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裹挟着残存的暖意,透过半开的窗棂,轻轻拂过卧室的床沿。月色温柔,揉成细碎的银辉,落满干净的床单,也落在少年安稳的眉眼间。
万弋扬平躺在床上,被褥柔软温热,绵长的睡意彻底裹挟了他。他呼吸均匀,长而密的眼睫安静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周身松弛,彻底沉入了沉沉梦乡。
意识坠入梦境的瞬间,周遭昏暗的卧室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澄澈的蓝天,干净得找不到一丝云朵,透亮得像是被清水反复洗过。脚下是松软翠绿的青草地,青草没过脚踝,带着蓬勃的生机,微风掠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裹挟着清甜的草木气息。草地尽头是一道平缓的滑坡,坡度舒缓,往下延伸,尽头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风平浪静,碧波粼粼,天光落在海面,碎成万千浮动的光斑,海风与草地的清风交织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万弋扬站在这片天地里,心神澄澈,周身的疲惫尽数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温和,又带着几分熟悉缱绻的男声,轻轻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进他的耳中:“零二。”
熟悉的称呼像是一根细弦,骤然拨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绪。
万弋扬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滞。他缓缓回过身,视线穿透拂面的微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一个男生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草地上,身姿挺拔高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无袖背心,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肤色是冷调的白皙,搭配一条利落的黑色短裤,整个人清爽又耀眼。数年未见,昔日的孩童早已褪去所有稚气,长成了清隽挺拔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浅,身形高瘦,周身带着一种干净又温柔的疏离感,却唯独看向他的目光,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这一刻,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梦境碎片,轰然涌上万弋扬的心头。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颤,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又酸又涩,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久别重逢的委屈。足足愣了数秒,他才回过神,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抬脚朝着前方的少年快步跑去。
青草擦过他的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风声在耳畔呼啸。几步的距离,却像跨越了整整数年的光阴。
他冲到男生面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眼前的人。男生的怀抱温热踏实,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真实得不像虚幻的梦境。万弋扬将脸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轻声呢喃:“十一……是你吗?”
怀中人身形微顿,周身的温柔气息愈发浓郁。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像是在安抚一个久等落空的小孩。
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笃定又清晰:“是我。”
简单两个字,瞬间抚平了万弋扬心底积攒多年的空缺与不安。
他死死抱着男生,抱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有点傻逼。我哭什么?只是一个梦而已。
于是他撒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少年微微抿起唇,嘴角耷拉着,眉眼间染着浓浓的委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语气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幽怨:“你去哪了,我最近都没梦到你。”
从初中到高中,整整数年,无数个深夜,他都习惯性地期待能在梦里再见一面,可次次落空。这份无人言说的惦念,藏了太多年。
男生看着他气鼓鼓、满眼委屈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笑意温柔缱绻,揉碎了整片天光。他抬手,指尖轻柔地覆上万弋扬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两下,嗓音温柔得近乎宠溺:“没去哪。”
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熟悉的动作让万弋扬心头微动,可积攒已久的闷气还没散去。他有些别扭地抬手,轻轻拍开了对方的手,动作不重,带着少年独有的小脾气。
随后他双臂环胸,转过身,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树干青葱,枝叶繁茂,投下一片凉爽的树荫。他径直坐下,背对着些许阳光,侧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落在远处辽阔的海面,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满心都是别扭的情绪,像个被冷落许久、终于等到故人却还在闹脾气的小孩。
男生看着他倔强又可爱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盛满了纵容与温柔。他不紧不慢地抬步跟上,在万弋扬的身侧轻轻坐下,与他并肩靠着树干。
青草的清香、树叶的草木气息萦绕在两人周身,远处海浪轻轻翻涌,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天地安静得只剩风声、浪声,还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我也不是故意的。”男生率先开口打破静谧,语气带着几分迁就的无奈。
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地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澄澈的眼眸紧紧锁住万弋扬的视线,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你相信我是真人吗?”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万弋扬骤然怔住。
他猛地转头,撞进男生深邃认真的眼眸里,心头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澜。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底纷乱一片,茫然又无措。
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这个梦里的人,无数次遗憾只能在虚幻的梦境里与他相逢。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梦境皆是虚妄,梦里的人,本就不该存在于现实世间。
他与十一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只存活在深夜的梦境之中。
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的盛夏。
那年他才刚上一年级,年纪尚小,懵懂天真。每晚熄灯之后,总会安然入梦,做着各式各样细碎的、转瞬即忘的梦。可唯独那一夜,格外不同。
依旧是深夜入眠,坠入梦境后,眼前却没有熟悉的零碎场景,只剩下一片漫天橘红的黄昏。落日沉在海平面尽头,把整片沙滩、整片大海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细软的沙滩温热松软,海风慵懒地拂过海面,带着咸湿的气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十一。
彼时的十一,还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身形稚嫩,眉眼青涩。两个小孩遥遥相对站在黄昏的沙滩上,眼神里满是陌生,又藏着纯粹的好奇,彼此警惕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静谧在晚风里蔓延了许久,终究是年幼的万弋扬先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份陌生的沉寂,清脆的童声落在海风里:“你是谁?”
