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那亚港的海面是灰黑色的。
林澈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痛,是气味。腐肉、呕吐物,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潮湿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烂了很久。
他睁开眼,头痛欲裂。
旁边一只老鼠从尸体眼窝里钻出来,停了一秒,消失在黑暗里。
林澈没有喊叫。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秒钟,医学生的本能比恐惧快一步——腹股沟淋巴结肿大,皮下出血,颈部黑紫色肿块,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船舱里还有七八个人。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声音。空气里除了腐烂,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艾草气味。
有人试过用熏香驱病,没用。
他脑子里某根弦绷紧了:鼠疫。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另一段记忆像刀一样刺进来——
北京,深夜,惨白的实验室灯光。桌上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旁边是厚厚一沓手写笔记,最上面一页写着:试验编号047,受试者:林澈。
“没人试,数据永远不会出来。“他记得自己当时是笑着说的,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像个傻瓜。
他想起神农尝百草,想起李时珍用自己测试曼陀罗花的剂量,想起那些把名字刻进医学史的人,想起那条他从读书起就知道的路——总得有人先走第一步。
他端起碗,喝下去,然后是黑暗,然后是这里。
林澈在船舱里慢慢坐起来,后背贴着湿冷的木壁,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
慌张没有用,他知道。他在脑子里快速清点自己所有的东西——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衣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药,没有任何工具。他摸了摸腰间,连个荷包都没有。
他环顾船舱,除了尸体和垂死的病人,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箱子缝里钻出来过两只老鼠。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个水桶,桶里的水是浑浊的棕黄色,林澈没有去碰那桶水。
他站起来,沿着木梯爬上甲板。
海风扑过来的瞬间,他眯起眼睛,然后愣住了。
港口比他想象的更热闹。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摩肩接踵,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卖鱼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几个孩子在人缝里追逐打闹,笑声尖利而快活。码头边停着几辆马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马儿低着头甩着尾巴。
一个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面包,扯着嗓子叫卖。旁边一条瘦骨嶙峋的狗围着她转,她随手掰了一块面包扔过去,狗扑上去叼走,老妇人跟着笑了。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静,那么……活着。
林澈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一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
他看见了船旗。
那个图案他认识。来自克里米亚,来自黑海沿岸的卡法港。
历史书上那一页在他脑子里翻开,清晰得像是昨天刚背过——1347年10月,携带鼠疫的热那亚商船从卡法港逃离,停靠热那亚。此后数月,黑死病沿着贸易路线向北向西蔓延,席卷整个欧洲。佛罗伦萨死去六成人口,巴黎街道上尸体无人收敛,英格兰有村庄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欧洲三分之一的人,死于这场瘟疫。
他穿越到了1347年。
他站在那艘船上。
那个老妇人还在笑着喂那条狗。
林澈浑身发冷。
他冲向船头,拦住一个正在整理缆绳的水手,用英语喊停船,喊不能靠岸,喊船上有人染病。水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语气不耐烦,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他换成法语。水手没有反应。
他换成他仅会的几个西班牙语单词,换成拼命比划,换成拉着那个水手往船舱的方向指——
水手把他的手甩开,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开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水手大步走向跳板,开始指挥靠岸的事宜,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下沉。
他不死心,转身去找下一个人。
一个穿着稍微体面一点的男人,像是商人,正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脸上有久违重逢的轻松。林澈凑上去,用尽一切他能想到的语言和方式——
那个男人起初还礼貌地听了两句,然后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打量林澈,摇了摇头,走开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一个蓬头垢面的东方人,穿着来历不明的粗布衣服,满嘴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在船快靠岸的时候突然发疯一样阻止所有人,还指着船舱里的死人大喊大叫。
换他是这些人,他也会觉得这家伙有病。
但他还是转身冲向了船舵。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知道这艘船不能靠岸。
三个水手把他架起来,摔在甲板上,结结实实。有人踢了他两脚,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然后一哄而散,继续干各自的活。
林澈趴在甲板上,嘴里是血腥味,肋骨隐隐作痛。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趴着,耳边是港口越来越近的欢呼声,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有没有人试图阻止过这艘船?
