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暮夜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平稳,手臂上的纱布边缘还保持着暮昼包扎时的整齐。
暮昼没有立刻叫他,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只是睡着了,然后才开口:“到了。”
暮夜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眼。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认出是家门口那条路,才慢慢坐直身体:“……到了?”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还在从睡意里往回走。他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站了一下,确认自己站稳了才关上车门。
暮昼走在他前面,开了门,侧过身让他先进。暮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纱布,边缘没有松动,压得平整。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暮昼没有跟着他坐下。他走进厨房,洗了手,拿了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碘伏和棉签,在暮夜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暮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处理过了吗。”
“那是临时处理。”暮昼说,“手伸过来。”
暮夜没有反驳,他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伸过去。暮昼先检查了一下边缘有没有渗血,确认没有之后,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旧纱布拆下来。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纱布边缘有一点粘在伤口表面,他没有直接扯开,先用棉签蘸了温水,在粘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会儿,等它松开才继续拆。
暮夜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像是在看一个习惯性做这件事的人处理伤口的过程。
暮昼拆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已经不渗血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周围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他重新用碘伏沿着伤口边缘擦了一遍,换了新的棉签把周围皮肤也清理了一下,然后拿起新的纱布开始绕。他的动作和上次一样,每一圈都压住前一圈的边缘,收口处折了一下塞进纱布边缘里,没有多余的褶皱。
他做完之后把剩下的东西收好,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和旧纱布丢进垃圾桶里。
暮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新换的纱布,边缘依然平整,压得刚好:“……你经常给别人包扎吗?”
暮昼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毛巾放回原处,这才开口:“以前在灵域待过一段时间,会处理一些伤。”
暮夜没有追问“谁受过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位置。暮昼走回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和空气里刚消散的碘伏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暮夜才开口:“……那下次我受伤的时候,你还帮我处理吗。”
“我不希望你再受伤。”
暮夜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纱布。暮昼那句话还停在空气里——“我不希望你再受伤。”
暮昼站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跟我来吧。”
暮夜站起来跟了上去。暮昼带他上了二楼,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平时锁着的房间——那扇通往灵域的门所在的房间。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扇门,而是在衣柜前停住,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深色斗篷。斗篷的布料摸上去比普通面料更轻一些,领口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后摆下缘有一排细小的、像是用暗线绣出来的蝙蝠翅膀图案,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暮昼把它递给暮夜:“换上。你这件沾了血,不方便带进灵域。”
暮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袖口边缘确实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看了一眼暮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准备好很久了。”
他低下头,把那件斗篷展开——比之前那件略长一些,深色布料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暗光。他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放在椅背上,换上那件新斗篷,把领口整理好,伸手碰了一下后摆边缘那些细小的蝙蝠翅膀纹路。布料很轻,垂感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准备的。
暮昼等他换好,才转身走上二楼的那扇门。他没有回头:“走吧。”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的是灰蓝色的光,带着灵域特有的湿润气味,和他平时打开这扇门时一样。
暮昼先迈了进去,他的脚步落在灰白色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暮夜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脚踩上石阶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正在变化,从干燥的室内空气慢慢过渡到带着咸味的灵域的海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它在他们进来之后已经合拢了,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封住。
暮昼已经走下石阶了,站在下面的灰白色沙地上,偏过头看着他。他穿着浅色的外套,在灵域的光线下显得比人类世界更柔和一些。
暮夜走下石阶,站到他旁边,被海风一吹,才发觉身上的斗篷布料比想象中更贴合皮肤,那排蝙蝠翅膀纹路在灵域的光线下变得比在人类世界更明显一些,像是正在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今天去哪?”
“碎雾蓝汐。”暮昼说,“有些东西该让你看了。”
暮夜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我来过这里的啊。”他的语气有些疑问。
他来过碎雾蓝汐,在月测之前,在更早的时候,在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前,他和暮昼曾站在同一片水湾边,看着那些叫“小灯”的水灵绕着他的手指转。他记得那片海的颜色,记得沙子踩上去的触感,也记得水灵围过来时的那种凉意。
暮昼没有否认:“嗯,你来过。”
“那次你带我看水灵。”
“嗯,对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啊?”
暮昼没有接话。他站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那这次带你去看别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暮夜一眼,“跟着走就好啦。”
暮夜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脚踩在灰白色的沙地上,发出的声响比在人类世界轻一些,像是这里的沙子本身就更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新斗篷,下摆边缘的蝙蝠翅膀图案在灵域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明显了,小尾巴像是正在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暮昼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个长度,既不拉远也不缩短。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灵域特有的咸味和远处水面上浮动的细碎光点。暮夜跟在他身侧,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你今天要带我看的东西,比水灵大吗?”
暮昼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来,然后再决定怎么开口。
暮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继续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在一片被礁石环绕的浅水湾前停了下来。水湾里的海水比外海浅一些,呈半透明的浅蓝色,能看到水下的沙地和散布的礁石。他站在水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弯腰脱了鞋,整齐地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把斗篷脱了,放这里。”
暮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斗篷,又抬头看了一眼暮昼:“……下水?”
“嗯。”暮昼已经踩进水里了,海水没到他的小腿,他站在浅水中,偏过头看着暮夜,“你不想看吗?”
