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戈壁公路上又颠簸了数个小时。
窗外再看不见半点烟火人家，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的黄褐色戈壁，乱石散落在黄沙之上，远处的山脉裸露着灰褐岩体，寸草难生。风卷着细沙不停拍打车身，沙沙的声响从出发起就没有停歇过，像是亘古便回荡在这里的低语。
海拔持续抬升，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不少人开始隐隐觉得胸闷气短。沈砚辞靠在车窗边，高原带来的反应，最先反应在了他旧伤之上。肩胛深处一阵阵钝痛往外蔓延，那痛感不尖锐，却沉沉的，顺着骨头缝往外渗，每一次车辆颠簸，都扯得肌肉一阵紧绷。
他微微蹙起眉，下颌线绷得很紧，没有出声。
季从安坐在他旁边，已经出现轻微高原反应，太阳穴发胀，脑袋昏沉，他攥紧袖口，竭力克制住身体的不适，目光望向外面一望无际的荒漠，心底生出一股渺小感。
顾砚舟神色依旧平稳。出身戍边世家，他早便做足心理与生理准备，高海拔带来的不适感对他而言尚且可以承受。他余光瞥见沈砚辞无意识揉按肩膀的小动作，低声提醒。
“高海拔低温会加重旧伤，别硬扛，能休息就尽量闭目养神。”
沈砚辞轻轻点头，闭上双眼，却没有真正入眠。心底压着的那桩旧案，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心上。千辛万苦来到西境，可真相依旧蒙在厚重迷雾之下。
后排的苏晚禾翻开医疗记录本，目光扫过前排三人的状态。她观察到沈砚辞频繁蹙眉的细微模样，拿起笔，在本子上又添下一行记录，等到车辆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才起身从前排过道走过来。
“沈砚辞。”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不带多余情绪。
沈砚辞睁开眼，转头看向她。
“肩背劳损在高寒缺氧环境会持续恶化。”苏晚禾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现在只是钝痛，继续透支执勤训练，后续很可能发展成持续性炎症，严重会直接退出一线任务。这不是警告，是客观风险。”
“我知道。”沈砚辞淡淡应答。
道理他听得明白，可他没有退路。来到西境不是终点，仅仅只是开始。若是因为伤病被调离前线，那他一路的奔赴便全部落空。
苏晚禾看他神色，便清楚他并没有真正把劝诫放在心上，也不再多言。她只尽医护的本分，把风险点明，做记录，至于如何抉择，是士兵自己的道路。她转身回到后排座位，重新坐好。
又过两个多小时，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片人造建筑的轮廓。
低矮坚固的营房，高高的瞭望塔，铁丝网沿着营地边缘向戈壁两头无限延伸，墨绿色的围墙在漫天黄沙之中，安静伫立。
西境边防驻地，终于到了。
大巴缓缓减速，车轮碾过混杂沙砾的路面，发出粗粝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营区广场。
“全体下车。”带队干部的声音响起。
三人拎起沉重的背囊依次走下车厢。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凛冽的戈壁狂风扑面而来，裹挟细小沙粒打在脸上，冰冷又粗糙。旷野之上没有遮挡，阳光明明炽烈，吹过来的风却寒气刺骨。脚下不是平整的水泥地，是混合碎石黄沙的硬土地，放眼四周，除了营房、哨塔，剩下的就只有望不到头的荒漠。
这便是他们往后要长久生活、值守的地方。
干燥的空气吸入肺腑，季从安忍不住轻咳两声，高原反应还缠绕着他，可他挺直脊背，抬眼打量这座扎根于戈壁之中的营盘，眼底生出肃穆。
顾砚舟环顾四周，神色沉静。这里的一切，和他从小听闻描述的模样重合。
沈砚辞站在风里，沉重背囊压在肩头，肩胛的钝痛又重了几分。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荒芜辽阔，埋藏无数秘密。
驻地的军官上前对接，简短核对身份档案。
“三名新到选调士兵，沈砚辞、顾砚舟、季从安。”军官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洪亮，“欢迎来到西境边防连。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岗位。条件艰苦，任务繁重，守住脚下的土地，是你们的职责。”
简短的迎新，没有多余客套。边关从不会讲虚浮的场面话。
随后由老兵带领，去往分配好的集体宿舍。宿舍是简朴的平房，墙体厚实用来抵御昼夜巨大温差，屋内摆放四张铁架床，被褥物资已经提前备好。窗户密封严实，阻挡风沙侵入。屋内陈设简单，除去床、储物柜，几乎再无别的物件。
“你们三个住这间。”老兵推开房门，“休整半日，熟悉营区环境。明天一早，编入巡逻班组，参与边境线巡逻任务。”
“是。”三人齐声应答。
放下沉甸甸的背囊，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狂风呼啸，呜呜作响，风撞在墙壁上，阵阵闷响不绝于耳。
季从安坐到床沿，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的在这里了。”他低声感慨，语气有疲惫，也有一丝圆梦的动容。跨越千里，告别故土，落脚这片荒芜戈壁。
顾砚舟打开储物柜，有条不紊整理自己的装备物资：“巡逻任务并不轻松，戈壁地形复杂，风沙、低温、多变的天气都是危险，夜里气温会骤降，装备一定要检查齐全。”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清点防寒护具、应急信号设备。
沈砚辞没有立刻收拾东西，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戈壁旷野。
漫天黄沙，远山沉默。
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钝痛还在持续。
千里西行如愿抵达，可谜团依旧没有线索。旧案的痕迹，被掩埋在这片辽阔荒芜之地，想要探寻，只能在一次次执勤、巡逻之中慢慢寻找蛛丝马迹。
正沉思之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苏晚禾抱着医疗箱站在门口，前来做入营后的初次身体复查。
进屋之后，她先为季从安简单检查高原反应的情况，确认只是轻微不适，适应几日便可缓解。随后转向沈砚辞。
“过来。”
沈砚辞走过去，配合她简单触诊肩背肌肉。
“肌肉已经出现僵硬水肿。”苏晚禾收回手，合上医疗记录夹板，“我会把理疗药贴送到宿舍。记住，每日必须做放松理疗，巡逻归来不要立刻受凉。一旦疼痛加剧，必须上报，不要隐瞒伤情。”
“明白。”沈砚辞应道。
苏晚禾交代完毕，不多停留，抱着医疗箱转身离开宿舍，继续完成她的医护工作。
屋内再度只剩下他们三人。
窗外的天色慢慢向西倾斜，落日把戈壁染成一片昏黄的金红色。呼啸长风穿过旷野，亘古不息。
明日，他们就要踏上边境巡逻线。
有国土要守护，有风雪要直面，也有被尘土掩埋的旧事，等待被人窥见。沈砚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打开自己的背囊，一件件取出装备整理妥当。
戈壁的长夜，正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