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聿做了个很长的梦。
搬空后只剩桌椅的陌生教室，墙面上残留的胶痕，还有停滞的高考第0天倒计时，以及桌上重叠的红色邮件封套。
树影斑驳，空气燥热，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操场，让人呼吸也沉重。
他周围仿佛包裹了一层不透气的网膜，蝉声都不再吵闹，心里也是更加沉闷，身侧的人声也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只隐约知道对方在手舞足蹈比划。
好热。
汗水打湿了他的前发，脚步愈发沉重。视线逐渐变得黑暗。身侧人的声音却越发清晰，而越来越大的蝉鸣声争着要盖过去。
“……首都……别忘了……”
在说什么？
“你去……好好的……”
好吵。
再大声点吧，我听不清。
“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我听不清，我听不清。
“你不能……”
……
“你不能死啊——”
叶聿茫然睁眼。
残余的耳鸣声里，他看见大潘窝在旁边大哭。
“叶子咱俩天下第一好，你不能离我而去了……”
“别演了。”叶聿冷漠开口，“抬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眼泪。”
“哦，好吧。”大潘麻利坐直，递上面包和水，“其实是我们要开班会了，小灵让我看着你啥时候醒。”
现实中也有树影，但没有灼人的热气，而是在昏暗路灯下斑驳摇曳，透过车窗，打在座椅上，摇摇晃晃，这一轮很快流逝，下一轮又很快接了上来，看得叶聿有些头晕，很快转移了视线。
“我睡了很久？”他下意识往后脑摸去，却是纱布的触感。
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反应有些迟钝。
大巴车的座位没有坐满，一些眼熟的面孔稀稀疏疏散在各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讨论，司机哼着歌摇方向盘，在这之中，隐约还有断断续续的沙沙声，还有一些啜泣声。
最前方，扬灵眉头紧皱，和两个陌生的男生，在前方说着什么。板寸男生单手抱着电脑，手指不停地敲击。
而另一人，斜靠着座椅，双臂抱胸，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
大概是叶聿的眼神太过直白，那人从窗边移开了视线，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那眼里仿佛还有笑，然而确实把叶聿吓到了。
好尴尬啊……
“那岂止啊，要不是还有气，我们都怀疑你醒不过来了。”前面的椅背上忽然弹出一个黄色的脑袋，女孩皮肤有点黑，两个酒窝上各有一个白白的圆点，笑起来格外明显。
大潘有些躲闪，瞅了瞅女孩，“叶子啊，这是咱们班楼下补习班的——”
“林天歆。我小时候和大潘他们是邻居，今年回来复读。”她仔细盯着叶聿，“之前总听你们班长还有胖子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到了，果然是挺帅一小伙。”
叶聿微哂:“那还省了我自我介绍了。”
“前边那个板寸，和你们班长商量的，”林天歆再遥遥指向最后方:“还有最后面那几个，都是我们班的，在你睡着这会大伙已经都认识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叶聿心中有许多疑问。那些异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的状况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停滞”的人怎么样了？最后那次是地震吗？没有上车的同学们呢，又怎么样了？
而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千思万绪，最后只是问到底怎么了。
大潘叹气:“叶子，咱们长话短说。目前的状况呢，就是这么个状况吧。”
眼看着两人都有点想打人了，大潘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
“在咱们上车后，和其他司机师傅说上头让带我们去市区。一开始都还有网络和信号，大伙都在联系家里人。”
大潘放低了声音:“有些人，没有联系上。”
“后来大家就开始上网，好像全国各地都发生了这种情况，新闻上说不要惊慌，前往避难点什么的。然而一切都乱套了。大家把那个黑的称作黑域，还有主播挑战穿越黑域，然后一出来对面就是动物园，和狮子面对面了，然后逃跑得很狼狈啊。”
“林大小姐你不要那么看我。好吧好吧，言归正传。”
“后面聊无聊了，大伙就不讨论了，我们就开始打游戏，很快就熟悉了，但是玩着玩着就没网了，没信号了，电话也打不出去。”
“师傅打开了收音机，只听到个市区不能去了，整个市区全在黑域里面了，让去别的地，然后收音机也不行了，一直在沙沙沙。”
“我们半路休整了一段时间，就往隔壁C市开了，但是因为没有导航，有些路师傅也只能靠感觉走。”
“和我们一起的另一个车，没有停下来，已经走很远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了。”大潘表情有些尴尬。
叶聿回忆起刚上车时看到的一些同学，此时也不在车上了。大概是路上发生了一些纷争。
“现在就是，等会我们要一起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大潘叹气:“叶子，你说这事闹的，还挺邪门。”
“好了，大家都到前面来。”扬灵在前方大喊。
各人都来到前方，叶聿也撑起了身子。
“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更要团结。我相信现在在车上的，都是愿意配合的同学。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很害怕，但是我们要放在第一位的，就是先解决当下的问题，我希望不要再因为情绪原因产生多余的争吵。”
抱着电脑的板寸抬起头，叶聿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这人眉骨高突，剑眉垂眼，看起来很不高兴。
