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心理辅导室传来低声抽泣。
风扇在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转动。
“老师，我朋友渐渐在恢复，学习和生活没有任何问题，最近也能想起很多事了。可是……”童颜揉揉眼睛，带着浓浓的鼻音。
“舒予找我问她妈妈的手机号码。”
“她完全忘记妈妈已经去世？”
童颜含着泪，点点头。
“这可能表示她的病没有痊愈，老师还是建议去医院复诊。”心理老师说。
“不要！我希望她永远想不起来！”童颜一激动，眼泪啪嗒啪哒掉。
“你别着急，不然我找舒予的辅导员谈谈吧。”心理老师将抽纸过去，童颜抱着纸巾盒抽噎。
心理老师走到咨询室外打电话，长长的一通电话打完，两位老师的提议一致，“你们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要让过去的事情刺激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童颜被心理老师劝回去，走在路上给舒予发微信，邀请她加入学生会和社团。
等了好半天，舒予没有回复，童颜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却是她室友，“你是舒予的朋友吗？她在宿舍晕倒了！”
…
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舒予记得明明是晚上。她头昏脑涨，还没看清在哪儿，双腿发麻的刺痛让她清醒。
“童童？”
舒予推推趴在腿上的人，“你醒醒。”
童颜缓缓睁开眼，“感觉怎么样？”
舒予不明白，“这是在？”
童颜坐起身，“校医院。”
舒予环视一圈，“我怎么了？”
“低血糖，”童颜从包里翻出昨天买的面包和牛奶，“大学生竟然能饿晕过去，你是不是减肥来着整天都没吃饭？”
舒予记不太清，昨天好像要出门赶去哪里，忽然在宿舍门口两眼一黑。她盯着童颜手里的小吃，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叫。
她哪是不想吃饭。
她是根本吃不起饭。
等把礼金还回去后，她的银行卡里还有三十几块钱。
“抽空我陪你去办饭卡，”童颜掰起手指头数，“咱们学校好几个食堂，各种菜系都有，你要按时吃饭。”
“好好好，知道了。”
“你别嫌我啰嗦。”
“我没有。”
舒予冲她笑笑，被好朋友唠叨是件很幸福的事情。童颜也跟着笑，想起心理老师的建议，她坐到床边，翻出手机让舒予看。
“这是学生会的各部门职责，你想去哪个部门，我帮你投简历。”
“谁说我要去学生会？”
“我说的。”
“我不去。”
童颜磨了半个小时，舒予仍然回答：“没时间，我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童颜耐心耗尽，很快转悲伤为愤怒，一脚踢开凳子站起身，“不理你了，你自己回宿舍，我还要去上课。”
童颜人如其名，长了张团团的娃娃脸，像个小炸弹，脾气一点就着。
“别生气呀……”舒予拽住童颜的背包带子，“童童，不是我不愿意陪你。我要出去找兼职，真的没有空闲时间。”
“找兼职干什么？不去就算了，还找烂借口。”童颜推开舒予，气冲冲离开，“错过了学生会招新，到时候别求我！”
“哎……”
没能喊住童颜，脚步声远去。
还没跟童颜说过，她不准备认那个爸爸了，更不可能再向他伸手要钱。
舒予摸出手机，搜索：大学生兼职。
辅导员打电话过来，开口就是晴天霹雳：“舒予，你的助学金申请被驳回了。”
…
“这么早？”辅导员拿了钥匙开门。
“郑老师，我来咨询助学金那事。”舒予一直守在办公室门口。
“不急，吃早饭了吗？”
“吃了，谢谢老师。”
“跟还客气呢。”
郑老师提着煎饼进门，等热水烧开的时间，找到一份文件，让舒予坐下聊天。舒予一目十行，她的确不符合文件上的条件。
“老师，我的情况比较特殊，能不能再试试？”
郑老师坐下来吃早餐，摇摇头，“你再申请也会驳回来，你爸爸有稳定良好的收入来源，名下还有不动产。助学金肯定会优先考虑家庭真正困难的学生。”
舒予抿抿嘴，“我爸……他不是我爸。”
郑老师战术性叹气，“爸妈离婚了是吧？老师也很理解的，可是除了贫困助学金，你还能申请奖学金呀。”
“叮——”
郑老师话音刚落，热水开了。
舒予“噌”一下站起来，给辅导员接水，“老师，我的高考成绩是江淮一中第一名。”
郑老师笑笑，有点喜欢她，“你成绩是不错，可是我们江淮大学的学生都不差呀，一等奖学金可以给一中第一名，也可以给二中第一名。”
舒予听懂言外之意，“还有什么其他条件吗？”
郑老师会心一笑，“有好几个方面的考核，学习成绩、专业能力、社会实践、综合素质缺一不可。”
“老师，成绩和专业能力我能理解，后两项主要说哪些内容？”
“学校培养综合人才，不是只要成绩好的书呆子，你还可以参加学校的志愿活动、社团活动，或者找优秀的老师和同学写推荐信等。”郑老师倒了茶水递给舒予。
舒予接过茶水，若有所思。
郑老师又劝她：“大学生活很丰富，你要好好体验哦。”
*
童颜正跷着二郎腿打游戏。
舒予的电话打来，童颜直接挂断。
