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陆昭又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没了师父在他身边,这个环境于他而言,再一次变得陌生。
姨娘请了个先生来为他开蒙,这个先生同师父不同,总是板着一张脸,一旦他出了什么差错,便要将那整篇字帖抄上数遍。
有一次,在他临写字帖时,听到姨娘和先生在门外的谈话。
“令郎开蒙的实在有些晚了,天资也算不得太聪明,只怕老身无能…”
他们的声音忽然便听不清了,大抵是姨娘怕他听见,拉着老先生上了远处去。
不过他并不在乎老先生如何评价他,师父同他说过,天分并不能说明什么。
更何况,他以后也并不靠着念书来吃饭,等到师父回来,他便要想办法让师父教他打猎。
他也要做一个猎户,这样师父就不会每次都将他一个人丢下了。
又过了七日,陆昭还没等到师父回来,却等到了这座府邸的主人回来。
那是陆昭第一次往这座府里的正堂去,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面容威严,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偷偷朝他作着鬼脸。
姨娘在老爷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爷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
“从今往后,你便安心在这府里住着,等你师父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自会来接你。”
说罢,他又摸了摸怀中抱着的孩子的头,对他说道:
“恒儿,叫哥哥。”
那男孩冷哼一声,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扭头便往院外跑,姨娘急忙跟着追了出去,气得男人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
“这孩子比你小上三岁,我向来惯坏了他,往后你们兄弟二人相处,还需你多多担待他。”
陆昭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稀里糊涂地便点了头。
老爷回来后,陆昭才知道原先给他开蒙的先生,原先教的便是这个小公子—魏恒。
魏恒比他开蒙早几年,如今已能自己做文章,读文章亦是一目十行,不说过目不忘,却也能记得十之**。每每到检查他的功课时,就连一向严肃的先生,脸上也总是带着笑。
只是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每当陆昭想要同魏恒搭话时,魏恒不是装作没听见,便是冷哼一声跑开。
陆昭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才惹恼了他。
这日,大家都在正堂用早膳时,下人来报府外有人求见。
几乎是刚通报完,几个年纪都不算大的孩子便进了院里,为首的那孩子面如冠玉,朱唇皓齿,看气质便知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的。
“魏叔叔,城里新来了杂耍班子,我们同恒儿说好了,要今日一起去看”
“我说你这孩子,今日饭吃的怎么这样快,原来是偷偷与人有了约。”姨娘笑笑,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老爷。
“既是同你们约好了,那让他换身衣裳便同你们一起去便是,只是你们几个孩子,在外面可不许惹出乱子来。”魏老爷显然是看惯了这样的场面,照例叮嘱了几句。
魏恒欢呼一声,便加入了那群孩子的队伍中,这时,姨娘似乎看出陆昭眼底的好奇与期望。
“等等,恒儿。”她突然轻声开口。
本来要离开的孩子们一时都转过头来。
“让昭儿和你们一起罢,他年纪比你们大些,也好镇镇你们。”
说罢,她便扯了扯陆昭的袖角,示意他赶快跟上。
魏恒虽有千般不愿,可面对自己娘亲的吩咐,又绝无反对的可能,只好将他当空气,装作他并没有跟着他们。
马车早已在府外等着,魏恒在陆昭要上车时突然拦住了他。
“喂,马车上坐满了,你只能跑着跟着我们了。”
不清楚情况的车夫赶忙笑着凑上前来,“不会,能坐下,能坐下……”
“要你说话?”魏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车夫不敢多言,灰溜溜地上了马。
“总之呢,没有提前给你留着位子,你要是想跟着我们去,就只能跑着了。当然,你现在回府上去也是可以的。”
说罢,他便回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后,孩子们不怀好意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
“车驾得快些,误了我们看杂耍,我可是要向爹告状的。”
陆昭看着马车缓缓驶远,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只当是自己的突然加入打乱了他们原本的安排,并未往别处想去,只庆幸好在自己从小便是孩子们里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尽管如此,他也好几次险些跟丢,待到了杂耍的场地旁,他已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不断有汗滴下。
“你说,要是那小子真的跟丢了怎么办。”一个孩子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丢了最好,省得天天呆在我家,像个叫花子,好生晦气。”魏恒没好气地说道。
“喂,听说那家伙以后是要当你哥哥的,你这么作弄他,不怕他告状去?”领头的那个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拱火道。
“什么,魏恒要有个叫花子哥哥了,那你岂不就是小叫花子了。”一群孩子开始跟着起哄。
“胡说!他便是个住在我们家讨饭的,我若愿意,随时都能将他赶了出去!”
“到地方喽,哥儿们。”
听见车夫再次催促,他们终于停止了交谈,掀开车帘的瞬间,第一个下来的孩子看到了离马车不远处站着的陆昭。
他们并不知道陆昭已经到了这里多久,也不在乎他是否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
“魏恒,你哥哥跟上来了,你便和他坐在一起罢。”
为首的孩子装作通达事理的安排道。
“若是你还想同我们坐在一起,便先给他……安排个去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群孩子看着陆昭,窃声坏笑起来。
魏恒还没注意到陆昭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他走上前去,盛气凌人地说道:
“喂,你自己找位置就是,记得离我们远一点儿。”
说罢,他转身便要去追那群孩子,手腕却被一股巨力攥住。
“你干什么!”发现攥住自己手腕的是陆昭后,魏恒有些恼怒地惊呼,引得那群孩子回过头来。
“哥哥要教训弟弟喽,大叫花子哥哥,哈哈哈……”
“魏恒,你还怕他一个叫花子不成?”
