恼。

花卞月刚准备迈出步子,另一个人影悄然站在了洞口,静静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她下意识挡住莲花,尴尬地笑了笑,道:“云中,你怎么来了?”

段云中的视线从她头顶越过,道:“已经二十天了?”

他的语气是陈述。花卞月心道瞒不住了,老实点了点头,道:“你怎么知道,跟踪我了?”

段云中把手搭在她肩上,带着人往里走,语气平淡道:“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在另一朵较小的莲花上落下了三滴鲜血,等了片刻,指尖又渗出小血珠,他一只手滑下她的下巴,微微一抬。

花卞月仰着脸,眉心一凉,那血珠被印在了额头上,“云中,你……”

“别说话,很快就好了。”

下一秒,段云中的额头贴了上来。花卞月只觉一股暖流在全身肺腑中流转,像他第一次给自己分享灵力。但这一次汹涌得像河流奔腾,源源不断,仿佛内脏都要被烤熟了,她几乎有些站不住,微微发颤,伸手推了推段云中,谁知他如铁墙巍然不动,伸出一只手环抱住她。

花卞月热得头晕目眩,忽然碰到段云中的脸庞,触觉微凉,立即紧紧相贴,太过舒适昏昏欲睡。

怎么会越来越凉?花卞月拼命挣扎出想就此沉睡的冲动,咬牙睁开眼睛,只一眼,就吓得脸色一变。

段云中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覆在莲花之上,五指张开,指中鲜血淅淅沥沥尽数落入莲蕊,将它浸成了一朵血莲!段云中脸色越来越苍白,唇色几乎淡的没有血色,却依然在放血。

花卞月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睁大了眼,眼泪缓缓流出,胸膛里的灵流顺着动脉冲上头顶,身体里似乎有一个东西在一点点钻出来。她仿佛听到了身上的骨骼在扭曲绞碎发出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不能动了,如锥心刺骨,疼痛如催。

那朵雪白无瑕的莲花发出幽幽的光芒,一缕灰色的雾气飘到莲蕊之上,雾气的起源,就是她自己!难道这就是灵魂出窍?!

“……不……不要!”

花卞月拼劲全力嘶喊出声,伸手愤然打断光芒,把段云中扑在地上,抓住他的手怒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要命了?!!”

段云中眼中愕然,扭头不看她,低声道:“我送你回家。”

“回什么家!”花卞月掰过他的脸,低头狠狠用头砸了他一下,“我们说好要一起回的,你急什么急!你都不知道这莲花用来干嘛,你添什么乱!你太让我生气了!”

花卞月语气严厉,一句接一句的训斥,最后命令道:“起来!手上那么多伤口,回去包扎!”

段云中声音低低的,慌乱道:“我、我知道,我只是……”

“你!”花卞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伸手摸到了他脸上冰凉的液体。

花卞月没了脾气和力气,倒在他身上,不再动了。

雨正凄,风更狂。

段云中抱起她,沉默地看了一眼光芒湮灭的莲花,迈开了步子。

“二十天,难道还不够吗?”

段云中跪在地上,直视着背对他的女人。

侯阴素道:“你太心急了。我已和她说了要养满四十九天,何必这么快就去做?”

段云中道:“莲花已经成熟了,从前也都是二十天就开始,只差一步而已。可是这一次……”他摇摇头,满心懊恼,“连魂都没渡进去。”

侯阴素道:“天宫的莲花也不是集市上的白菜,一车接一车,这一遭过后可就要再等很久。世事无常,难成的事何止一两件,你且耐心些。”

段云中抿唇不语,磕了一个头,心如乱麻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住处极少有人来过,简陋至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风巾扯下,摸了摸脖颈上凸起的疤痕,奇痒难耐,他随意挠了两下,掬起一捧清水扑在上面,稍微清凉。

他躺在床上,朦胧中睡去。

梦境日复一日,段云中总是会梦到很久以前的那个家。

那个男人叫段裕华,他英俊、温柔,对她体贴备至,她沦陷在他的疯狂追求中,大学五年出双入对,满心甜蜜。大学一毕业,他们就结了婚,她跟着他回了福建老家。

其实,那些追求算什么。段裕华家境贫穷,周末都难得带她出去吃个饭,付钱时窘迫不堪,大多由她笑着付了。无非是每天给她带早餐,上课为她占座,天天眼巴巴跑腿把她的快递外卖送到楼下,等她下楼再说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

这个男人,除了一张脸,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脸上也常露着令人鄙夷的傲色,神情傲然却行为自卑,别人轻飘飘几个字就能戳中他,不伦不类。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邓维后来精神越来越崩溃。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完全就是污点、耻辱和枷锁。

邓维的父母都是本校任职多年的教授,本想指导女儿在学业上深耕,但邓维一毕业就悄然无踪,直到生了孩子才发了一条信息让老两口得知。原来,大四上学年,邓维的保研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怀孕了。

对学生来说,怀孕不是喜讯,是晴天霹雳。何况邓维是一个受尽宠爱心思单纯的独生女,她在保研和孩子之间进退两难。

段裕华是怎么做的呢。他跪下来求邓维,扇自己耳光,痛哭流涕,说他想要这个孩子,他会对她母子俩一辈子好。

让邓维下定决心的,不是他的哀求,是一张产检单——如果她这次把孩子打掉,那以后都很难再有孩子了。知道父母会反对,她悄悄和他回了福建。

穷只是这个男人最小的缺点,他自私,冷漠,没能力,无理取闹,疑心病一天比一天重。他在老家找不到工作,或者说,找不到轻松又能赚大钱的幻想工作。越自卑越无理取闹,他开始每天都怀疑邓维想回大城市,回自己家,索性把她锁在家里,自己则整日酗酒打麻将,稍不顺心则大打出手。

那点微薄的爱情,不足以支撑这么痛苦的日子,曾经的誓言像他点起的烟,自己吸进去觉得舒坦,吐出来臭不可闻。

这些,都是邓维的好友,花卞月的妈妈花雯后来告诉他的。她隔一段时间,会联系一下好友。

她给孩子取名叫云中,期盼他拨云见日、无拘无束。

她刚生完孩子,发着高烧,还要去派出所领嫖//娼被拘留的男人。丢脸,羞耻,恶心,愤怒!她看上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段云中后来经常回想,她那个时候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她却还要在繁琐的日常里照顾他,顺带伺候一个像猪一样懒惰的男人。

有一天他看到她对着窗默默流泪,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妈”。

她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崩溃质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这世上,为什么要托生在我肚子里?!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他那时候不知道妈妈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心里也曾有一丝怨怼。但他看着她哭泣的脸,却一点也没挣扎,要是他死了妈妈就能去外公外婆那里过好日子,那也值了。

她却突然撒开了手,抱着他道歉,眼泪掉在他脸上,又咸又苦。

可是还没等段云中去死,她就先一步自杀了。

多重的绝望压在身上,抑郁症发作无人关怀,那天是段云中五岁生日,她很温柔,做了段云中最爱吃的菜,唱歌哄他睡觉。然后在段云中的睡梦中,从顶楼跳了下去。

这是邓维离开后,她的父母第二次收到她的消息。那时,已经是她死后的第二年了。

他们和花卞月的父母匆匆赶到福建,带走了邓维的骨灰,也带走了她的儿子。

起先,那个男人声称不准任何人带走他老婆和儿子。

邓明原夫妇给了他两万块钱,他就立了字据,和他们一刀两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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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怜子莲心·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