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临近酉时,这几日要比以往嗜睡了些许,大概是春困秋乏的缘故。
黄昏将近,楼鹤莹清点了随身物品戴上帷帽朝府外走去。
这个时辰,叶老夫人尚在楼家祠堂诵经,遣散了一众人,只留院外看守的小厮。
楼鹤莹出府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人觉得是叶氏故意放她出府,这般顺利倒是让打着盹儿的小厮惊得睡意全无。
阿述推开府门时,就瞧见小厮起身和往常一样阔谈起来:“哟述主管?今儿没和许庄头收庄呢?我瞧着您今日气色极好……”
一旁的小厮眼尖,看到站在阿述身后的楼鹤莹。
身著群青色芙蓉纹圆领褙子,乳白色的长袖下配印花罗裙,头带帷帽携杂着春日兰花香。
这身打扮,可不就是他们常年不能出府的楼娘子么?
眼看着旁边的小厮口无遮拦,迅速身体微躬:“楼娘子。”
正欲帮阿述一同推门的小厮,快步推开楼府大门,飞奔的跑向另一个小厮身边微躬:
“楼娘子。”
楼鹤莹点头应了一声,菖蒲落葵也收好东西朝府前走来。
“姑娘,东西都收好了。”
楼鹤莹走了几步后长呼一气:“走罢。”
小厮二人对视一眼见得楼鹤莹,犹豫许久:“娘子勿怪,只是小的二人并未收到老夫人的命令,您这番出府没老夫人准许怕是不成……”
帷帽下的楼鹤莹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唤了一声落葵,落葵应了一声取出那枚梅纹玉佩递向小厮。
见着是楼家令,小厮随即绕过两边空出一道。
竹窗听雨
二房窦氏小憩转醒,外头传话的婢女应声,撩开珠箔扶起美人榻上的窦疏桥:“二主儿,满姑娘这会儿已经出府了,您不必去了。”
窦疏桥常年头疼,要比府上其他主子嗜睡些,年岁也与盛瑶楚相仿,她拂了手:
“知道了。”
末了,又示意将桌上托盘的衣裳给她送去:“你且将这些衣裳送去城郊南玉琼居,至多不过明日亥时,满商就能到。”
满商,楼鹤莹还未出世,先家主楼公锡所在南浦时所取之名。也只是窦疏桥在父亲信中得知,满慈还有一个小字名唤“满商”
......
走出楼府,市集人潮未减,见着是楼家出来的,纷纷让开两边。她此行简装出行,身上的温婉气派与这市井格格不入,明白人都知道是楼家娘子。
走得久了,人潮便忽然多了起来,紧赶着围在琅仙楼下,琅仙楼是这邑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飞檐琉璃瓦,外落一座窗栏小楼可凭栏远眺。
人群围着楼下,盯着窗栏小楼上的一抹人影。那似是个少年郎,一手搭在脸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弯刃,正朝楼下的人喟叹:“给了你多少好处?来偷本世子的玉佩?”
偷玉佩的盗贼被丢到楼下,激起一阵灰尘,嘴角还在淌血。麻布的堂倌服糊上一层黄灰,呛的周围人避了些许。
少年郎额上抹额,顺着他半倚的姿态在窗外飘动,如流云般轻盈,墨发高束。逆着日光,透的那双半眯的双眼朦胧。
他将弯刃朝下一掷,破空声擦过被丢到琅仙楼下盗贼的耳畔。
盗贼被吓得惊恐未定,朝后倒退了几步捂着腹部连滚带爬的挤开人群跑去。
闻如誉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起身足尖轻点窗栏,街上喧嚣被少年一阵身形疾风划破。
绀蓝玄色相间的劲装,还是系着螭龙衔珠玉佩,半边耳坠顺势拂过耳间添了几分张扬。
楼鹤莹站在人群外不远处,因着人多,闻如誉越过人潮,少年疏朗俊俏的侧脸从楼鹤莹帷帽间划过,带着雪中春信的气息,身形又迅速落到檐边。
衣袂翻飞间,闻如誉借力墙檐足尖一踏,眉峰微扬,带着踩踏瓦楞的声响追上潜入巷尾的盗贼。
人潮褪去,方才被围的水泄不通的街道此刻也空旷了起来,众人议论着那盗贼,又转回了闻如誉身上。
“那厮竟这般大胆……连定渊王世子的玉佩都敢偷?”
