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一月开头，时念开始值夜班。
内科的排班是轮着来的，每个人一个月至少值四五天夜班，时念之前尽量把夜班排得分散些，但月初总归躲不过，第一周她连值了三天，每天傍晚出门，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第一天晚上常予安没觉得有什么，她放学回来自己热了剩菜吃，写了作业，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上楼睡觉，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她锁好门关好灯，钻被窝里翻了两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就差了点意思，她吃完饭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翻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索性关了，屋子里静得有点过分，冰箱嗡嗡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念十一点多发了条消息：“今晚病人有点多，可能晚点回来，你先睡。”
常予安回了句“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但她没上楼。
她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把音量调得很小，缩在角落里，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笑嘻嘻地在试吃一家茶餐厅的菠萝油，她眼睛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她就翻一下。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节目换了一档，又换了一档，她连主持人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
一点多的时候时念又发了一条：“还在医院。别等了，去睡。”
常予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哦”。然后她站起来上楼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着。中间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开门声，她醒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多，她想下去看看，但腿沉得动不了，眼皮也睁不开，很快就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时念已经在了，在厨房做早餐，精神一般，眼下有点发青，常予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问道：“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
“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时念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时念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时念没说什么，把早餐端到桌上，常予安坐下来吃，时念坐在对面，吃了一会儿常予安说：“今晚还值夜班吗？”
“嗯，要值班”
“那今晚我等你回来再睡。”
“不用等我，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等你。”
时念放下筷子看着她：“常予安。”
“你不用等我，我值夜班回来就很晚了，你第二天上课没精神。”
“我不管，我想等你。”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后没再劝，她低头继续吃早餐，吃完的时候常予安说了句：“那你别在客厅坐着等，风大，在房间里开着灯，困了就睡，别硬撑着。”
“知道了。”
那天晚上常予安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时念出门前上楼看了她一眼：“我出门了，别熬太晚。”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时念走了之后，常予安写了一会儿作业，十二点多的时候困得不行了，她想了想，没硬撑，关了灯躺下来，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隔一会儿就翻一下，一点多的时候时念发了条消息：“今晚应该能早点。两点左右回来。”
常予安回了个“好”，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两点十几分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她醒了，但没有下去，她听见时念换鞋的声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脚步经过客厅又经过楼梯口。
她听见时念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上楼了，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停了几秒。常予安闭着眼睛装睡，她听见自己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然后时念的脚步声继续往走廊尽头去了。
第二天早上时念问她：“昨晚睡着了？”
“睡着了。”
“我没吵到你？”
“没有。”
时念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继续追问。
这样过了几天。常予安摸索出了一套办法——不硬等，困了就睡，手机放在枕头边开着声音，时念回来的时候她多半会醒一下，听见楼下的动静，知道人回来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时念也摸清了她的习惯，有时候会在楼梯口停一下，听一听她房间的动静。如果常予安还没睡，时念会在楼下发条消息：“回来了。睡吧。”
有一次常予安等得晚了一点，两点多了还没睡着，时念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几秒，然后直接上来了，推开她房门探了个头进来，常予安闭着眼睛装睡，感觉时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她踢到床脚的被子拉起来盖好。
“明天还上学，早点睡。”时念说完就出去了。
常予安在被子里缩了缩，脸有点烫。
周末的时候时念不值班，两个人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吃完晚饭常予安洗碗，时念在旁边擦桌子，擦完了时念说：“下周我还是值夜班，你有几天自己在家。”
“嗯。”
“你晚上别等我，早点睡。”
“我没等你，我睡我的。”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每天半夜手机都亮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常予安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我手机亮了？”
“我上楼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的。”时念把抹布挂好后说：“你睡得迷迷糊糊还拿手机看消息，我路过看见光透出来。”
常予安没话说了。
“我说了不用等我，你第二天要上课。”
