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开张那天,来的第一个不是病人。
是五个人,踩着碎步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腰间别着刀,进门连看都没看那几个等候的病人,直接朝林澈走过来,嘴里说着什么,语气懒散,像是在跟一条狗交代规矩。
以撒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林澈低声问。
“保护费。“以撒用拉丁语简短回答,“这条街他们管。还有——“他顿了顿,“教会的意思,这个馆,不能开。“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等候的病人开始往角落缩。
络腮胡子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手已经搭上了旁边一个药架,不轻不重地晃了晃,里面的陶罐碰撞出一声脆响。
林澈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络腮胡子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林澈没有看他的眼睛,他在看这个人的手,看他的颈部,看他腋下衣料的褶皱——职业习惯,进来的瞬间他就扫了一遍,这几个人都没有发热,没有异样,是健康人。
他开口,用拉丁语,慢慢说,让以撒翻译——
“你们街上,昨天又死了两个人。“
络腮胡子眯了眯眼。
“你家里有孩子吗。有老人吗。“林澈继续,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瘟疫不认识你替谁办事,你现在把我赶走,下一个躺下来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手不自觉地离开了刀柄。
络腮胡子脸上的玩味慢慢消失了,剩下的东西更复杂,有恼怒,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心虚。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但语气还是硬的。
以撒走上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同时一个钱袋换了手。
络腮胡子掂了掂,哼了一声,抬手示意手下走人。
出门前他回头撂了一句话。
以撒等他们走远了,转过头,脸上是一种哀怨的平静——
“他说下个月还来收。“他顿了顿,“这是我这个月赚的三分之一,你最好对得起这笔钱。“
林澈没有道谢,重新走回病人面前,蹲下来,接着刚才没做完的事。
以撒在身后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病人陆续看完,大多是些常见的毛病,风寒、腰疼、久咳不愈。林澈能做的有限,手边的药材也有限,但能处理的都处理了,实在超出条件范围的,他直接告诉对方怎么在家里自己调理。
没有人质疑他,也没有人道谢,大多数人拿了药就走,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信任这个东方人。
林澈不在乎。
信任是治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皮埃罗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冲进门就拉住林澈的袖子,说了一串话。
以撒在旁边听完,脸色变了一下,“码头后面的旧仓库区,有一片地方聚了很多病人,已经死了几个了。他说——“以撒停了一下,“有个女人在那里,一个人,从昨天就没走。“
林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以撒拦住他,“你刚才自己说的,瘟疫不认人——“
林澈已经出门了。
皮埃罗跟在他后面跑,以撒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然后也跟上去了。
旧仓库区在码头最里面的角落,平时就少有人去,这几天更是像被整个城市遗忘了。
还没走近,林澈就闻见了气味。
**、草药、汗酸,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重,像是空气本身也生了病。
仓库的木门半开着,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些已经没有声音,有些还在低声呻吟。墙角堆着用过的布料,上面有深色的污迹。
她在最里面。
背对着门,蹲在一个病人旁边,正在用湿布擦拭对方的额头。头发乱着,修道院的白色长袍沾了污迹,也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反而沉静下来的专注。
林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过很多人面对病人——有人皱眉,有人掩鼻,有人拿着工具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不是。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像是这个地方不是随时会要人命的死地,像是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她认识了很久的人,值得她用这样的耐心和专注。
林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以身试药,穿越到这里,在语言不通、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撑到现在,自以为已经够拼了。
但他有知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知道跳蚤是媒介,知道不能用手直接接触伤口,知道要保持距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这样赤手空拳地站在死亡里,没有防护,没有工具,甚至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林澈走进去。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用平静却带着疲惫的拉丁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打发又一个来劝她离开的人。
以撒在林澈身后低声翻译,“她说,你要走就走,不用管她。“
林澈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眼前这个病人,颈部淋巴结已经明显肿大,发病至少两天,高热,意识模糊。他摸了摸对方的手,皮肤滚烫,干燥,脱水严重。
他站起来,在仓库里找了一圈,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陶碗,倒了些水,重新蹲回去,把碗递给她。
她这才停下来,转过头,第一次看见他。
林澈没想到她这么年轻。
眼睛很大,深棕色,此刻满是疲惫,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沾了一点什么东西的污迹,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他,看着那碗水,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林澈用蹩脚的拉丁语,慢慢开口——
“你需要防护。“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不在乎,重新转过头,继续擦那个病人的额头。
林澈没有走。
他把碗放在她旁边的地上,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检查每一个病人,逐一判断病情轻重,哪些还有救,哪些需要立刻隔离,哪些已经回天乏术。
以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里面这两个人,一个东方男人和一个欧洲女人,在这片没有人愿意靠近的死地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澈回到她旁边,蹲下来,用拉丁语说——
“这里有三个人还能救,但你一个人做不到。“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来帮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以撒在门口听了,没有立刻翻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语气少见地认真
“她说,你不怕死吗。“
林澈想了想,用中文说
“死,我肯定怕的。但是你呢?“
以撒翻译成拉丁语。
她听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湿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她听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湿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林澈转过身,开始处理第一个病人。
她在他旁边,没有走。
窗外码头的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仓库里只有呻吟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着,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