舒予锲而不舍，童颜“啧”了一声，开了免提：“我在打团。”
“童童，我想加入学生会。”舒予开门见山。
“晚啦！哎呀，大招大招！”游戏画面变灰，童颜放下手机，忍不住嘲笑舒予，“谁跟我说她没时间？学生会已经满员了！”
“那怎么办？”舒予着急。
“找关系呗，”童颜哈哈一笑，阴谋得逞，“体育馆后勤办公室，过来找我。”
舒予拿着零食和奶茶进门，童颜指了指嘴巴，“要喂。”
舒予插好吸管，把奶茶喂给童颜。
童颜笑嘻嘻，放下二郎腿坐直，“我去问了学生会的老师，人家说你们宿舍已经进了两位，不好再塞人了！”
“我们宿舍？”说起来，另外两位室友还没见过，“那还有能报名的社团吗？”
“其他社团不知道，但我这可以走后门进。”童颜咬得薯片咔咔响，她是篮球社副社长。
舒予质疑：“你又不会打篮球。”
童颜把报名表打印出来，“但我有资源。”
舒予才想起，童爸爸职位不低，篮球社的教练也是他托人请来的。
舒予填好报名表，问童颜：“你没回去补瞌睡，社里有事吗？”
“你猜猜？拿上报名表，带你去见社长。”
社长正在场上打篮球，听说有新人加入，篮球一扔过来迎接她们。
三人站在观众席台上说话。
舒予喊他：“社长好。”
社长自我介绍：“成明，建筑设计大四，喊我阿明就行。”
“我叫舒予，林业工程大一。”
“欢迎你，只需要帮着做做后勤就行。当然，你喜欢打球更好了，我们基本是同院的，经常聚在一起玩。”
舒予笑笑，“嗯，尽管吩咐。”
童颜替舒予说话，“社长，帮忙写个介绍信或者证明呗，她要申请奖学金。”
“行，我帮你写了去试试，不过我的介绍信不一定能加分。”成明一口答应。
“好呀，谢谢社长。”
舒予甜甜道谢，嘴角梨涡浅浅。
喊得成明心花怒放。
“阿明快下场！”篮球场上有人催他。
舒予往下看，瞧见个熟悉的面孔，报名处那只粉色孔雀，抱着篮球正在往观众席上望。方逸穿了件荧光绿短袖，还是那么花哨。
“哟，S号学妹。”
舒予皱皱眉，不想理他。
方逸冲旁边喊：“快来看看，谁在那儿。”
舒予一低头，与宋池四目相对。
童颜低声说：“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了吧？”
舒予问：“你在等他？”
童颜抬抬眉，“明知故问。”
成明凑近舒予，“哎呀，学妹运气真好，你让阿池帮忙写介绍信，学校一定会卖他人情。”
舒予问：“为什么？”
童颜抢答：“教学楼也是他家捐赠的。”
舒予：“……”
冲击力太强，“小宋先生”名不虚传。
舒予想了想，“那我下去打个招呼。”
主要是和“财神”打个招呼。
篮球场声音嘈杂，宋池静静站着等她。
舒予穿梭在人群里，朝着那个高挑的身影走去。他宽肩窄腰长腿，站姿挺拔而贵气，有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整场的焦点就应该在他身上。
舒予走过去，“师兄好。”
宋池衔着淡淡的笑，“你好，又见面了。”
舒予有些不明来由的心跳加剧，她甚至能闻到丝丝乌木沉香，像在潮湿闷热的旧房子里，有人从背后掐住她的下巴。
两个人的身体都很用力。
香气和汗气混合，带着一点苦涩的冲动。
真是要疯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从逐渐失控的幻想中抽离出来。方逸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学妹，你脸色不太对啊？”
“嗯，馆内有点热。”
“不是有冷气吗？”
舒予尴尬笑笑，“也热。”
方逸抠抠下巴，“我请你吃冰淇淋。”
舒予摆手，“不用了，谢谢。”
“那我们都在同一个社团了，可以加微信了吧？”方逸瞄了眼宋池，继续问。
舒予：“我没带手机。”
方逸：“啧……”
这次真没带，手机忘在后勤办公室。
方逸盯着宋池，双手一摊，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宋池：“……”
舒予：“下次一定加。”
宋池点点头，“以后再聊。”
宋池喊方逸：“走了，还打不打球？”
方逸看看时间，“我们还差人。”
宋池回到场上，“不等他了。”
舒予和童颜坐在场边看他们打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见过？怎么不找宋池写介绍信？”
“不太熟，我不好意思提。”
“他人挺好的，应该会答应。”
“算了，也不急，评奖学金的时候再说。”
童颜看得目不转睛，舒予说要出去一趟，她也没反应。
“童童，你喜欢他吗？”
“谁？你说宋池？”
“嗯。”
“朋友都很喜欢他，但我对他不是那种喜欢，他对谁都客客气气，其实挺有距离感的。”童颜回头，连连啧嘴，“反正我进学校以来，就没见过哪个女生能接近他，我就不去冒险了。”
童颜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舒予站起来，“没什么，我先走了。”
童颜还要在社里玩会儿，又直直盯向篮球场，舒予看到低头笑笑。
还没走到校门口，陌生的电话打来：“你再不接电话，我们准备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