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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羽鹤囚枝【一】

暮岁,邑州城上下皆忙碌着岁除,天色愈灰暗了起来。暗沉的长空划过几道乌鸦叫嚣几声,街上小贩呼着气儿,吆喝着来客盖过了鸟叫声。

寒夜里最是折磨人,亥时竟下起了小雪催赶着人收摊。

不知是谁暗骂一声,啐了一口抖落几颗碎银没入雪中。

那躺在楼府对面的乞丐见银眼开,面上沟壑形似枯槁,却笑的格外傻气。唯有那凹陷的眼睛闪过精光才让他像个正常人。

他杂乱的头发随意用破布绑了几下,手脚并用的爬向碎银,冻伤的手指不正常地扭曲了几根,吓得那楼府前来点灯的婢女,从椅上掉了下来。

乞丐扒开地上一层厚雪,拾起碎银如获至宝在身上擦个来回,勾的身上麻布抽线还未停下。

婢女在旁的婢女搀扶下起身,手中火折往看门小厮手上一递,轻哼一声回了院中。

难得楼府开一次门,不过多时就关上。

府中常年紧闭,平日里连面儿都未尝见得,今日倒有些许不同,只闻不远处厢房传来一阵少女怒斥。

“你究竟要关我到何时?”她走近两步,娇俏的脸上碎发散落。

少女唇线轻抿,天然的疏离感配上瓷白的肤色,像孤山覆雪般沉寂无波,冷淡藏在眉眼下,发丝却透着柔光。

雪青色地广袖被攥的起了褶皱,狐裘上落了几番寒雪,浸的那上乘毛色晕湿了几簇。

“怎么?和楚家那个小丫头认识后,连对祖母都学会无礼了吗?”

说话的,正是楼家长房主事叶老夫人

老妇人的鬓边已无黑发,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

挽着简单的发髻,却配翡翠珠钗不怒自威,黛紫色圆领袍绣双尾明雀,眼睑松弛,眉眼间总带着疲惫,看向楼鹤莹时看不到一丝情绪。

府中雪下的倒是愈发大了,只见这雪大的像二月柳絮,挂在青黛瓦上盖的雪白。檐下的烛火忽明忽暗,吹的人眼睛发凉。

叶老夫人盯着楼鹤莹的眼睛出神,自小这孩子跟在她身边少言寡语,何时都听从她的安排,自打跟楚家那位小小姐认识后,少见的有自己的理由。

楼府旧朝二十五年分家,长房正妻叶婳漪与前楼家家主楼公锡共掌楼家主权,遂楼家旧主因病薨逝,遗书所示由主母叶婳漪暂掌权,彻底分离主次两家。

楼鹤莹倒退一步,望向能从旧朝之乱明哲保身的楼家主母,及稳住楼家世代根基、新朝第一文官的生母叶婳漪。

太欲二十五年,太子裴丘越参与旧朝之乱。

与太欲九家七家:“韶、叶、梁、崔、方、尹、聂”家联手。

皇城中一夜之间弥漫暗紫冥火,大火烧城五日,十日之内城中血流成河伏尸百万,二皇子裴砚峥与“闻,楼”两家褫夺东宫,携后起十二家开新朝移皇城,建立邑州城。

她骤然觉得在这位生活在朝堂暗流涌动几十年的叶老夫人面前,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二人相对无言,一人站在廊下一人站在廊外。

身后跟着一众仆役的叶老夫人,整张脸埋在暗处。只余垂下的翡翠流苏,泛着冷光衬的她神色不明。

楼鹤莹垂下眼眸俯身作揖:“满慈自去领罚,不劳祖母费心。”

叶老夫人未做言语,走过几步便吩咐:

“落葵,你去盯着小姐,今后小姐若在与那些不务正业的官家小姐相约,你自请出府。”