对面的小男孩微微垂眸,迟疑了许久,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重复着一串冰冷的数字:“0911。”
万弋扬微微皱起稚嫩的眉头,满脸茫然,没太听懂:“什么?”
“0911。”小男孩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这是你的名字吗?”万弋扬眨了眨眼,天真地追问。
小男孩轻轻“嗯”了一声,乖巧软糯,随即反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万弋扬想了想,也报出一串数字:“0223。”
小男孩眼眸微微一亮,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哦……那我就叫你零二吧。”
专属的称呼,就此敲定。
万弋扬心头一暖,立刻也给自己新认识的小伙伴取了称呼:“那我叫你十一。”
“好啊。”小男孩笑得愈发干净纯粹,眼里盛满黄昏的柔光,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当然可以,我最喜欢交朋友了。”年幼的万弋扬毫不犹豫地答应,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那一夜的梦境清晰又温暖,翌日清晨天亮醒来,橘红的黄昏沙滩、温柔的海风、那个叫0911的小男孩,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只是那时年纪太小,他只当是一场格外真切的好梦,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梦境,自此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自那以后,每一个深夜入眠,他都会准时在梦里见到十一。他们相逢在世间各处不同的风景里,有时是灯火绵长的城市老街,晚风温柔,街灯璀璨;有时是空旷安静的地铁隧道,光影流动,寂静无声;有时是云雾缭绕的青山之巅,晚风浩荡,满目山河。
岁岁年年,四季更迭。
现实里的他在慢慢长大,梦里的十一也在陪着他一同成长。一年又一年,孩童的青涩渐渐褪去,眉眼一点点长开,身形一点点拔高,从稚嫩的小童,长成挺拔的少年。
这份独属于梦境的羁绊,温柔又隐秘,陪他度过了整个小学时光。
直到升入初中的那个秋天,所有的相逢戛然而止。
不知缘由,从那以后,无数个深夜,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十一。
整整三年,梦境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这场长达数年的梦境羁绊,终究随着年少时光彻底落幕,成了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遗憾。
直到此刻,升入高中的他,再一次坠入这片山海梦境,再一次见到了阔别数年的人。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孩童。他肤色白皙,眉眼清隽,身形清瘦挺拔,褪去了所有孩童气,成熟又温柔,眉眼间的温柔,却和记忆里从未改变。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纠缠、拉扯,欢喜、遗憾、茫然、忐忑交织在一起,让万弋扬久久失语。
他看着身侧眉眼温柔的0911,看着这片真实得过分的蓝天碧海、清风草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迷茫,几分不确定,轻飘飘的,没有底气:“相信,但不完全相信。”
他愿意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愿意相信这份跨越数年的羁绊并非虚妄,可多年的认知又在不断提醒他,梦终究是梦。
0911闻言,眼底漫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深沉。他定定地凝视着万弋扬的脸颊,目光专注又热烈,仿佛将眼底整片山海,都尽数装入了眼前人的身影里。
就在这时,一阵温柔的海风骤然席卷而来,掠过草地,拂动树梢,掀起两人额前的碎发,风声簌簌,温柔又喧嚣。
风动的瞬间,0911的薄唇轻轻开合,声音极轻,却格外清晰,穿透簌簌风声,稳稳落进万弋扬的心底:“我喜欢你。”
四个字,温柔缱绻,郑重又滚烫,猝不及防地撞进万弋扬的心里。
他整个人彻底怔住,瞳孔骤然收缩,心跳骤然失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砰砰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巨大的错愕与慌乱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晚风太过喧嚣,那三个字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让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日夜惦念,产生了幻听。
他猛地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里满是错愕与茫然,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开口追问:“啊?刚刚风太大,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风还在轻轻吹着,草木簌簌作响,海面波光依旧。
可方才开口的少年,却骤然缄默不语。
0911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眸深邃温柔,盛满了翻涌的情愫,不再重复那句被风吹散的告白,就这样安静地凝望着慌乱无措的他,眼底情绪沉沉,无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