暮夜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放在礁石旁边,跟着他走进水里。海水比想象中凉一些,但不算刺骨,漫过他的脚踝和小腿,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他走到暮昼身边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他的大腿了:“要看什么。”
暮昼没有回答。他往深水区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水面在他周围微微翻动了一下,然后暮夜看到他的轮廓开始变化——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变形,是一种缓慢的、像水波一样层层展开的变化。他的外套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溶解了一样,轮廓边缘透出冰蓝色的光,一层一层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内部向外展开。
暮夜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他看到暮昼的本体在水下慢慢展开——伞盖是冰蓝色的,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光,半透明的、像被海水浸泡过的琉璃,在暗处泛着微光。腕随着水流缓缓摆动,颜色比伞盖稍微深一些,像是深水中沉淀下来的旧光。
伞盖边缘垂着十根腕。最外面是两根细细的触腕,比其他八根更长,末端微微卷曲,在水流中轻轻摆动。中间是八条口腕,比触腕短一些,末端像窗帘一样自然垂落,边缘带着细微的波浪纹路,像是被水泡软了的旧布。它们垂在水面下,随着水流缓缓浮动,没有收缩,没有卷曲,只是安静地垂着,像是正在呼吸。
但他站在水里看到的,不是“可怕”的东西。那八条口腕安静地垂在水面下,边缘的波浪纹路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比触腕短一些,宽一些,末端微微卷曲,像花朵闭合时的形状,又像是某种深海植物垂下的枝条。
暮夜站在水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八条口腕。他想起小尸鲨说过的话——“一只超级大水母,灵冥大人超级漂亮,但是也超级可怕的。”
暮夜站在浅水区,看着水面上垂落的那些口腕,还在等暮昼继续说下去。
忽然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稳。他偏过头,看到暮昼站在他旁边,触腕正握着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暮昼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带你去看。”然后他拉着暮夜往深水区走了一步。
暮夜没有挣扎。他跟着暮昼迈出那一步,脚下的沙地变深了,海水漫过他的胸口,涌向他的肩膀、脖颈、下巴。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准备屏住呼吸——但水漫过他的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能呼吸。水的温度凉而清晰,但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他睁开眼睛。灵域的海水不像人类世界那样模糊刺眼,它更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带着细微的光点悬浮在水中,像细小的星星被揉碎了洒在水层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和在水面上看到的一样。
暮昼已经松开他的手腕了,但还站在他身边,像是正在确认他适应了水下环境。他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透蓝色的发丝和海水融在一起,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朝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暮夜跟上,然后自己先往前游了过去。
暮夜跟在他身后,脚不需要用力蹬水,身体在水中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轻盈感,像是水本身在替他承担大部分的重量。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正在水中移动的双腿,确认自己真的能在水下呼吸、能看清周围的东西,然后才重新把目光移回到暮昼的方向。他游得更快了一些,跟到暮昼身边,偏过头看他:“……我为什么能在水下呼吸。”
暮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变回了人形,站在他身侧。
“因为灵域的水和人界的水不一样。”
“那我不需要换气吗。
“不需要。”
暮夜没有说话。他继续跟在暮昼身后,游过一片开阔的水域,两侧的礁石上覆盖着细密的灰白色珊瑚,像是灵域的海底有自己的街道和房屋,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走路,只需要顺着水流经过。
暮昼在更深的一处水层停下来,悬浮在水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到了,那是大姐。”暮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水湾另一侧的浅礁上站着一个人形轮廓——灰白色的,像是珊瑚长成的形状,站在礁石边缘一动不动。
暮夜跟着停住,顺着暮昼的目光看向前方——水下有一片开阔的区域,像是被海水挖空的一块凹地。边缘长着细密的灰白色珊瑚,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围栏。凹地中央,有一个人形轮廓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一动不动,像是正在睡觉。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灰白色,和周围珊瑚的颜色几乎一样,像是她本身就是这片海底的一部分。
暮夜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水层里看着那个轮廓:“……那是谁。”
“我的大姐,灰珊瑚。”
“……她一直站在那里吗。”
“嗯。”暮昼说,“整片碎雾蓝汐都是她的,她知道你来了。”
灰珊瑚没有走近,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礁石边缘,像一座被海水磨平了边角的旧灯塔,安静地、稳稳地待在那里。暮夜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暮昼,又重新看向大姐的方向:“威严……”
“小时候犯错,她没少说我。”暮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水层显得比平时低沉一些,“大姐。”
没有回应那句话。她坐在礁石上,姿势没有变,灰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随水流微微晃动,像一缕被水泡软的旧纱。
暮夜站在水里等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暮昼:“……她平时都这样吗。”暮昼看着灰珊瑚的方向:“她喜欢安静。你来了,她不会主动过来,但她知道你在。”
暮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大姐面前的水域里,有几缕极细的灰白色丝线正在缓慢流动,像是某种水流的通道,又像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部分。那些丝线的末端消失在远处的珊瑚丛里,像是通往更深处的路径。
“……她在做什么。”暮夜问。
暮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她在听。”
“听什么。”
“听这片海的声音。”暮昼说,“这里是她的身体。她不需要走动,水流会把消息带到她这里。”暮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周围的水,看到那些细小的光点正在水中浮动,像是灵域的海水里本身就漂浮着某种细碎的光粒。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些光粒在他指间散开又聚拢,像是被水流带着走的小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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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引亡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