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唱词结束,同事递过来一瓶水。
“辛苦了。”
祝曦轻咳两声接过水,顺手从兜里取出一盒润喉糖递了过去:“半天下来嗓子都要唱劈叉了。”
“谁说不是?”同事取了一颗塞进嘴里,低头麻利地解腰带结,“幸好只是排练,要是登台还得化妆,又是两个多小时。网上有句贼流行的话怎么说来着?”他顿了下,似乎在核对自己的记忆是否有差错,“每天的时间就像尿一样流走了。”
正在喝水的祝曦沉默了。
半晌,她幽幽道:“话糙理不糙,但也不用这么糙吧。”
同事嘿嘿一笑:“人民能听懂的就是好话。”他将脱下来的戏服叠好塞进包里准备下班,回头看祝曦还在和脚上的绣花鞋较劲。
“需要帮忙吗?”他停下脚步。
“不用。”祝曦坐在地板上,左手抓着脚踝,右手扣住鞋底死死往外拽,说起话来咬牙切齿,“你不是约了朋友吃午饭吗?麻利点儿去还能吃上热乎的。”
“吃个屁!”同事翻了个白眼,郁闷之色溢于言表,“都三点了,我这会儿去别说剩饭了,盘子都没得吃。”
祝曦拽鞋的手停了下,眼神有些茫然:“三点?”
“诺。”同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她看,“两点五十二,我出去了还得去服装间放衣服,八分钟连去地铁站都不够。”
祝曦抬起头,盯着锁屏上清晰的“14:52”看了许久,直到那个“2”跳成“3”,她忽然一个激灵。
“我靠我靠周让快快快帮我脱鞋!”祝曦脸都白了,拽着鞋底子死命叫唤。
“你刚还说不用。”周让撇撇嘴,尽管嘴上逼逼叨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折了回去,“怎么了?你一会儿有事儿啊?”
“十万火急的救命事啊!”祝曦只觉得自己的脚腕都要被捏断了,痛得眉毛自动挤成了倒三角,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只能拼了命的把脚往反方向撤,“我昨天找了个兼职,在鬼屋当NPC,约好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要是迟到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就等着我因饿死上社会新闻吧嗷嗷嗷......”
“早让你找个兼职了,光戏团的工资谁能活得起啊!”周让紧紧抓着鞋帮子往后拽,手背因过度用力浮起一层青色血管,“回头发了工资你还是买双自用的吧,拼夕夕二三十一双能穿好久,为了省两个子儿非得用团里的,小了足足两个码,真不知道你怎么穿进去的。”
“我他妈都穷到睡剧院了,你有钱你给我买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祝曦只觉得心脏像被放在火上煎烤般焦灼难熬。她一边忍着脚背的挤压之痛,一边目光不住地往手机上瞟,数字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用刀尖起舞。
终于,当尾数跳到“7”的时候鞋子掉了。
周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手攥着鞋跟,一手捏着手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沿着脖颈落进黑色背心里,又痒又黏,他甚至都没力气去擦一下。
“感谢义夫仗义相助。”祝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看周让一眼,抓起背包就匆匆往外跑,边跑还不忘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丢回去,“请你吃饭啊!”
硬邦邦的饭团砸在周让手臂上,他捡起来,盯着包装上“杂粮盐饭团”的字样彻底被气笑了。他划开手机,毫不客气地点开对话框:“不求你请我吃顿好的,你饭团倒是买个肉的啊!”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因为此时的对话框那头,祝曦正背着书包疯狂加速,根本没空看手机。
她出了剧院,顶着烘烤的烈日横穿马路,终于赶在两点五十九分跨过店门。后来的她回想起这几分钟时常会感到遗憾,觉得要是有人在旁边掐表,自己的速度绝对超越了博尔特。
“服装间在哪儿?”经历了五个小时的高强度排练加鞋子大战加烈日狂飙后,祝曦觉得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可她顾不上喘息,刚进门就抓着前台小姑娘一顿道歉,“对不起我临时有事来晚了,时间紧,一会儿反正要关灯我就不化妆了,我换衣服很快的,两分钟就行。”
小姑娘还是昨天带她进来的那个。看她喘得连声音都变了调,转身接了被温水递过去:“别急,客人那边迟到了,还要一会儿呢。你安心去化妆换衣服,时间完全来得及。”
“迟了?真的假的?”巨大的好消息从天而降,砸得祝曦脑袋嗡嗡作响,“他们真迟了?”
