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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线

王叙冬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他用力撑开眼皮,视线却一片模糊,周围空气质量很差,尘土铺天盖地肆虐纷飞,像是整个黄土高原朝着他呼出一口郁积已久的浊气。

什么情况?

勉强聚焦视线看清楚手机屏幕上的时间:4月22日,16时03分。

王叙冬揉了揉被沙尘迷了的眼睛,视线逐渐清楚了些——他看见身边披麻戴孝的一群人,人人头上都带着白色的长帽或短帽,神情肃穆,正排着队往前挪动。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突然攥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往前推搡。

“你是哪边的亲戚?你等会再哭,先过去磕头。”

他怀中被胡乱塞了一顶帽子,他迷迷糊糊地戴在自己头上,被推搡着往人群中走去。

沉重的钝感灌入头颅,思维迟钝涣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进血液,指尖冰凉发麻,他猛地咬住舌尖,想让疼痛刺激脑子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一个农村人家,村子里是整齐划一的统建房,每一户都是三层高,白墙青瓦排列整齐。死者的棺材敞于堂前,亲人们围成一圈,纸扎的花圈静默地立在后边,如同病态偏执的艺术家,观赏着着这场以死亡为展品的朝拜。人们排着队,走一步,嗑一个头,要这样绕着棺材嗑三圈。

“多好的孩子,年纪轻轻,怎么说没就没了。”排在他前面的中年大叔长叹一声,惋惜地说,“唉,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他顺着中年大叔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大概四十多岁,死者母亲瘫坐在棺材前面,哭的撕心裂肺。旁边的男人攥着她的胳膊,面色疲惫。旁边还站着一个眼神空洞的女孩,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可怜他爸妈了,辛辛苦苦给孩子抚养成人,结果就这么没了,他们家要绝后喽!”

王叙冬此时没空搭理他,他浑身紧绷,目光死死地锁在敞开的棺材木上,迫切地要看清死者的模样,奈何他离得太远。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莫名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他必须得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个念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他随着人群一步一磕地转到棺材正面,终于,他屏住呼吸,飞快地朝里面的人瞥了一眼。

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又凑近了点,想透过漫天沙尘,看清棺中人浓妆艳抹之下,掩着的真容。

偏偏此时狂风骤起,遮天蔽日的尘土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掀走,慌乱中他伸手死死扒住棺沿。

旁边中年大叔像是吓坏了,连忙把他往后拉:“你干啥呢?你——”

就在这一瞬间,视线毫无阻碍,王叙冬看清了。

这棺材里面的人,竟和他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大叔显然也看出来了,他被吓得大叫了起来,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手指惊恐地指着他。

旁人不明所以:“志强他爸,你这是咋了?”

“那个小伙子,不、他是鬼、是鬼啊!!!”

旁人惊恐地叫喊:“志强他爸,你眼花了吧?”话刚出口,他看了看这两人,眉宇间竟真有七八分相似。

他心里发毛,语气却越发急切,带着近乎偏执的渴求,非要对方承认自己看错了才肯善罢甘休:“你别在这胡说八道了,小阳才刚走,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两人争执的动静瞬间传开,院子里来吃席的人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和棺材中的尸体上,周遭议论声窸窣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和他拉开距离,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分躲闪和忌惮。

刹那间,王叙冬成为诡异的焦点。

耳边一阵嘈杂的瓮鸣声,周围人声逐渐模糊,只剩心跳格外清晰,对着胸膛击鼓鸣冤,每一声都在催促着让他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他再也受不了了,不顾一切就要冲出院子。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强势不容挣脱。

一道沙哑地声音响起:“你是小冬吧?”

是死者的母亲。

她眼里泛着血丝,声音哽咽:“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呢,你和......小阳,你们长大之后真的太像了。”

王叙冬一边把手挣脱出来,一边劝慰:“阿姨,您节哀。”

妇人的目光贪婪地看着他,语气近乎哀求:“等吃过饭,你别走,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王叙冬浑身不自在,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家有这号亲戚,但又于心不忍,一时语塞,只能先答应下来。

众人见是一场乌龙,渐渐散开,三三两两低声讨论起这两家孩子儿时的旧事,仿佛人人都认识他,唯独他这个主角像是凭空失去了一段记忆。

刚刚死死裹住他的压迫感悄然褪去,他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刚才不是撞了邪,只是一场诡异的巧合。

谢天谢地。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刚要抬头,余光捕捉到一道钉在自己身上的阴冷视线,两人目光煞有介事的会面,王叙冬的心骤然一缩:墙角阴影里倚着一名女子,通体一身黑,嘴唇没有血色,双臂环在胸前,姿态慵懒但无处不散发出阴森冷意,黑发长发披散着,衬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几近惨白。她朝着王叙冬露出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僵硬又怪异,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王叙冬被吓得一抖,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烦躁的皱起眉头,加快脚步要走。

那女人却直直地向他走来。

“你瞪我干嘛?”

“啊?”

“你不是死者的亲人吧?”

“什么?”

“这位听力不太好的朋友,这葬礼还没开始呢,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叙冬扯出一个微笑:“不去哪,就随便逛逛。”

说完就要往外走,他实在不想与她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地方。他搓了搓冰凉的胳膊,现在是初春,寒气逼人,他只穿了件短袖,现在冷的发抖。

那女人走近,一手摁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他竟无法挣脱。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走不出这个门的,不信你试试?”

王叙冬心里一沉,却摆出漫不经心与无奈的样子,话术熟练又圆滑:“姐姐,您这激将法也太俗套了吧,哪有这么搭讪的呀,我都要被你吓跑了。要不这样,咱俩加个微信,今天我实在是有事儿着急回家,改天约个时间我请你吃饭。”

“哼,不用。”

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原地,他本是想糊弄过去好脱身离开,没想到对方却一口回绝。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秒,小臂上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条细线在切割他的皮肤,他猛地抬起手臂,瞳孔骤缩,满眼不可置信。只见原本光洁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道伤口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猩红刺眼的血珠慢慢渗出,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指尖脱力,手机“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王叙冬第一反应是那女人搞的鬼,可当他扭头望去,却发现身侧女人眉头微蹙,她撸起袖口,在同一处位置,有着一摸一样的血线。

院子里的露天丧席早已摆好,哀乐奏起,唢呐声划破长空。宾客逐渐落座,请来做饭的厨师们来回穿梭,忙碌地张罗着死者亲人的丧席,各色菜肴摆满桌面,热气向上飘,和堂前缭绕的香灰交织在一起。

来来往往的宾客他们身边穿过,无人觉得怪异,也无人停留。

没有人发现他们这里诡异的一幕。

划痕翻飞,血肉模糊,但能够看明白,它正在拼凑出一句话。

“葬礼结束前杀死所有怪物,否则,你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