被唤做落葵的婢女踌躇片刻作揖一礼,提着灯快步跟上楼鹤莹。

楼家祠堂,楼鹤莹盯着身前不知被她跪了多少次的蒲团,不做犹豫地将身上狐裘脱下跪上。

夜里冷寂,城中倒也不必多说,岁除夜里最是热闹,邻遭百姓都会点上几炊烟火待岁首,孩童手里总拿着难得吃到的翻糖。

最让人欢喜的,大抵就是长鲤灯。岁除夜要与家中人一起做,临岁首时一同游街祈福,才算作祈福成功,长鲤灯也自是开朝以来唯一更迭不变的。

楼鹤莹算着时间,兴许已到了亥时三刻。果不其然,府外不过许久就已传来孩童嬉闹声。

烟火随即满城亮起,划过楼府高墙之上,点亮楼鹤莹浅褐色的眼眸。

落葵看着自家娘子跪在蒲团上,纤瘦的身子一动不动,脸色已是久病苍白,碎发被刮骨似的寒风吹的打卷儿。

长房夫妇十年来回京之日一拖再拖,楼鹤莹也常日不出临秋照水,只是偶尔在明珠柳榭小憩。

诚然,整个楼府统共就几位主子的厢房。楼鹤莹无处可去,倒不如在自己院中自在。

邑州城地雪连续下了三日,楼鹤莹病了三日。

府中漫着药香,落葵和菖蒲厨房厢房两处来回跑,都没办法让楼鹤莹进食一粒米。

岁始日头短,夜色早已落满城中,街上百姓还在忙着拜岁,却也算的上热闹。

楼鹤莹今日气色好转,虽说夜雪无声,但府中下人踩雪声扰的她格外心烦。她唤来菖蒲用手中医书点点外院。

“外面何事如此吵闹?”

菖蒲替楼鹤莹拢了拢身上披的狐裘:“姑娘,是宫里的人派定渊王世子与太子殿下来重臣府中问候。”

楼鹤莹步履轻浮,俨然是风寒未好,面色要比往日要苍白些许,语气不免有些虚弱:

“父亲母亲尚不在京中,谁来接待?若真是太子与定渊王世子一同前来,父亲自然没有理由不接待。”

菖蒲接过楼鹤莹递来的医书,看了眼天色叹息着“老夫人今日卯时便让府中下人洒扫,唯独叮嘱不要惊动姑娘,菖蒲也不知。”

“我知晓了。”

这般防着她,无非是叶氏那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楼鹤莹言罢,加快脚步朝厅堂走去最后跑向厅堂。

狐裘大氅使得她跑的格外艰难,又恰在她大病初愈这日,楼鹤莹索性将狐裘大氅解掉,素色长衫和发间那抹艳色,勾的她身形纤瘦,窄肩贴着衣料,腰肢细的仿佛一揽就能拢住。

顾不上未梳发髻的头发,楼鹤莹随手取下菖蒲腰间束腰红绳,随意绑了一个低束发回头:“菖蒲,你先去换身衣服罢。”

菖蒲看向楼鹤莹,慌忙从厢房拿出面衣追上:

“姑娘,面衣!”

楼鹤莹转身接过面衣朝厅堂内跑去。

若真是定渊王世子与太子一同前来,那父亲必然会赶回京中。

那母亲是不是也会回来,楼鹤莹的视线逐渐有些模糊,只余心跳不止,顾不上喘气就听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微雪又下了起来,楼鹤莹站在厅堂外下,耳边响着仓促跑来引起的耳鸣声,腕上的白玉镯忽地一凉,激起楼鹤莹阵阵颤栗才拉得她理智回归。

未及楼鹤莹走近一步,迎面门槛上便踏出一双玄色暗纹长靴,抬眼间二人视线撞入。

少年长身玉立,宽肩窄腰之下线条利落流畅,长腿落下间毫不局促,衣摆随着动作轻扬踏入深厚的雪中。

这少年面若冠玉眼尾微挑,轮廓俊郎分明,高束的马尾束得利落,头顶镶嵌乌金绞丝银扣,马尾后缀绀蓝发带,尾绣白色玛瑙。

大氅下,佛蓝玄色相间的劲装绣细金线缠枝暗纹,衬得他姿态张扬,一副冷冽华贵气派。

唯有那腰间的螭龙衔珠玉佩倒显得格格不入,京中能着此玉佩的,莫过于定渊王世子:“闻如誉。”

而身旁的太子倒是素雅一些,青碧色的广袖长袍绣浅纹素兰,头戴镂空白玉扣,长发半挽,余下长发随意披在身后。

二人见到楼鹤莹时略微诧异,尚在京中就闻楼太尉家中长房嫡女楼鹤莹,满腹经纶才貌双全,偏生的自幼体弱多病,被断定极易早夭,今日却见得尚未披着大氅便跑了出来。

闻如誉瞧了眼天色,视线遂又转回楼鹤莹面上。

轻纱覆面,几抹碎发垂落在鬓间,与胸襟前的缠枝莲纹分外契合。

虽不能瞧见这楼家小姐尊容,但那褐色瞳仁眼底下不谙世事的温婉,并非一时,倒像是久居闺阁却不乏才情演练出来,这样貌自是不错的。

“满慈?怎么不披件衣服就跑出来了?府中下人只道你病了三日,怎的忽然跑出来?”

