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妄是你的。”暮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它杀人，就是你杀人。”
暮昼沉默了一下：“……它是我的分身。但它做的事，不完全是我的意志。”
“那它是自己决定要杀那个人的？”
“……是。”
“那它为什么要杀他？”
暮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因为他想碰你。”
暮夜握着遥控器的手松了一点：“……就因为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让它告诉你？”
“它告诉我了。”暮昼说，“我同意了。”
暮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遥控器，又抬头看了看暮昼：“……那我下次可以自己来。”
暮昼愣了一下：“……什么？”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杀。”
他没有说杀谁，没有说为什么，但暮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暮昼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好。”
暮夜没有回头，进了卧室，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没用力。
暮昼站在客厅里，看着一圈分身水母，影妄在茶几上仰着伞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它慢慢把自己缩回茶几底下，像是不打算再出来了。
他走到暮夜房间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暮夜没有睡，但他也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暮昼送暮夜去北繁公司参加月测。
车停在大楼门口的时候，暮夜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穿着昨天那件斗篷，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的反光。他转过头看了暮昼一眼：“你送完我就走？”
暮昼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嗯，公司有任务，所有导师都要参加。”
“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个啊。”暮夜甩甩身上的斗篷，在暮昼眼里像一只小章鱼。
“没坏处，先穿着吧。”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嗯…公司任务完成后应该还有时间，我会来接你的。”
暮夜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然后是暮昼的声音：“……好好考，有录像，后面我会看回放的。”
暮夜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答。
他走进大厅，前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桌面上拿了一张卡递过来。暮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打印体字迹：“三楼折光走廊，进。”
他拿着卡上了三楼。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条笔直的、铺着灰色地毯的通道，两侧是上了锁的白色木门，门牌号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走到走廊尽头，找到那扇门，把卡贴上门边的感应区。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是一种偏冷的蓝灰色，像碎雾蓝汐水面的颜色。
暮夜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号考生已就位。折光走廊模拟将于三十秒后启动。”
暮夜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没有感情，不带起伏：“本次模拟共三层。单人通过，全程由系统记录，不设人工干预。请勿停留。”
走到走廊中段，他停下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合拢了。地上光影正在随着走廊内的环境变化而改变分布，像是在朝他脚下聚集又散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来，等着第一层幻境铺过来。
而同一时间，北繁公司顶楼的会议室里，暮昼坐在长桌一侧，身上裹着那件黑色的斗篷，斗篷边缘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他前面不是空着的，是一整面墙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折光走廊内部的实时画面——灰蓝色的光、走廊的地板、站在走廊中间的暮夜。
他旁边坐着七八个指导官，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在讨论这次月测的难度。但暮昼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公司说的紧急事情就是在这里，他赶到之后发现会议桌上摆着一排温好的茶和两盘点心。
故障就是没有故障，他只是把人骗过来的借口。
一个指导官低头嘟囔了一句：“福总，您说的故障呢？”
福松离坐在长桌主位，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故障就是今天天气不错，各位平时太忙了，该放松一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暮昼没有笑，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坐在角落里的封小祐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一直在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着，她负责处理折光走廊的数据接口，每一层幻境的逻辑、每一道门的触发条件、每一段等待被唤醒的影像——都是她写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屏上的各位考生，又低头继续敲代码。她旁边的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一号考生，四号考生，五号考生已进入第一场幻境，已自动推出同实力亡灵幻境。”
封小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按了一个键，把那道门推了过去。
暮夜不知道，月测的底层代码是封小祐写的。
封小祐推完那道门之后，手指没有离开键盘。她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那行提示，停了两秒，然后把它划掉了，像是没有发生过。旁边的指导官正在喝茶、翻文件、看大屏，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做了什么事。
大屏上的画面里，暮夜还在走廊里。他没有看到那道门，但走廊两侧的光已经开始变化了——从灰蓝色慢慢变浅，变成一种偏暖的、像旧照片边缘发黄的颜色。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发现地板的反光正在变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脚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一个指导官忽然开口：“嗜血鬼蝠！为什么这个月难度这么大？”
那个指导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另一个考生的视角——漆黑的洞穴轮廓，半空中悬挂着一团蜷缩的黑色轮廓，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嗜血鬼蝠。亡灵的一种，速度极快，擅长在暗处发动突袭，接触活物就会异常兴奋会造成严重损伤，通常不会出现在初级月测里，至少不该出现在第一层。
封小祐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那句话。她敲了一行代码，调出那个考生的数据面板，是暮夜。
没有人回答。福松离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封小祐，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封小祐抬头，声音很平：“没有，一切正常。”
福松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
“本月测均为代码，但可造成实际伤害，考生在击杀亡灵时，会获得随机装备，击杀完毕后也会获得相应的奖励。”
暮夜听着传来的机械女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没有出现任何东西，没有虚灵，没有标记点，没有等待触发的事件。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地面。暮夜停下来，抬头看过去，看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团轮廓正在慢慢隆起。它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过的铁，没有闪烁，只是很稳地、很慢地凝聚起来，形状像一只被压扁又展开的蝙蝠。翼展开之后停在半空中，没有扇动，像是挂在空气里，只有边缘的细微颤动表明它是活的。
