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中传来各种杂音，而这一个角落却安静得有些微妙。
王也没感到丝毫难堪，拿出打火机，“咔哒”缓缓吐出烟。他微微眯着眼，半晌才不紧不慢道：“除非你有对象了，不然我不会放了你。”
说完带着身后两人向网吧门口走去。王也走后，方垣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来。他没了打游戏的兴致，靠着椅背上盯着某处发呆。
万弋扬看着他的侧脸，竟有点感同身受。他看了眼时间，起身道：“回去了。”
简望几人刚回过神，闻言也站起了身。五人走出网吧，何穆拍了拍方垣的肩，安抚道：“下次见到他们躲远点，就算遇上，他们不能拿你怎样。”
两人落了前面三人一截，此时前方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方垣忽然开口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何穆有些意外，他这样冷淡的人居然会有喜欢的人？他挑了挑眉问道：“谁？”
方垣紧盯着前面万弋扬的背影，半晌才道：“0223。”
……
四人与何穆告别后，一同回南屏一中。路上他们有说有笑，而方垣自从刚刚在网吧那件事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万弋扬时不时会忍不住偏头看他一眼。他目视前方，又变回刚进十班时那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傍晚的晚风带着春末的凉意，卷着巷子里的尘土。万弋扬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向着南屏小学走去。
刚拐进僻静的窄巷，一道黑影骤然堵住前路。几人捏着钢棍、短棍，寒光和冷硬的金属质感，瞬间锁住整条巷道。
万弋扬心头一紧，身体下意识往后撤半步，可后背骤然撞上一道坚实的人影，四面被围，无路可逃。他眼底翻涌着慌乱，神色沉稳地扫过围着自己的四人，声音平稳，却透着紧绷：“你们想做什么？”
为首的红毛少年把玩着手里的美工刀，锋利的刀刃在昏暗天光里泛出冷白的光。他上前一步，将刀尖直直抵到万弋扬眼前，漫不经心道：“少废话，拿钱。”
万弋扬垂眸，紧盯几人手中的凶器，心脏狠狠一沉。他不能出事，十二岁的妹妹还在学校门口等着他接自己回家。要是他出事了，年幼的万莹便没了依靠，独自留在学校。这份执念死死钉在心底，压下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他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发白，最终顺从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余额，四千多的数字清晰地映在屏幕上。
红毛见状，立刻伸手一把抢过手机。看清余额的瞬间，嘴角勾起贪婪的笑：“全部转给我。”
他飞快点开自己的收款码，逼着万弋扬扫码转账。输完全额后，抬眼逼问：“支付密码多少？”
晚风掠过巷口，带着刺骨的凉。万弋扬嘴唇紧抿，沉思几秒，还是报出了密码。看着余额大数清零，他胸腔里堵着一股憋屈的怒火，却只能死死隐忍。
可红毛并未罢休，眼底贪意未消：“再找你爸妈要点。”
“不。”万弋扬抬眼，语气带着压折的冷硬，第一次明确拒绝。
这话彻底惹恼了对方。冰凉锋利的刀尖骤然抵在他纤细的脖颈，皮肉瞬间感受到尖锐的压迫，危险又致命。“不给？你是想死？”
刀尖微微用力，细密的刺痛蔓延开来，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万弋扬脊背紧绷，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他不能死，妹妹还在校门口等他。
极致的拉扯之下，他最终妥协，指尖颤抖着拨通了父亲万宏涛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低沉疲惫的嗓音：“扬扬？什么事？”
万弋扬余光死死盯着抵在自己脖颈上的美工刀，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爸，借我两百，治病。”
万宏涛愣了一下，满是担忧：“生病了？怎么回事？那行，爸马上转给你。莹莹怎么样了？”
“挺好。”他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平淡。
“那就行，没别的事就挂了，钱马上到。”
“好。”
电话挂断不过几秒，两百五十元的转账立刻到账。紧随其后的是父亲温和的话音：“多出来的五十拿去买点吃的，跟莹莹一起。”
万弋扬悬在屏幕上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口骤然发酸，轻轻回了一个字：“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通母亲宁秀荞的电话。
良久，温柔慈祥的母亲缓缓问起：“扬扬，怎么啦？”
“妈，转我两百，买药。”他抿紧唇，声音闷闷的。
“买药？怎么生病了，严不严重？”宁秀荞的担忧透过听筒传过来，“妈马上转给你，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两百元即刻到账。语音里满是愧疚：“钱不够随时跟妈说，爸妈常年不在家，委屈你了，好好照顾自己和莹莹。”
万弋扬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就被红毛粗暴地夺去。刚到账的钱款瞬间被尽数转走。
一旁的白毛舔了舔嘴唇，撺掇道：“哥，再要点啊，他爸妈明显好说话。”
红毛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把手机塞回万弋扬手里，眼神凶狠。