“当然了。”小姑娘失笑,“这种事还能骗人啊?”她抓住祝曦的肩膀把她向后转去,“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左转就是化妆间和服装间了,快去吧。”
“感谢老天高抬贵手。”在饿死边缘晃悠一圈回来的祝曦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虔诚地拜了三下,随后背着包慢悠悠地拐进了走廊,徒留小姑娘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剧院为了节省成本,大部分的妆造都是由演员自己完成,因此祝曦也练就了一手还算不错的化妆技术。她从包里翻出便携化妆品,三下五除二就化完了全妆,回头一看,小姑娘早已趁她化妆的功夫把今天要用红色喜服拿了过来。
换好衣服,祝曦走到全身镜前看效果。
只见镜中人身着旧时喜服,乌黑的长发沿肩头散落,瞧着似乎是一个貌美的新娘。可一抬头,这新娘竟面色苍白如纸,唇瓣艳红如血。
这形容似乎有点儿像白雪公主。
如果眼角没有血泪的话。
一切准备就绪,祝曦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NPC手册翻了翻。尽管昨晚老板就把电子版发给她准备了,但第一次上工,她难免心里没底。趁这会儿客人还没来,她赶紧再读几遍,以免上场的时候忘记流程,那可就糟糕了。
第五遍通读完SOP手册后,祝曦抬头看了眼镜子上方的挂钟:三点三十二分,距离约定的开场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她盯着不断划动的指针忍不住感慨,这客人还是有钱啊!一百八十八一个人的密室,一迟就迟半个多小时。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和闺蜜看电影的场景。
五十八一张的电影票,两人凑着头硬是从开场广告看到片尾花絮结束才走。事后两人抱头痛哭,发誓以后有钱了看电影要故意迟到五分钟以彰显财力。
胡思乱想了一通,又看了三遍SOP,桌上的对讲机终于发出了声音:“所有人注意,加麻加辣场《喜丧》客人已到店,预计五分钟后开场,请各单位做好准备,收到请回复。”
“新娘NPC已准备就绪。”因长时间等待而蔫掉的祝曦瞬间来了精神,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将对讲机别在衣领的缝隙处就沿着员工通道去往候场区准备。
另一边,一辆简约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密室门口。
车门打开,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男子。
前台见状忙迎了上去:“您好,您是昨天电话预约今天三点《喜丧》的客人吗?”
年轻男子点点头。
“您请这边走。”前台说着往男子身后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许疑惑,“我看咱们的预定信息是有两人,请问您的朋友什么时候到?”末了,生怕男子误会,她忙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个密室需要至少两个人起才可以玩儿,一个人的话是没有办法开场的。”
“我们是两个人。”年轻男子绕过前台,径直走向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辆便携式轮椅,“只不过他不能走路,需要有人推着才行。”他说着拉开后座车门,朝里面伸出手,“下来吧哥。”
温默半靠在真皮座椅上,一动不动。
“到地方了,下车。”温随重复了一遍。
温默依旧一动不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他。
或许是早就预料到自家大哥的死样子,温随也没再纠结,一把抓住温默的手腕就往外拽。
“你干什么?放手!放手啊!”温默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甩开,可常年卧病在床的他哪里是温随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强硬地拖上了轮椅。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不愿意妥协,两只手卡死轮胎的中轴,不肯挪动一步。
“别挣扎了。”温随皱着眉头去掰他的指头,可掰开前面的后面的就合上了,掰开后面的前面的又合上了,几次下来,温随彻底没了耐心。
他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搂住温默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极具威胁性:“谁让你昨天趁我不在搞事情,害我被老爷子一顿骂。今儿个我势在必得,要么我把你推进去,要么我把你抱进去,你自己选。”
温默的脸绿了。这话若换做别人来说,他一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但温随这狗东西是真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他死死盯着温随,脸因极度愤怒而憋得青紫,每一字都咬牙切齿:“你够狠。”
“多谢夸奖。”温随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当即绽开一朵盛大的笑颜,转头对前台说话时都忍不住嘴角的雀跃,“你好,辛苦带我们进去吧。”
前台吃瓜吃得正热闹,闻言才想起自己是在工作,连忙引着两人前往密室场地。
“进了这个门游戏就开始了,你们有问题随时可以通过对讲机联系我们。”前台给每人发了一个客用对讲机后就关上了场地的门,干脆利落地拉下了场地内的电闸。
瞬时,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祝曦躲在候场室,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心知游戏开始了。依照SOP手册的流程,前半程的适应和铺垫过程在十分钟左右,十分钟后便进入单人搜证模式,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新郎”进入“洞房夜”时扮演含冤而死的新娘鬼魂。
“新娘新娘!准备上场!”
