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白天,出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坏。
第一件,早上七点。
周连富死了。澜州警方通报:肾衰患者,透析返家途中,三轮车侧翻,脑出血,抢救无效。警方在事故现场捡到一只铁皮饼干盒——空了。那半张烧焦的信封,没了。
“方聿干的。”顾夜在电话里的声音绷得很紧,“饼干盒是老人一辈子最惦记的东西,动手的人比我们早想到。沈昼,他们昨晚就进村了——闻砚是从哪儿知道铁皮盒的?”
“从我说的‘半张信封’。”沈昼站在事务所白板前,闭上眼,又睁开,“前天晚上,书房。我把照片推给了闻砚看。他看到了信封,也看到了‘有事成之后邮筒见’那半行字——他等这半张纸,等了十八年。我把它亲手送到了他眼前,顺便告诉他:物证,在岭南县乡下。”
“你故意的?”
“我赌他一定去拿。”沈昼说,“拿的过程会留脚印。现在人证死了,但他的脚印留下了——方聿昨天的行程,一路的监控、加油记录、村口的私人摄像头。顾夜,把这条线固定死。这是我欠周连富的。”
第二件事,中午十一点。
白蘅的微博发了一份声明。两小时,转发破百万。全文四百字,宣布今晚回声之夜照常举行,她将“亲口读完这一生”,并已委托律师对“昼夜事务所及个别自媒体散布的不实信息”提起诉讼。
“她要告我们?”顾夜盯着手机,“昨天化妆间——”
“昨天化妆间,她对我们说的是真的。”沈昼把声明读了两遍,“这份声明的文风,不是她。断句、节奏,还有这个词——‘不实信息’。她的书里,从来没有‘不实’这个词,她只写‘没能说出口的真话’。这是别人替她发的,或者,替她改的。”
“闻砚的手笔。”
“他掐断了她所有对外的喉咙。”沈昼说,“声明一发,我们接近她就成了‘骚扰证人’——今晚,除了剧场,没有任何场合能再见到她。他把我们的路堵死了,也把她人生的最后一条退路,圈进了那座剧场。”
第三件事,下午四点。
裴松的电话,声音哑得厉害:“沈昼,你们那案子,我这边收到风了——省厅今早开了协调会,有人以‘永念案涉密材料可能外泄’为由,建议对昼夜事务所的设备做例行检查。手续下午到的市局。”
“谁提的?”
“文件抬头上盖的是澜州那边的章。”裴松说,“但起草这份建议函的法律顾问单位,叫明恕律师事务所。”
“他要查扣我们的服务器。”沈昼说,“第三层密码还在里面。”
“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沈昼说,“但那台服务器,他们马上就会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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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事务所。
沈昼把服务器主机的硬盘拆下来的时候,顾夜就站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拆盘之前,顾夜先花四十分钟做了一份全盘镜像——三块加密固态盘,镜像随身带走,原件走下一步。拆下来的硬盘装进了一个防静电袋,防静电袋放进了一个快递纸盒,纸盒上贴了一张单子——收件人:澜州市人民检察院案件管理中心,收件内容注明:“白家案相关证据材料,投案自首附带”。寄件人栏,签的是顾夜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走邮路。”顾夜说,“跟何鸣学的那一手。进了邮路,任何人拦不下来,明恕的函管不到邮政法。”
“他拦不下来,但他会知道东西去了检方。”沈昼说,“所以今晚对他来说,是最后的窗口。服务器可以丢,硬盘已经进了邮筒——他的剧本只剩一个选项。”
“让白蘅今晚就死。”
“让白蘅今晚就死。”沈昼拿起外套,“所以彩排现在还在进行,追光还在调。他不换日期,他是个讲究人——一月九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这个时间戳对他是仪式。仪式是他的签名。”
顾夜背上包,忽然问:“最后那层密码,怎么办?硬盘寄走了,加密区我们只带走了前两层的打印件。第三层——‘问他一九九七年那个冬天’——我们问不了他了。”
沈昼在玄关站住。
“不。”他说,“他之前就把答案交给检方了。还记得他书房三楼恒温柜里,单独陈列的那三样东西吗——钢笔,素笺,旧砚。”
“收藏家收藏自己没被戳穿的时刻。”
“恒温柜是玻璃的,对参观者开放。”沈昼说,“他这一生开过四场书房品鉴会,每次都讲那三样东西。二〇一九年那一场,有家媒体全程录像,视频还在网上。顾夜,闻砚讲那支钢笔的时候,讲过一段他从来不讲的话——关于一九九七年冬天。第三层密码不在他嘴里,在录像里。”
“他亲口讲过?”
“他亲口讲过。”沈昼说,“做书的人有一个死穴:真正的初稿,他舍不得烧。真正得意的谎言,他忍不住要留一个注脚。江声把钥匙指向那个冬天——因为他知道,闻砚藏不住。同类认得同类。”
傍晚六点四十分,寄完硬盘,两个人在南下的动车上,一人一只耳机,看完了那场四十分钟的书房品鉴会录像。
录像第三十一分钟,闻砚拿起那支钢笔,对着镜头,用他那种每个停顿都经过校对的语调说:
“很多人问我,我的第一支钢笔是哪儿来的。我总说,是买的。今天我可以讲了——它是一位故人送的。一九九七年冬天,她送我这支笔的时候,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给我。她说:‘笔给你,名字留给我。’后来这枝笔写出了《冬日书》。诸位,我这一生所有的字,都是从这一句让步里长出来的。”
弹幕飘过一行字:闻老师说的故人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十八年,没有任何人追问过。真话最安全的藏身处,就是当着全世界讲出来,只要它听起来像修辞。
顾夜把那八个字输入随身镜像盘的加密区最后一层。
“笔给你,名字留给我。”
第三层开启。
文件夹展开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编了页码的证据目录:简祯手稿全本扫描件、白启山签收单原件翻拍、二〇一〇至二〇一六年二十六笔汇款凭证、闻砚回信“来日方长”的原件照片——以及最后一页,一封信。江声的信。写给“读到这一页的人”,落款日期: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
动车穿过隧道,车窗黑成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脸。顾夜已经开始给检方和裴松同步全部材料,指尖敲得又快又稳。沈昼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起手机,望着窗外掠过的一整片雪野。
信不长,只有七行:
二〇〇九年,我二十五岁,第一次明白:一个人可以偷走另一个人的声音,并且被感谢。
我这一生偷了两个人:一个活着的时候偷的,一个死了以后偷的。
白蘅的事,证据在此,一页不少。
我收了十六年的钱,替他守了十六年的门,我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所以我只代笔,不代寄。
如果这封信被打开,说明江离的那个案子结束了,说明有人把年轮读完了。
那么请替我做一个我没敢做的事:
把名字,还给名字的主人。
距第八封讣告兑现:不到四小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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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