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屹忍着恶心,费力地驮着这浑身绿毛的“尸体”闯了出去。
她假装没看见身上沾染上的蓝色粘稠汁液,就如同人饥饿容易滋生暴躁,疲惫会变得冷漠疏离一样,身上沾到脏污的东西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她驮着“尸体”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水泥小路上,外面漆黑一片,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呜咽声,时不时传来的几只鸟的咕咕怪叫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这水泥小路一侧是死水塘,另外一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小路的尽头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背靠着山,庙内积满尘土,神像和供桌早已不知去处。
她再尝试沿着马路往外走,却已经走不了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阻力推着她让她无法前行。
她心里了然,这里估计就是村子的出口了。
春屹将那具怪异的尸体放置在破庙内,拉正刚刚被尸体蹭的歪斜的衣服,紧握桃木剑,准备在这和这些蜘蛛决一死战。
*
王叙冬躺在棺材里,制作棺材用的木料非常厚实,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外面的打斗声完全听不见,周遭安静得离谱。
原先在外面跑动的时候没觉得很热,这下静了下来,反而觉得全身燥热,被汗水浸透的裤子紧紧地扒在腿上,身上的瘙痒感此起彼伏,他烦躁地抓来扭去,在身上挠出一道道红痕。
闷热熬干了耐性,他双手抵住棺材盖儿,想推开一道细缝。
奈何力度没控制好,棺材盖儿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王叙冬心猛地一跳,等待片刻后,他小心地朝外打量,什么也没看见。
他索性一把推开棺材盖儿,灯光蛮横地刺向他的眼睛,待双眼适应后,他发现,偌大一个堂屋,只剩他一个人。
他大喜过望,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吸引来什么妖魔鬼怪。他径直走向供桌前,摸出打火机,一手遮挡风,一手点火,一气呵成。
之前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香火此刻温顺安静地燃着,暖红色的星火乖乖地伏在香头,散发出让人心安的气味。
王叙冬正要按照约定给春屹的小灵通打电话,告诉她计划成功了。
“小心!”
何者松从楼上快步下来,后面跟着周昱,他顺手打飞一只想要偷袭王叙冬的蜘蛛。
蜘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撞了过来,整个供桌都撞飞了!
王叙冬嘴角还没放下来,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惨剧。
“者松哥!你知道我有多么不容吗!”他愤怒的大吼道。
何者松闻言一怔,眼底泛出几分柔情,可能觉得他是在撒娇埋怨自己来晚了吧。
“你这孩子,好了,这下我来守灵,你去休息吧。”
王叙冬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把香火的事情和他们俩说了一遍,他们俩又尝试点燃香火,这次却是再也点不着了。
何者松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之前昏睡误事本就心怀愧疚,如今又失手毁掉关键线索。但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纵使懊恼,面上依旧沉稳镇定,他轻咳两声掩饰局促,果断动身前去帮助春屹。
然而,春屹此时并不需要帮助。
因为,更加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还密密麻麻地堵在屋子里,和他们缠斗不休的蜘蛛,竟然全都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同被操纵的傀儡般有序地排成长队,动作呆滞迟缓地跟随着他们,朝着土地庙的方向缓慢爬行,像是来朝拜的虔诚信徒。
何者松看着王叙冬口中的“可怖怪物”,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武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春屹默默地摇了摇头。
几人充满敬畏地观赏了一会儿,春屹收起了她的桃木剑,说:“走吧。”
“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杀了这些蜘蛛?”何者松问道。
“砍不动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出了那个院子后,这些蜘蛛就像是集体失智,动作蠢笨,皮肉却坚硬异常,刀枪不入。”
她招呼周昱把尸体驮回去,正好来了两个人,她终于不用再接触那个变异尸体了。
但是,周昱在后面迟迟不走。
两人犹疑地回头,听见周昱说:“尸体不见了。”
*
四人坐在堂屋地上干瞪眼,此时是半夜四点半,任务失败带来的死气沉沉的氛围压的他喘不过气儿来。周昱此时觉得自己要是没有醒过来该有多好,他怯生生地抬眼撇了一眼大家,看见了王叙冬和春屹眼底都是疲惫的红血丝,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一点也没帮上忙。
周昱攥紧衣角,在上面擦干手上的冷汗,鼓足勇气举手打破沉默:“那个,我......我想到一个办法。”
其他三人目光齐刷刷盯着他,他语气有些颤抖:“昨天那个......说的是在葬礼结束前杀光所有的怪物,所以,我们只要让葬礼正常进行,就能争取点时间找到怪物吧。”
“死者都不见了,给谁举办葬礼啊?明天被发现后我们都得完蛋!”王叙冬忙碌一晚上,语气难免带点情绪。
周昱自告奋勇:“我可以假扮尸体。”