对讲机响起刺啦的电流声,祝曦连忙回应:“我在!”
“玩家已进入单人搜证模式,预计还有三分钟到达搜证室,待他一推门你便从柜子后出现。”
“收到!”
挂了对讲机,祝曦沿着候场室的侧门一路来到搜证室,趁玩家还没到立刻躲进床边高大的的木柜子里,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祝曦的手一点点攀上了柜门,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光亮,她能清晰地观测到一道阴影在缓缓靠近。
三。
二。
一!
看准时机,祝曦一脚踹开柜门,顺势接了一个前滚翻。起身到一半,她借住大腰的力量将左右手交叉握住脚踝并借机向后倒去,使双脚完全离地,整个人仅凭腹部核心力量支撑向前。
“啊啊啊啊啊——”
一道凄厉的尖叫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祝曦嘿嘿一笑,拖着长长的喜服就向来人靠近,边“走”边捏碎了胸前的血包,致使她所爬过的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别过来别过来!滚啊!快滚开!”
黑暗中的身影惊惶尖叫,几度破音。可他越叫,祝曦就越兴奋,爬的也就越快。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祝曦嘴角一弯,喉头便溢出一声哀怨婉转的戏腔,配合着幽暗的房间和若隐若现的红色喜服,一时间,对面的人开始疯狂抽搐,抖若筛糠。
“救命!救命啊!”
“姐姐!仙女!祖宗!求你放过我吧!”
“我出去了就给你找道士送你投胎好不好啊啊啊啊啊温随你大爷的!”
祝曦嘿嘿一笑,心想“你叫吧,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想法一出,她自己先愣了下,这怎么有点儿像调戏良家妇男呢?老天作证,她可是大大的良民啊!
胡思乱想间,掌心传来毛茸茸的触感。祝曦愣了下,抬头去看,原来是自己演得太投入竟然拽住了玩家的裤脚。她后知后觉,这人都怕成这样了居然没跑?再一看,居然坐着轮椅。
嚯!
祝曦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都瘫痪了还来玩儿,这么大瘾呢?《俗世奇人》可以为他单开一篇。
但既然抱着这么大的诚意来了,她当然应该用尽浑身解数,绝不让他白来。
想到这里,祝曦脖子一拧,接了个分离基本功,人又倒了下去。
站在温默的视角,这女鬼爬着爬着突然站了起来,以为演绎结束了,结果她站了几秒,突然抬起手掰断了自己脖子。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所有的感官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他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着民国喜服的女鬼沿着自己的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一路向上爬。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惊起细密的颤栗。
妈的!
温默在心里把温随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不就是偷偷自杀害他被老爷子骂了一顿吗?又没挨打又没停卡,居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报复方式,阴险程度简直令人发指!贾诩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眼看女鬼的一只手已经攀上了自己的肩膀,肾上腺素终于发力。温默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抓着两个轮子就拼命往外跑。
祝曦完全没想到玩家竟然拖着轮椅也要跑,短暂的愣了下,旋即心底生出巨大的兴奋,抬脚就追了上去,边追边发出“桀桀桀”的可怖笑声。偏偏场地走廊设计独特,专门采用了可以回音的材料,一时之间尖利的笑声不停回荡,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温默吓得都要哭出来了,推轮胎的手抡到冒烟都不敢停。
他当然知道女鬼是人假扮的,也知道这只是游戏而已,可他就是怕啊!他从小就怕啊!
“求你了放过我吧!冤有头债有主,我没害你啊!”
“温随你他妈的给我等着,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姐姐我给你烧纸,你安息好不好?我只是个可怜的路人啊!”
“不就让老爷子骂了一顿,小肚鸡肠的狗东西你也是个人!”
......
温默被吓得神情恍惚,大脑彻底掉线,一忽儿苦苦哀求女鬼放过他,一忽儿破口大骂温随不讲武德,精神状态惨不忍睹。
“呃......先生,您朋友到底是个病人,您看......”
监控室里,原本应该同时参与单人搜证的温随此刻正环抱双臂、笑意吟吟地看着监控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温默入神,听到工作人员试探的询问,当即大手一挥:“不用,他就喜欢刺激的,而且越刺激,他越喜欢。”
工作人员看了看监控里就差被逼到站起来的温默,又看了看说瞎话不眨眼的温随,欲言又止。
人都被吓到飙脏话了,真的是喜欢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蓄意报复好吧?但他只是个小小的工作人员,怎么可以反驳尊贵的上帝呢?他能做的,就是在心里默默祈祷里头的那位没有心脏病。
可以被吓死,但不能死他们店里。
有点冷血。
但......他也怕死人谢谢。
可怜的温默并不知道监控室的情形,但他心里门儿清,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有贱人想公报私仇。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女鬼啊啊啊!