“放开我!”魏恒奋力挣动着手腕,声音里已带了哭腔,陆昭却浑然不觉。
“我不是叫花子,我也有爹,有娘,就算他们不在了,我也还有个师父,他说以后会教我捕猎,我会成为最好的猎户。”
魏恒知道他大抵听见了他们方才的讨论,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
“你若当真不是叫花子,倒是叫你那劳什子师父赶快将你接走啊。你师父不要你了,凭什么把你扔在我们家,来抢我的爹娘!”
说罢,他空着的那只手狠狠一掌,打在陆昭脸上。
陆昭没有提防,半边脸火辣辣的疼,魏恒也趁机甩脱了他的禁锢,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起哄的孩子们也被魏恒的气场镇住,一时不敢再开他的玩笑,魏恒表现得虽是颇有些洋洋得意,却也知自己方才那一掌实在是失了分寸,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但他不敢回头看,害怕看到陆昭无论是愤怒或是委屈的表情。
他说的没错,那本来就是他的爹娘,魏恒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回过神来的陆昭既没哭也没闹,他一个人默默走在长街的最边缘处,嘴里不断念叨着:
“骗人的,师父只是去办事了,过几日就会来接我了。”
可方才魏恒的那句话,却将他先前不曾理解的小细节串在了一起。
比如师父为何说是去办事,却将贴身的物品悉数留给了他,为什么魏老爷要说他们是“兄弟两个”,诸此种种,一切豁然开朗
他一个人走到城外,靠在一棵桂树下,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说不出是为什么,分明他现在也有饭吃,有一间睡觉的屋子,还有人教他识字,即便魏恒不喜欢他,他也可以厚着脸皮住下去。
被客栈里的人赶出来时,他没哭,为娘亲下葬时,他顾不上哭,在师父身旁时,他不敢哭。
这些积压的情绪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重到他不得不装作这些情绪不存在,仿佛这样,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如今,被师父抛弃的真相仿佛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忽略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开始是小声抽泣,后面抱着身后的桂树,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没了力气,他便抱着那棵桂树昏睡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深夜,皎洁的月光照在城墙上。
陆昭看着那轮弯弯月,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魏府他回不得,师父也不要他,他也总有自己能活下去的法子。
陆昭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沿着远离定州的官道朝远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陆昭听到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狼嚎声,他想起娘曾经同他讲过恶狼会在夜里出来伤人的故事,以及师父背上狰狞的伤口。
为了打消内心的恐惧,他索性将耳朵捂上,走在官道正中央,似乎认定了官道便不算野外,恶狼不敢过来。
可那狼嚎声却极具穿透力,穿过指缝钻入他的耳膜,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陆昭无法再忽视身后树丛中传来的窸窣声,他强忍恐惧回头,却与不远处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对上。
他被吓得腿脚发抖,无论如何也再迈不开一步去,就在那团黑影从树丛里窜出朝他扑来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急切的怒喝
“昭儿,低头!”
陆昭下意识地蹲下身去,下一秒一柄闪着寒光的剑便从他的头顶飞过,将扑向陆昭的那团黑影死死钉在地上。
仿佛过了几天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听到马蹄声在身后停下,陆昭才敢睁开眼睛。
骑在马上的青年身着一席白袍,此刻着急地从马上跳下来。
陆昭见到师父,高兴地迎上前去,想要抱住他。
“你不要命了,半夜跑到这里来喂狼!”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师父盛怒的声音,青年悬在空中的巴掌正要落在他的背上,却见陆昭灰头土脸的看向自己,一张小脸上满是斑驳的痕迹。
他的巴掌最终没落在陆昭的背上,而是轻轻揩掉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他压住心底的怒火,尽量平和地发问。
“师父,你打我吧,是我不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陆昭此刻见到青年,以为他正是准备来接自己,而自己又给他惹了这样大的乱子。
“是魏府的人同你说的,师父不要你了?”
青年并未急着否认,而是询问起谁同他说的这些。
陆昭摇摇头,只要是关于魏府的事,不管青年怎么问,他都不肯回答,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师父,我不要回去了,我想跟着你学捕猎,好不好?”
青年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的脸,果然在脸侧发现了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一时心里了然。
“好,我们不回去了,师父这就是来接你的,我们这便走。”
听到这话,陆昭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他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止都止不住。
“师父……对…对不起,我不哭…也不生事…师父不要不要我…”
说着,陆恒便试着自己揩去眼角的泪,闭上嘴不敢再发出哭声,可他揩去一滴,更多的便涌出来,顺不上来的气更是将他的脸憋得通红。
青年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哭出来,哭出来便好了,师父答应你,以后去哪都带着你,好么?”
抱着陆昭上马时,陆昭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进自己脖颈间。
他惊愕地仰头,却见一滴晶莹的液体正挂在青年下颌与面具的连接处。
“师父,你哭了?”
“那是为了来接你,纵马跑了上百里路流的汗。”
陆昭靠在他怀中,声音像随时会随风飘走的絮:“师父,我好累。”
“睡罢,师父便在这儿呢,谁也带不走。”
靠在那带着熟悉气息的怀里,陆昭绷紧了多日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青年指尖拂开他额前沾了尘的碎发,牵着马的缰绳松松垮垮垂在手里,任由坐骑停在官道上,久久没有挪步。
他垂着眼看怀中人的睡颜,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恒儿,活着太苦了。”
话音落,是一声仿佛被压了许多年的、极沉极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