“那可是官家亲赐的玉佩,这要是丢了被那蛮人偷去,被冠通敌可就惨了。”
“我倒不觉得那盗贼是个蠢的,这要是被查出来可要牵连九族。”
几位妇人小声讨论,也不知是谁呵斥一声:“你们怕是活的久了敢妄议定渊王府?这要是被世子听到,当心小命不保……这定渊王府的小王爷,最不喜别人提蛮人时带上他名讳。”
侧身避过同行的几位妇人,楼鹤莹走向刚刚被少年丢下的弯刃旁,弯刃刀柄雕刻着镂空腾蛇,陷进青砖石缝之中。
楼鹤莹只向巷尾看了一眼,便蹲下身将弯刃从石缝中拔起,所幸只是陷入了石缝,楼鹤莹费了些时间才将弯刃取出。
菖蒲落葵二人刚从琅仙楼下来,脚步立刻停滞,楼鹤莹握着弯刃转身,几人面面相觑。
“姑娘……您这是?”
楼鹤莹眼神转向一边倒退一步,将弯刃递给阿述浅笑:“捡来的……阿述,收好此物,这刀刃锋利,当心伤了别人。”
阿述点头,将弯刃收回食盒的暗格。
……
走到尚书府院外时,楼鹤莹让小厮通传一声便站在门外。市集依旧热闹,来来往往走了几回,偷偷打量着楚府外蓝衣少女。
常年在京中的百姓,都眼熟各个官家的婢女,今日这站在楚府的几人不是楼家的还能是哪家的?自然就猜到这小娘子是楼家那位被传早夭的楼娘子。
不消多时楚家府门打开,管家领着楼鹤莹走向内院花厅,又派了几位随侍的下人引着菖蒲等人走向偏院耳房。
尚书府离闹市不远,楼鹤莹走了一条人并不多的暗巷,因着京中一半女眷都喜欢结伴去弥华霏挑新贡的眉黛胭脂,所以楼鹤莹并不想在人群中太扎眼。
等那抹群青色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一双修长涂着丹蔻,小指处一颗红痣的手撩开弥华霏的湘妃竹帘,明艳的狐狸眼藏着锋芒和暗色。
……
瞧着没走几步,花厅内传出几声好似银铃般笑声:“我不与你们玩了,今日满慈来访,你们且去将飞琼楼收拾一番。”
说罢,青芥色襦裙的身影带着一路的花香,与朝这边走来的楼鹤莹碰见。
楚茗羨立刻小跑在楼鹤莹身前站定:“满慈,我正欲去寻你!想着若叶老夫人不许,我便翻墙将你掳去。”
楼鹤莹递过琅仙楼今日特供的海棠糕:“幼时翻我墙角便也算了,如今你已及笄之年,怎的行事还这般莽撞?”
楚茗羡神色掠过一抹柔和:“莽撞便莽撞罢,幼时简狸儿同我一起翻你院中墙角,可见你欢喜的很。”
未几,楚茗羡惋惜轻叹:“那次御马过后,就再也没见过简狸儿……如何?叶老夫人那边可知晓”
提至简狸儿,楼鹤莹黛眉轻蹙,欲言又止。她见过,不过是两年以后的暮岁。楼府大门最后关上时,最后一晃而过的身影……
尔后,她开口说话了。
楼鹤莹缄默片刻,唇角微微上翘。
她拉过楚茗羡小声耳语:“我并未通传她,她也定然知道我出府一事。明日上巳节,我有要事要离京一趟。”
楚茗羨并未多言,手中食盒却被她捏紧了几分,她拍拍楼鹤莹瘦削的肩膀:“兹事体大,你可有把握?”
最后一句落下,带着楚茗羨都不易察觉地叹息。
楼鹤莹此刻又想起楼府昨日院子里出来的一枝玉兰,迎月而荡后,垂落于湿泥之间。
她似是决定下来,手中袖口攥的发烫,最后看向楚茗羨:“五成,但是荑奴,我必须离开邑州城。”
徒有世家之名,除了来自楼氏少得可怜的关爱,就只余那些忽近忽远虚假地问候,和随时可以使用她的棋手。
楚茗羨骤然抬头,拽住楼鹤莹发凉的手:“满慈,现在邑州不安全,我知道你想怎么做,你想抛弃楼家给予的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身无分文,没有身份傍身,你在邑州会活不下去的。”
这样,我同你一起,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楼鹤莹摇头,咳嗽了几声仓促的将食指轻点唇边,动作虽快,但楚茗羨绝对能看清。
楚茗羨拂过楼鹤莹背脊,将她搀扶进羨燕阁。
门扉关上,四周寂静。楼鹤莹从食盒暗格取出了一枚梅纹玉佩,楚茗羨看到玉佩时,已然猜到了什么:“所以,是楼太尉默许了?”