“车的油桶，只够再开一个小时，去C市起码还要两个小时。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话音刚落，车厢内响起一片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一个本就惊惶不安的同学直接掉下了眼泪。
“闹什么，都安静。”板寸语气平淡，却显得很凶。
“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等没油之后，所有人下车，徒步。”
叶聿按开手机，首先弹出来一串之前的消息，而到某个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大潘手上的表，发现手机的时间还是对的。
现在正是凌晨，荒郊野岭，一段一段的路灯也不能完全驱散黑暗，下车徒步显然不太现实。
“二是，利用黑域，实现瞬移，最近的黑域离我们有三公里远，正好从我们这个方向去，对应的是C市方向，但每一次，不确定脱离黑域的地点在哪里。”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是，还真能这么干？”
“虽然之前……但是真的安全吗……”
“还是有点刺激哦。”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哪里有黑域的呢，何致远。”林天歆非常感兴趣，整个人撑着座椅站了起来。
板寸把电脑转了过来:一片漆黑的屏幕，不停闪过划过一些数字。
“这是一个离线网址，可以传递一些信号。”
除了几个同学选择了一，大多数同学都选择了二。
叶聿也随波逐流选了二，但他的心里非常没底。
他还清晰记得，自己从黑域中跑出来的经历，以及那个被黑域包裹却安然无恙的家。
他也想要验证，大巴车穿过黑域，究竟会他自己被落下，还是成功通过，抑或是更坏更糟糕的结果。
他压下脑海中危险的设想，感觉除了第二种可能，其他情况都太尴尬了。
说走就走。
师傅方向盘一甩，整车来了个漂移，驶向另一条公路。
眼看着没人睡觉，大潘跑上去把车载音响打开了。
一阵节奏强劲的音乐响起，是完全没想到的DJ神曲，但又确实符合司机师傅的风格。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喂，喂喂。”大潘拍了拍话筒，“一起来啊——”
他开始鬼嚎。
林天歆笑得喘不过气，直直从座椅上笑倒，又缓缓推开叶聿想扶起她的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了:“我没事，小帅哥，太tm好笑了……”
然后跑去抢麦了。
林天歆抢到麦大唱一通，又把话筒怼到何致远身前。
何致远眉毛猛地一跳，最后还是开口了，却没一个字在调上，惊得所有人安静了一瞬。他好像也有些尴尬，依旧是面无表情，整个脸都红了。
林天歆笑得更喘不过气了，这下又被大潘抢走了话筒，很快又被其他人夺走。
刚刚哭过的同学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眼睛亮亮的，呆呆看着一群人打闹。
“我只想要此时此刻——”
“从不去想下一个春夏秋冬……”
最后一整车的人都跟着唱歌，不管话筒在谁那里。
“请不要再责怪我——”
扬灵看着这一切，无奈笑笑，抱着自己的书包去后面了。
要是这里有一把吉他就好了。
叶聿这样想着。他不会唱歌，弹吉他却很不错。
“只是此时千金一刻。”
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聿怔怔转头。
男生眉眼弯弯，笑得很亲切。好像又带了些狡黠，让叶聿想起一些猫科动物。
“叶聿，一起唱啊。”
“啊，你是……”
男生弯弯的眉眼慢慢变直，又很快委屈地耷拉下来，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我们一个班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记得我呢，真的让我好难过啊。”
“不好意思……”眼看着他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叶聿急忙伸手拍男生的背，试图顺毛。“呃，你知道我平时三点一线的，不怎么爱说话……”
他之前还以为这人是林天歆那个班的，没有想到对方是这幅反应。
“没事。”男生抬起头，他居然和大潘一样假哭。
他这时和叶聿靠的很近，一双漆黑的眼直直望进叶聿眼底，好像要深刻记下这人的模样。明明带着未尽的笑意，却携卷着阵阵冷意，让叶聿浑身毛骨悚然。
“李絜，班长找你。”喧闹的嘈杂声中，有人大喊。
男生露出几乎完美的微笑:“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这人转身去了车尾。
叶聿怔愣了很久，直到大潘气喘吁吁回到位置，也没有说话。
“林大小姐自己也唱成那样，还好意思……”
“盘菜。”叶聿打断大潘说话。
“你和李絜关系怎么样。”
“啊？呃，我和他不太熟啊，你知道我们这群都对学生会敬而远之的嘛。问这个干嘛。”
“没事……”
叶聿十分肯定，在自己记忆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人的身影，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出现过。而对于其他人，显然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睛，从瞳孔到虹膜，都是无机质的黑，就算是笑着，也显得冷冰冰的，让人印象深刻。
自己怎么会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怎么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到底咋了？”
“盘菜。”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这不是众所周知嘛。”
叶聿又听见他小声说:“何致远唱得更难听嘛。他太凶了没人敢说他，当然，他自己肯定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