它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他。暮夜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亡灵完全成形。嗜血鬼蝠，他是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当时他只看到一团暗红色的轮廓，悬在走廊尽头，像一块被遗忘的旧布挂在那里。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跑，他在等它先动。
嗜血鬼蝠先动了。它的身体从悬挂状态瞬间收紧，然后像被弹开一样向他扑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暮夜侧身躲开的时候，它的翼缘擦过他的肩膀外侧，像一块薄刃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去，没有切很深，但裂口处涌出的血比他以为的要多一些，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没有低头看那道伤。他稳住重心，蹲低了一些，把左手横在身前，挡在胸口前方。嗜血鬼蝠在走廊另一端转了个弯，重新调整方向，没有停留，直接朝他再次俯冲过来。这次它没有擦过，是朝他正面撞过来的。暮夜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的同时抬起左臂挡了一下侧面的余波，鬼蝠的翼尖扫过他小臂外侧，又添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他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两道伤口，然后直起身，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跑。利用尸鲨的灵卡，他的速度快了一些，但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拉开距离。
橙色的灵纹明显变暗。
这时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战斗数据已记录，奖励发放中。”他面前的光线晃了一下，一把短刀从半空中落下来，刀鞘朝下，落在离他脚边不远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短刀，然后弯腰捡了起来。刀刃没有开过锋，但重量刚好卡在他手掌能握稳的区间。刀柄是木质的，表面有微微的颗粒感，捏在手里不滑。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走廊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冷光，不刺眼，但足够亮。
嗜血鬼蝠已经重新浮起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等太久，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暮夜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握紧那把刀，在鬼蝠俯冲到面前的瞬间侧身让开，然后反手挥刀，刀刃划在鬼蝠的翼面上，拉出一道暗色的口子。
鬼蝠的身体偏了一下，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翻了个身，重新浮起来，翼面上的口子正在慢慢收拢。暮夜没有等它完全恢复，往前跨了一步，第二刀直直劈在鬼蝠的翼根处。他听到刀刃切过某种类似布料的声响，手感清晰，像是切过了一块绷紧的旧帆布。鬼蝠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一下压住了，悬浮在空中的动作微微僵硬了几秒。
暮夜没有补第三刀。他退了一步，握着刀，看着那只亡灵在走廊里重新调整姿态。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翼根处的裂口还没有完全合拢，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修复。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还沾着刚才那道裂口带出的暗红色残余。他没有擦掉它，只是重新握紧刀柄，把它举到身前，刀尖朝下。
嗜血鬼蝠又动了。它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些，像是翼根处的伤正在拖慢它的动作。暮夜没有后退，他迎着它走过去。鬼蝠俯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侧身躲开，而是直接蹲低，让鬼蝠从他头顶上方掠过，然后趁它经过的瞬间站起来，侧身挥刀，刀刃从鬼蝠的腹部切过去，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口子。鬼蝠的身体在半空中颤动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线被切断。
它落在地上，没有马上消散。它的翼膜还在轻微颤抖，暗红色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淡，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旧布，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浅淡的痕迹，像干透的水渍。暮夜蹲下来，用刀刃拨了一下那片痕迹，确认它不会再重新凝聚了，然后站起来把刀收进鞘里。
暮夜蹲下来，用刀刃拨了一下地上那片浅淡的痕迹，确认它不会再重新凝聚了。他收起刀，伸手在那片痕迹上方停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凉意，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一小片淡红色的光从地面上浮起来，聚拢在他的掌心里，形状慢慢收拢成一张薄薄的卡牌。
【名称：弱点侦测
来源：折光走廊-嗜血鬼蝠
简介：“盯——”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等你露出破绽。
能力：使用期间可看见目标攻击的落点、弱点位置及攻击力数值。
附赠：速度提升20%
等级：三阶粉—豆沙粉
次数：每次持续3分钟，共10次】
他看了一遍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读错。这张灵卡能看到攻击的落点、弱点位置和攻击力数值，简直就像是开挂般的存在。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走过去，推开门。门那边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小型灵卡置换台。他走过去，把嗜血鬼蝠灵卡放在台面上。
一串灰色的光孢出现，它们进入暮夜的眉心，一直Q版的嗜血鬼蝠出现，它摇摇脑袋，看着面前的暮夜，又看看暮夜脑袋上的Q版尸鲨…
暮夜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脑袋上有个东西，好奇打量着面前的嗜血鬼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指导官们没有看自己的“学生”而是都看着第一个通关一层幻境的暮夜。
一个指导官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有放下去，他盯着大屏上的暮夜，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面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他这是把尸鲨替换下来了？”
旁边另一个指导官开口：“两张灵卡同时持有？”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导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多出空间！”
“多出空间是什么意思？”旁边有人问。
“意思是，如果他继续用这种方式，他能在同一个灵纹位置上叠放多张灵卡。不是替换，是叠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暮昼的视线从大屏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福松离端着茶杯，看了暮昼一眼，没有开口。封小祐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敲代码，在暮夜的档案里加了一条备注。
那个指导官继续说下去：“灵纹是固定容量的，就像一条河道，水多了会漫出来。但暮夜刚才的做法，是在河道的边缘多加了一条引水渠，让多余的水顺着它流走。尸鲨的余温就是那条引水渠。”
“……谁教他的？”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看向暮昼。
暮昼没有再接话。
封小祐没有抬头，她在暮夜的档案里打了第二行备注：“已确认灵纹边缘存在扩展痕迹。建议加密存档，禁止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