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畔,荒寂无人。
他们立于滩涂之上,野草没过了小腿,潮来浪打礁石,潮去海风笼沙。海阔月高,水黑如墨,花卞月指尖相抵,虚拢成两个圆圈放在眼前,并没有望远的效果,近处也看不见任何船筏,不由发愁,她可不想当鲁滨逊。
花卞月道:“来海边做什么,难不成要学孙悟空找龙王讨个定海神针?”
段云中被她的脑回路给逗笑了,道:“龙王长什么样,或许只有师父见过了。来海边,是要带你回山,适合什么武器,回去让师兄师姐替你慢慢铸造。”
花卞月瞪大了眼,觉得不可思议:“回山,你那个师门仙山?好紧张好紧张!还是别了,那种地方不都是冷酷无情不允许凡人踏足的吗,一旦被发现你就要被打入人间受尽磨难了。”
她这厢疯狂脑补,段云中排行第七,他要是偷偷带自己上山,那岂不是七仙男为了凡人穷姑娘触犯天规,到时候他师父大发雷霆把他们一个扔北海一个扔南极,一年一度,踩着企鹅短短相聚说几句话。江湖人称,聊QQ!一年上线一次,何其惨哉。
她越想越来劲,把自己笑得喘不上气,拍着段云中道:“仙男你快走吧,我把衣服还给你,等过年我骑着老牛来这里看望你。”
段云中莫名其妙,按住她额头摸了摸:“没发烧啊,你说什么呢?”
他以为花卞月满心畏惧,便安抚道:“月月不要紧张,师父她人很好的,师兄师姐也是,不凶的。没有什么不准带人回山的说法,实在担心,也有我一直陪着你。”
见他这么认真,花卞月不忍心再笑了,于是老老实实跟紧他。两人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找到一湾搁浅的小水洼,水中映照出一轮明月。段云中扔了一瓣桃花下去,随后二指凌空而动,水中的圆月上便同时出现了一列文字,桃花飘飘,沉入水底,字也不见了。
花卞月看得入迷了,问道:“这又是个什么法术?”
段云中道:“‘镜花水月’,是师门中的小把戏,身在天涯海角,通过水月或镜物就能互相通信,无有失误。”
花卞月点点头,盯着水面看,果不其然很快就浮现出文字,喜道:“来了来了!”
段云中一一看过,道:“师兄请老伯出海接我们了,再等等。”
这一等,无聊且漫长。不是景区海滩没有美酒阳光,石头下面翻不出螃蟹,多盘着蛇,碎石杂乱多走两步就扎得脚疼。
花卞月放弃探索了,趴在段云中背上指挥他沿着潮线漫过的地方走。不同于干硬的地面,这里的沙子被水冲过,少了坚石,平整而软,步子迈下去,沙沙的,莫名好听。
月光下,他背着她,一步一步,缓慢柔和,风那么大,把他们的头发揉乱,交织在一起。她衣裳轻薄,凉凉的,便轻蜷身躯,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宽厚舒展的肩上,小声道:“这种情景很适合听音乐,‘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在这空旷幕天里,一定很浪漫。”
段云中觉得她的声音比任何乐器都悦耳动听,默默听着,恨不得听她碎碎念念一整晚。又因此刻两人独处没有旁人分她的心,他大感浪漫,兀自痴痴沉醉。
花卞月歪头道:“好无聊啊,好想听啊。”
段云中立即又觉得他有义务为她解决这份无聊了,于是小心翼翼道:“我唱歌给你听好么?”
“好呀好呀!”花卞月高兴起来,差点给自己晃了掉下去。
清风明月,浪潮悠长,她听到歌声随风吟起,调子朴素优美,歌词听不大懂,勉强听出有茶和笑。她一听就知道是闽南的小调子,段云中的妈妈便是在那里生下他,但邓姨在他五岁时去世,他也很快被接走,再没有回去过。生于斯,去于斯,即使不算故乡,也有一段乡愁。
歌声时断时续,残音消散在海潮中,尤在耳畔。她怕段云中伤心,避重就轻问道:“真好听,但我不懂歌词,云中,这首歌讲的是什么?”
得到她的夸奖,段云中脸一红,道:“是采茶的山歌。”
他抬眸看天,月隐入云,光线昏暗,她看不清。这是福建采茶的山歌,唱给妹妹听,无人对唱,却也缱绻动人,他知道花卞月不懂闽语,庆幸她不懂,又暗暗的,失落她不懂。他不把她当妹妹,她却是真的把他当哥哥。
“云中你看那边!是不是接我们的船来了?”花卞月远远的看到海面上一个黑色的影子驶来,那影子移动速度极快,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段云中也看到了,回道:“是接我们的,但它不是船。”
庞然大物,转瞬近在咫尺,停在沙滩上,身躯巍峨如山,四足粗壮,甲骨嶙峋。它扯着脖子发出呜呜的闷响,把脑袋凑到他们面前,眼睛像两个老式小灯泡,透出暗金幽光。
段云中对它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老伯,打扰你睡觉了实在抱歉,麻烦你带我们回山。”
真是超级无敌非非非常大的乌龟啊!花卞月睁大了眼,仰头仰到脖子酸痛了也看不清它的全貌,犹如蚂蚁看姚明。下一秒,段云中背着她飞到了大乌龟的背上,进入海域,坐上去如履平地。
花卞月蹦了蹦,站在上面仿佛离天都近在咫尺,满心诧异道:“这么大的乌龟,你师父养的?”