楼阅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楼鹤莹盖住其间。

突如其来的暖意,另楼鹤莹回过神来朝二人颌首已作行礼,闻如誉也同太子回之一礼。

忙一天的叩问累得人直喘,皆是默认寻常礼节,去了繁缛的礼节,谈话便也轻松。

即是叩问,太子倒先行开口:“昔年先生来宫中教导我时便与我畅谈甚欢,只可惜那日先生腰伤作疼。后又与盏焉夫人请命去往锦西,那次谈话也就作罢。学生一直未能问候实在不敬,不知现在先生可有好些?”

楼阅虽在主家行事懦弱,但一身的学问却是邑州城无人能及。

崇熙七年,景绥帝下旨册封楼阅入宫教导太子裴梁询,后为逃离长房自请携盏焉夫人离京,京中依旧赋有他饱学鸿儒之名。

楼阅拂手:“承蒙太子殿下关心,此伤是常年劳累所致,幸而有内人照顾和药方,这腰伤并未复发,只不过天凉转寒有所感觉罢了。”

裴梁询与楼阅互相寒暄,不似太子与重臣倒像是友人重逢,楼鹤莹不疾不徐的跟在楼阅身后听着。

相比之下,闻如誉却没那么耐心了。

起初的四人行,却成了裴梁询与楼阅在前面畅谈,闻如誉和楼鹤莹在身后。

出府路格外长,长的楼府只有规矩沉默,掌权者困于礼数为体面自囚。

入府的不适,在少女身着长衫披雪而至时瞬间明了……这是礼制下各怀心思的野心。

闻如誉双臂环胸,侧眸打量着面衣下的楼鹤莹,余光忽然发现极为有意思一幕。

楼鹤莹披着与她身形不合的大氅,发丝吹的有些凌乱,红色的束带随步履轻扬,时而向后翻飞,棕色大氅将她拢在其间活似一只花栗鼠。

“花栗鼠”直着眼睛看向他。

走过没多久,楼鹤莹放缓脚步,但那抹视线还未离开,最终忍无可忍的看向一直盯着她的闻如誉:“闻世子一直盯着我作甚?”

“花栗鼠”开口。

闻如誉被闻的一噎,别过视线朝楼鹤莹走近一步,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不知可有人说过,楼小姐很像花栗鼠。”

楼鹤莹顿了顿:“并未。”

闻如誉等楼鹤莹说完,眼底笑意带着调侃,快步朝裴梁询走去拍了拍:

“走了,酉时要随老头去宫里探望姑姑,你拜访完早日回来。”

“楼大人,改日续。”道别完,闻如誉走向府外。

外头的雪比来时大了不少,接过小厮递来的纸伞,顷刻间落满了伞面上。

廊风穿骨,冻的人发寒,最后一抹绀蓝消失时楼鹤莹才惊觉是披着楼阅的大氅。

她倒是没见过这花栗鼠是何种模样,待裴梁询离府后,楼鹤莹拜别楼阅后径自回到房中。

大雪覆了庭院,朔风掠过。

西府海棠的枝头红绸淋了雪,深的满院只余这一抹残萼凝雪。

她身形单薄,素衣经不住春寒料峭,脚步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一腔心事都系在寒枝。

今日还未曾笺枝,幼时听嬷嬷说南浦有语:‘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这人啊,若有心事在心头,便去那树上系上一段红绸。这心事一挂,任它风去又何时,最后都能圆满。

她曾见过有稚童,其母生于南浦,名中有“雨”字,赠他一枝幽兰便不告而别。

那稚童瞧见楼府院中西府海棠是这启安城最高,正守着海棠花期挂上了下一句: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几岁孩童,身量不够,还是楼鹤莹让下人抱着他挂上的,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

未到从学的年纪,不懂意,只知诗中有相思,误打误撞择了一个情诗,系上一串铃铛才安心回家。

铃铛就这般挂了许久,红绸却多了起来。倒也不是稚童每日都来,只是这后来的红绸,是楼鹤莹挂上的。

时隔甚久,那串铃铛摇摇欲坠,最后径自落在了她绣着兰花纹的鞋履旁,发出一阵沉闷地声响。

楼鹤莹垂眸轻叹,低眉拾起铃铛微微偏首,将束着的乌发拨到身前,指间一勾。

朱红的束带从指尖松脱,她拿起束带穿过铃铛绳串,起身系到那张花笺旁。

此南浦非南浦()纯属架空,嬷嬷说的也是假的都是我胡诌的

诗词选自明代诗人俞彦的

《长相思·折花枝》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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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羽鹤囚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