他记得没有。
他记得史书上写的是,船靠岸,病传出去,死亡随之而来,一切按部就班,精准得像是命运早就排好的剧本。
没有人阻止过。
因为没有人知道。
而他知道,却什么都没做成。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有人知道结局,就改变走向。
“喂。“
有人蹲在他旁边。
林澈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黑色卷发,眼睛很亮,穿着一件磨损的深色外袍,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他看林澈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傻瓜。
他说了句什么,林澈没听懂。
然后他换了一种语言,又换了一种,第三种里林澈听见了几个模糊的词根。
拉丁语。
“你说……瘟疫?“
林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蹩脚的拉丁语单词夹着英语,把他能想到的全说了一遍——瘟疫,死人,不能靠岸,会死很多人——
那个男人把手腕抽回来,拍了拍衣袖,站起身。
“疯子。“
但他没有走。
他转过头,往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走开了。
林澈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以撒,就是那一眼,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船靠岸了。
缆绳抛出去,铁锚落下去,跳板搭上码头,钟声响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往前涌,争着靠近船队。码头上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孩子们从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有女人踮起脚尖朝船上喊着什么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个水手扛着货物走下跳板,立刻被人群淹没。
林澈站在甲板边缘,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卖鱼的小贩,看着他把装鱼的木桶往地上一搁,顺手摸了摸停在桶边的一只老鼠,啐了一口,抬脚把老鼠踢走,然后伸手去翻自己的鱼货,检查有没有压坏。
他看着两个刚从船上下来的水手,与等候多时的家人拥抱在一起,用力地抱着,拍着对方的背。
他看着一群孩子围住一个水手,七嘴八舌地问他带了什么回来,那个水手笑着从怀里掏出几颗糖,孩子们一哄而上,笑声在码头上飘起来。
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些水手的衣服上可能已经有跳蚤。他们不知道那个踢走老鼠又去翻鱼货的小贩,手上沾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那几颗糖从哪里来,经过了多少只手。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以为的重逢和欢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变成什么。
林澈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绝望。
不是没有药,不是语言不通,不是被人当成疯子打倒在甲板上——
而是他清清楚楚知道接下来每一步会怎么走,他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人笑着走进死亡的阴影里,却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去。
码头边,一个卖香料的摊贩正在招揽生意,他的摊位旁边堆着几袋胡椒和肉桂,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一个刚下船的男人停下来,俯身闻了闻,掏出钱买了一小包,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林澈认识那个动作。
那是中世纪欧洲人随身携带香料的习惯,他们相信香料能驱散瘴气,抵御疾病。
没用的。
胡椒和肉桂挡不住鼠疫杆菌。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永远不知道,直到腹股沟出现第一个肿块,直到高烧烧起来,直到皮下开始出血,直到最后什么都晚了。
林澈的视线落在人群边缘。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蓬头垢面,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衣裳,正从烂木料旁边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面包。面包旁边,躺着一只死老鼠,肚皮朝上,腿脚僵硬。孩子没有在意,拿起面包就要往嘴里塞。
林澈看见了他手背上的东西。
一个黑点,很小,像是被虫咬了一口,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红晕。
他脸白了。
跳蚤叮咬后的早期感染迹象。淋巴结也许还没开始肿大,也许正在肿大,但从外面看不出来。这个孩子的窗口期,也许还有两天,也许只有一天。
他跳下跳板,往那个孩子的方向冲过去。
人群把他挤开,他侧着身子往里钻,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再抬头,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林澈站在原地,动不了了。
四周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活着的气息,全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全是和他毫无关系的笑脸。
他站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冷的,静的,被所有的水流绕开。
钟声从远处的教堂传来,低沉而悠长。
热那亚还不知道,死神已经上岸了。
它藏在老鼠的皮毛里,藏在跳蚤的口器里,藏在一个孩子手背上小小的黑点里,藏在所有人以为安全的拥抱和笑声里。
而林澈站在人群中间,是这整座城市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也是唯一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至少,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