春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王叙冬来假扮尸体。”
“凭什么?我不同意!”王叙冬愤怒地大叫道。
*
春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醒来,她这边的床头柜上面放置了一套干净的黑色衣物,而旁边的人却早早就起了床,被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枕头下面。
葬礼已经开始了,今天是下葬的日子,亲友们早早地就来吊唁上香,但却不见家人招待。
对了,香火。
视线扫过供桌,昨天折腾一晚上、最终断了的香火,今天被人换成新的了。
春屹不经意地走到棺材旁边,垂眼扫过躺在里面的“尸体”,看见一只苍蝇盘旋在上空打转,“尸体”不太安详地皱了皱鼻子,险些当场诈尸。春屹贴心的赶走了苍蝇,及时阻止了这场即将而来的闹剧。
何者松和周昱都在不远处时刻留意这边的情况,她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死者的亲属。她暗生疑惑,索性又重新回到二楼。
穿过二楼客厅,一眼望见站在房门前的人,是死者的姐姐。
她叫庄培英。
春屹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走上前,将手搭在她肩上,无声地询问她怎么了。
庄培英没有说话,房内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孩子还没高考呢,你瞎报什么名啊?”一个老者质问道。
“这不是毕业季驾校会涨价嘛,我这不是想着提前报名,能省一笔是一笔。”回话人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春屹听出来了,这是庄培英妈妈杨慧的声音。
“就算要报名,那也是等高考完了再说,况且孩子以后放假了不得和她的朋友们出去玩吗,这难得的假期,你就别逼着她早起贪黑的去学车了。”
“我也是为孩子着想。”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要给他们逼得太紧了,小阳的事儿,你难道忘记了吗?”另一位老者语气沉重下来,“再说,以后等小英长大了,她想学的时候自己会挣钱去报名,哪用得着你花钱报名啊。”
春屹感觉到身侧的庄培英身体略微绷紧了。
“唉,学车也是孩子自己的意愿,等高考结束了,身边同学个个都去学车,救她没钱报名,孩子自己心里也难受。更何况......如今家里就剩小英一个孩子了。”
老者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要我说,你们还得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你们现在这么乱花钱,这样怎么行啊?”
庄培英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她猛地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咬牙反问:“我妈都四十多岁了,你们凭什么逼她再生一个儿子,你们家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吗?”
屋里四人脸上都露出猝不及防的错愕,一来是没料到门外有人偷听,二来是没想到向来听话的庄培英,居然敢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和他们说话。
此时,始终缄默的父亲庄伟厉声道:“什么你们家我们家,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怎么这么没大没小!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先出去。”
“怎么和我没关系?”庄培英寸步不让,“这是我妈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我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用不着你们指手画脚,想要儿子是吧,有本事你自己生啊?”
“庄培英!”庄伟沉下脸来,脑袋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暴起。
庄培英却丝毫没有被威慑到,继续反驳:“你们重男轻女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把你们那套前朝思想收一收吧!”
“我们哪里重男轻女了?”老人立马反驳道:“你摸着良心说,家里吃的穿的,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给你和你弟弟买的东西,哪样不是一模一样的?”
庄培英眼眶发红:“那你们当初凭什么让我留一级?不就是想让我方便照顾他吗?弟弟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洗过碗,因为你们说他洗不干净,家里的家务活他也从来没有干过!”
庄伟压低声音说:“你弟弟都去世了,你还和他比什么!”
庄培英冷笑一声,“就算他去世了我也比不过他,我甚至比不过一个还没怀上的儿子!你们攒着钱给弟弟买车买房,到我这连驾校都不愿意给我报,有本事你们以后别让我养老啊!”
“你别以为自己读两天书就了不起了,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翅膀长硬了是吧。现在这个社会上男的没车没房怎么娶老婆,你一个人能改变这个社会吗?你有骨气就别用你妈的钱,你高考结束了自己挣钱去报名啊?以后我们也懒得管你了,我们就当养了一个白眼狼!”
庄培英眼眶发红,嘴唇颤抖着,她用力地吞咽口水,想要把哭腔压下去,这种场合可不能哭。
可是,他们总知道怎么激怒自己。
委屈交织着酸楚涌上心头,疲惫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情绪似乎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她快要忍不住了。
“好啊,自己报就自己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