万弋扬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终于染上怒意：“你们没完了？”
“少废话。”美工刀再次抵上脖颈，力道比刚才更重，“不想死就接着打。”
冰冷的威胁悬在脖颈，无路可退。万弋扬咬牙，再次拨通父亲的电话。
“又怎么了？”万宏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红毛对着他做出“两千”的口型，眼神凶狠逼人。
万弋扬咬了咬下唇，声音艰涩：“爸，再转我两千。”
“两千？”万宏涛满是疑惑，“每周生活费一千不够花？”
“嗯。”他只能应答，胸腔酸意发胀。
短暂的沉默过后，父亲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迟疑：“爸爸手头不宽裕，给你转三千，剩下的一千就当你下周的生活费，别乱花。”
“不用，我只要两……”
话还没说完，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美工刀狠狠压在皮肉上，尖锐的刀刃割开皮肉。万弋扬身子一僵，所有辩解尽数哽在喉间，只能低声道：“那好。”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母亲的号码。
“妈，再转我两千。”
宁秀荞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絮絮叨叨的关心满是愧疚，“怎么还要钱，病很严重吗？是妈不好，没能陪着你……”
片刻后，两千元转账到账。温柔的安抚语音紧随其后。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转账记录，想着父母在千里之外的牵挂与愧疚，万弋扬鼻尖一酸。满心都是无力和自责。他们满心惦记自己和妹妹，自己却被人胁迫，肆意挥霍着他们的温柔。
红毛伸手想要再次抢夺手机，这一回，万弋扬压抑到了极限。
他猛地收紧五指，死死攥紧手机不肯松手。眼底的隐忍尽数褪去，只剩孤勇和怒意。不等对方反应，他抬手将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向红毛！
厚重的书包带着力道撞过去的瞬间，身后的人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了他的后腰。
剧痛骤然袭来，万弋扬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水泥地面上。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手肘，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他狼狈地撑着地想要起身，可从未打过架、身形单薄的他，在几个手持凶器的混混面前不堪一击。
红毛被砸得恼羞成怒，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美工刀贴着他的侧脸划过，冷风刺骨。
“还敢反抗？”
力道狠狠压在背上，骨头像是要被碾碎。万弋扬疼得呼吸发紧，下颌死死绷紧，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他趴在冰凉的地上，手肘的擦伤混着尘土，刺痛一阵阵钻心。
旁边几个混混围上来，踹着他的侧腰，语气戏谑又恶劣。
“读书读傻了是吧，还想反抗？”
“家里这么有钱，多拿点怎么了？”
红毛蹲下身，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手机，指尖粗鲁地划开屏幕。看着新到的大额转账，他笑得贪婪又丑陋，随手把余额全部转走。
转完，他捏着手机，居高临下地瞥着地上的人。
“早听话不就不用受罪了？”
他抬手，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万弋扬泛红的侧脸，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万弋扬浑身发颤。不是害怕，是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堵得他浑身发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逼着掏空父母的心意，被逼得跪地受欺。
万弋扬死死盯着地面水泥地，眼眶发红，却硬是忍住所有显意。他不能耽误，妹妹还在学校等他。
几人搜刮干净，见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啐了一口，随手将屏幕碎裂的手机扔在他身前。
“下次识相点。”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狭长的巷子里归于死寂。
晚风卷着寒意扑在身上，浸透骨髓的冷。万弋扬撑着发痛的手臂，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腰的钝痛牵扯着每一寸筋骨，手肘的伤口磨出细密的血珠，脖颈的红痕灼热发烫。
他捡起手机，屏幕裂痕蛛网般蔓延，页面里面空空荡荡的余额，看得人心里发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学校早就放学了。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胡乱拍掉衣服上的灰土，背起歪斜的书包，咬紧牙拖着发僵的身体，快步朝着小学的方向跑去。伤口随着跑动摩擦，刺痛不断加剧，可他不敢停。
巷口的光影晃动，就在他踉跄着冲出巷口的那一刻，一道瘦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路边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