她怎么这么能跑啊啊啊啊!!!
她看不出来他只是个瘫痪的病人吗?!她知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
温默崩溃地摇着轮椅,涕泗横流。
身后的祝曦穷追不舍。
可手摇轮椅的速度上限就在那里,任凭手摇出火星子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祝曦追上来。终于,就在祝曦即将扑上来的前一秒,温默抵达了安全出口。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抱着门后的消防栓,哭得像是死了亲爹。
当然,他更希望死的是亲弟。
根据SOP手册,玩家离开了搜证区NPC就不能再追了。祝曦悻悻地缩回手,不甘心地折返回去。
就差那么一秒,她就能抓住他了,实在可惜。她准备了好多技巧还没施展呢!
祝曦垂头丧气地折了回去。
温默抱着消防栓,看着那道萎靡不振的背影,心里早已脏话满天飞。
咋地?
她还挺失望?
没有怜悯心的东西!就这么对待残疾人!
当然,“没有怜悯心的东西”并不知道某人的内心活动。她拖着长长的喜服拐进员工通道,卸妆、换衣一气呵成。
“给你的下午茶。”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杯芋泥啵啵。
祝曦接过一看,喜上眉梢:“老板这么大方?下午茶都买喜茶的。”
“别做梦了!”前台翻了个白眼,似乎在对祝曦这种天真的想法表示鄙夷,“万恶的资本家是绝对不会给你薅羊毛的机会的,这是客人买的。”
“客人?喜丧那场?”祝曦拆吸管的手顿了下,看着足足堆满了两大桌的奶茶惊愕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前台耸耸肩,“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吧......”她拍了下祝曦的肩膀,道,“有钱人的想法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喝到免费的奶茶了不是?”
祝曦诚挚地点头:“说得有道理。”她将桌上的化妆品和杂物一股脑儿塞进包里,又仔细清点了一番后起身,“后面没我戏份了,我先下班了,改日见!”
前台挥挥手:“路上小心。”
出了密室,祝曦看着余额仅剩的十三块八熟练地往便利店拐,一道熟悉的人影突然从巷口蹿了出来。
“嗨!这位美女,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周让歪着头,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配合上这轻佻的语气,祝曦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飘过四个字:地痞流氓。
“你中彩票了?”祝曦挑眉,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周让嫌弃地后退半步,“庆祝你第一天兼职圆满成功,请你吃麻辣烫,去不去?”
“敢不敢请点上档次的?”尽管祝曦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上了周让的脚步。
周让秒懂,立刻模仿胡一菲贱兮兮的语气复刻经典台词:“那你还想怎样,吃鲍鱼啊~”话说出口,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说话间,手机弹出消息提示音,是密室老板发来的转账。
四个小时,一百二十块。
祝曦划开手机,张扬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盯着转账看了很久,心头渐渐泛起一层许久不见的暖流与酸涩。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跟团演出获得第一笔酬劳时,就是这种感觉。
像是一个坚守很久的老顽固终于等到了他的知音。
周让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人的情绪变化,探头去看,随后会心一笑。
“走吧走吧,今天敞开肚皮随便吃。”周让乐呵呵道。
祝曦收了转账,毫不客气:“开玩笑,你觉得我会手下留情?”
周让沉默了:“不会。”
回答得过于干脆,祝曦心里莫名不爽。
“叮!”
又是一条消息。
祝曦点开微信,只瞟了一眼,嘴角顿时上扬五个像素点。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周让嗓子一捏就开始唱。祝曦已经将手机屏幕怼到了他眼前。
周让定定神,只见名为“密室老板”的联系人发来了最新消息:“第一天上班就有好评,干的不错。这周六下午有空吗?客人点名要你。”
“周让。”祝曦定定地看着周让的眼睛,声音有些哆嗦,“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我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吗?”
“当然了。”周让眨眨眼,一派无辜小狗状,“所以有钱了你还会和我这种穷鬼玩儿吗?”
祝曦邪魅一笑:“那不好说。”
“你再说一遍!”周让变了脸,捂着心口装柔弱,“大官人,你好狠的心啊!”
“小娘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忘本?”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走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空荡的街道渐渐汇聚起车水马龙,形成无数流光溢彩的霓虹。
无人注意到的黑色商务车里,响起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怒吼:“温随你个狗崽子!你他妈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