楼鹤莹收回玉佩,放在手心摩挲片刻:
“我不清楚,但父亲将这个给我,必然是希望我去上巳节。楼家令被父亲藏了十年之久,而十年之前父亲刚拿到楼家令时,正是祖母分离长房和次房的期限。”
“我担心,明日上巳节,百官赴宴,来的不止文武百官……”
“更有可能,明日一定有什么事情和楼家令脱不了干系。”
楚茗羨并不在意来的是谁,但此番听楼鹤莹这么一说,她也没来由的心慌。
“满慈,我不知道为何楼家令和明日的上巳节有什么关系,但现如今,楼家令在你身上,你这样是把火往自己身上点!且不说你能否离开邑州城,可若楼家令丢失,你,乃至整个楼家,都得死。”
楚茗羨说完抢先拉过楼鹤莹的手:“你一无武功傍身,二无护卫一旦被人知晓,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不可能看着你送死。你就该将这劳什子楼家令交给叶老夫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时,楚茗羨也没有什么底气在说下去,在“死”字消音下,她后怕的有些泄力。
楼鹤莹眸光微动,在少女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她拉过楚茗羨发凉的手安抚着:“不必太过于担心我,荑奴。闻家如今安然无恙,至少楼家就是安全的,此事我恰好需要你和念娇阿姊助我。”
楚茗羡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由着楼鹤莹:
“阿姊昨日才回府,京中暂时无人知晓,倒是寺内有没有人知晓我便不知了,不过你且放心,寺中乃女眷才可入寺,寺中僧人都亦是哑者。”
“阿姊此番简装出行,并无太多人知道。”
楼鹤莹没有太多把握,楚念娇与她身形相似,又有楚茗羡替她掩人耳目,至少她可以赶在百官祓禊时先一步离开宴席。
明日楼府举家赴国寺为先祖祈福,正是空虚之际,若真有人如此不怕死的擅闯,那又是从何处知晓楼家令在楼府。
楼家令自太裕年间,就一直被存放在伯家主旧冢,其余:仲、书、季依次持有楼家玉,而前任楼家主楼公锡便是位列兄位季位。
与之相对的,还有闻家。
二十年前的旧朝之乱,仅剩的世家便是闻楼两家。
如今更替新朝,闻楼两家甚至直属皇帝掌管新朝十二家,那他们之上......除了皇帝还有谁。
楼鹤莹不晓得为何排行季位的外祖会持有大祖父的楼家令,自古长子继位,唯有兄薨弟继才能成为楼家家主,若论排行如何都轮不到外祖。
这楼家令究竟有何用处,竟死了三代家主。
但现在,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找楼阅问清楚。
更甚者,连楼阅都未必清楚。
三更天,雨声骤大,路上的人影稀烟。积水沿着伞檐洇湿了一人衣下的直裾,细看时,衣上的暗纹以银线钩织,形似游龙宛若蟒。
不照山,两仪霞。
“稀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来我两仪霞,不是为了叙旧吧。”
那人嗤笑一声。
被雨风吹过的红唇,艳丽的好似令人止渴的毒酒:“来给你送终的,算不算。”
“好一个送终哈哈哈哈哈。”朗声的笑意回荡在空虚的大殿,接着就是一阵从台阶缓缓下来的声响。
“殿下莫要忘了,我与你的交易结果还未出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被唤作殿下的人,凌空凑近,手中寒光一凛。
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整座殿内,那人的颊边瞬间被划了一道血痕,而那柄短刃上也闪过一阵淡淡的暗紫。
“当真是僻壤地方出来的莽夫,一点礼数都不知。”
“上巳节把你的人给我看好了,若有一人敢动手,这送终想必也愉快的紧。”
丢下这一句话,大殿里在听不到一丝回音。
雪中春信:源自宋代传统合香,以宋代苏轼创制的香方最为著名。香气清冷中透着暖意,以沉香、白檀、丁香为核心。
出处:宋《陈氏香谱》、明《香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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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化春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