段云中枕着手臂躺下来,歪头看她,道:“太古巨鳌,和普通乌龟有所不同。古时天崩地裂,女娲娘娘舍身补天,四极崩塌,她便潜入北海捉了一只巨鳌斩其四肢当做天柱。后来师父重新收集巨鳌,感念它们的功劳,常年供养。进出仙山,都靠它们接送,否则海域中禁制重重,擅闯者死。”
花卞月尤其爱听这种故事,趴在他身边捧着脸听得专注,心驰神往,道:“女娲补天,我从小就听过,居然真有其事。那她现在在哪里?有朝一日,我也好想见见。”
段云中亦满心敬重,道:“女娲娘娘已经沉眠许多年了。”
天边和海面连成一片黑幕,分不清界限,无声而辽阔。花卞月看向远方,莫名有些恐惧,若不是段云中还在身边,她真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单,于是催着段云中讲新的故事,好让她转移些注意力。
段云中为难道:“我不会讲故事啊,你知道的,我读书比你少。”
花卞月道:“谁说要听书上的故事了,你来这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肯定比那些精彩十倍,我要听我要听嘛。”
段云中便老老实实讲道:“太古时期,族群杂居,妖神女娲和帝俊居住在天界,酆都大帝曾游历于人间。后来蚀神罗睺觊觎永生,在人间挑唆战争散播瘟疫,阴谋败露,被打入禺谷永世不得出。从那以后就划出了清晰的界限,互不干扰。”
难怪他们看到有魔气都会害怕,花卞月追问道:“那人间也不止有人吧,会试中我见息山妖怪遍地,还有你师父是个神仙也不住天上。”
段云中道:“这是女娲娘娘划分的,我也不清楚了。妖和怪可以在人间修炼,神仙逍遥不受约束,至于鬼和魔就只能困守禺谷了。”
花卞月怕鬼,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段云中点了点头,眨眨眼,一直往边上瞟,示意她看。
花卞月随着他的眼神看去——
沧海云涛之间,一座海上巨岛慢慢浮现在眼前,柔光霞蔚,将四周黑暗驱散。主岛群山环抱,围出一圈碧水裙带,内湖之中,又浮着小屿,虹桥相连,便是岛中之岛。
北冥有屿,名曰碧光。难怪世人寻不到这座仙山,原来是藏在深海,立于岛屿。
他们登上陆地,巨鳌便潜入了湖底,段云中道:“师父住内岛,我们就在外岛。今天奔波这么久,你肯定也累了,我送你去师姐那里住。”
花卞月哦了一声,心中却暗暗疑惑,小小太守府邸尚且四通八达屋室繁多,这仙人的岛屿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琼楼玉宇。奇花仙草瞧不出,遍地神兽亦没有,但见一草一木一鸟一虫皆怡然自得,所谓仙境,只是最为自然的原始之境。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洞天福地,它们都生长得这样快活。
走了许久,一方小院映入眼帘,屋舍俭朴,整体由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院里搭着高架,圆簸箕摆成排,装满了红红白白的药材。另有一张小桌,摆放着小食和茶盏,一旁藤椅摇摇晃晃,椅上的人随手拿起捡起一颗干果,扔了过去。
段云中截住干果,站在那低矮的篱笆外,低头作揖道:“师姐,我带了月月回来,想让她在你这里住几天。”
那人懒洋洋地直起身子,狡黠一笑:“哦?小七,原来你不是小哑巴啊,你也会求人了?”
段云中薄唇抿起,他这些师兄师姐最爱逗他,他们都几百岁了,看他犹如看婴孩,老不正经。他转头看花卞月也在憋笑,只得无奈道:“师姐,我求你,替我照顾月月几天,行不行?”
他师姐笑了半天,把他们放了进来。段云中规规矩矩,像块木板,她扒开他道:“去去去,懒得看你。”
她把花卞月拉到跟前,看了又看,满心喜欢,笑道:“我们小师弟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一见,我心里也喜欢死了。山里简陋,你别嫌弃,就跟我住下吧,我叫穆桑桑,你想怎么叫都行。”
花卞月乖巧地叫道:“穆姐姐,麻烦你啦。”
穆桑桑开怀笑道:“哎呀呀,月儿嘴真甜啊,比我这个便宜师弟说话好听多了。”
便宜师弟段云中低情商发言:“师姐,您还记得自己今年有几百岁了吗?也多亏了师父给你改这个名字,可以骗没心眼的笨蛋跟你亲。”
花卞月扭头问道:“改个名字,有什么稀奇的么?”
段云中挑眉道:“师姐原叫穆杀伤,征战之时杀神之名响彻九州,令人胆寒啊。师父觉得杀气重,便改了这个名字,不过,也只有师门中人知晓了。”
“臭小子,我那是对敌人,对你不温柔吗!”
温柔的穆师姐把他给踹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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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北冥有屿·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