“我习惯开着手机。”常予安低着头洗碗说：“跟你没关系。”
时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行了。洗完了早点上去。”
常予安洗完碗擦干手，经过时念身边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予安。”
“嗯。”
“下周我值完夜班，周末带你去爬山，这次走远一点，走大潭那边。”
“你不是说懒吗？”
“你天天半夜等我，我总得补偿你。”时念转身往客厅走，“行了，上去吧。”
常予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十一点多的时候时念发了条消息：“今天不值班。早点睡。”
常予安回了个“知道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时阿姨，你以后值夜班，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我不是每次都发消息？”
“不是，我是说，回来之后，到了家再发一条。”
时念过了一会儿才回：“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已经安全到家了。”
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时念回了个“好”。
常予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翻了个身，楼下时念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看到有一线光，她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之后，时念每次值完夜班回家，到了家都会发一条消息：“到了。”有时候是两个字，有时候加一句“睡吧”，常予安手机开着声音，看到消息就回一个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接着睡。
她后来养成了习惯，不管多困，没看到那条“到了”就不肯真的睡熟，时念大概也知道，所以不管多晚，到了家都会发。
有天凌晨三点多，常予安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时念发的：“到了，今晚特别忙，好累，你明天别起太早，早餐我放到桌上了。”
常予安打了一行字：“你赶紧睡。”
时念回了个句号。
常予安把手机放下，她翻了个身，窗外天还黑着，但她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过了几天，常予安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碰到荣记的老板，老板正在门口摆桌子，看见她招了招手，用广东话说了句什么，常予安现在能听懂不少了，大概是在问她今天怎么回来得晚，她回了一句“放学晚了”，发音还是有点歪，但老板听懂了，笑着点了点头。
她经过柜台的时候，老板叫住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递给她：“拎上去。我今日煲多咗汤，你同阿时一人一碗。”（拿上去。我今天煲多了汤，你跟阿时一人一碗。）
常予安接过来，说了句“多谢”，老板摆了摆手：“客气咩。阿念成日帮衬我，一碗汤啫。”（客气什么。阿念经常帮顾我，一碗汤而已。）
常予安拎着汤上了楼，到家之后她把汤倒进锅里热了热，一碗自己喝了，一碗放在桌上用盖子扣好，她写了张便签贴在锅盖上：“时阿姨，荣记老板给的汤，你回来热一下喝。”
那天晚上时念值班回来看到那张便签，拍了张照片发给常予安，常予安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时念在照片下面写了两个字：“多谢。”
常予安坐在床上看着那两个字，她回了个笑脸。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时念值完夜班回来那天正好是周六，她进门的时候常予安已经醒了，在楼上听见开门声就下来了。
“回来了？”
“嗯。”时念换了鞋，边把包挂在门口边说：“今天不用上学，你起这么早干嘛。”
“等你回来一起吃早餐。”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去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常予安说：“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
“累不累？”
“还行，昨天病人不多。”
常予安点了点头，吃了几口粥又说：“时阿姨，你今天要不要睡一下？”
“下午吧，上午先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帮你。”
时念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写作业？”
“写完了，昨晚写的。”
时念想了想：“行，那你帮我拖地，我擦桌子。”
两个人花了一上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常予安拖地的时候时念在旁边擦桌子，擦完了又去整理书架，常予安拖到书架旁边的时候时念正蹲在地上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一页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常予安凑过去。
时念把相册往她这边偏了偏，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时念，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站在港城大学门口，旁边站了几个同学，都在笑。
“你大学毕业？”
“嗯，医学院毕业。”时念指了指照片上旁边一个女生，“这个是我同学，现在在公立医院做儿科。”
“你那时候好年轻。”
“谁没年轻过。”时念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行了，拖你的地。”
常予安继续拖地，但眼睛还瞟着那本相册，时念站起来去厨房洗手的时候，她把相册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有很多时念以前的照片——小学毕业照、中□□动会、大学宿舍合照、医院实习的时候跟同事拍的，有一张是她穿着白袍站在医院走廊里，表情很认真，跟旁边笑着的同事对比鲜明。
常予安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张夹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小纸条，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时念的笔迹：
“今天正式成为医生——时念，2010年1月。”
常予安把纸条放回去，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时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问她：“拖完了？”
“拖完了。”
“行，中午想吃什么？”
常予安说道：“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时念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那我煮面。”
两个人吃了午饭，时念去楼上睡午觉了，常予安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看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苏迟发来的消息：“喂，你知唔知学校搞咗个粤语讲故事比赛？两个人一组，我仲未搵到拍档。你不如同我一齐参加？”（喂，你知不知道学校搞了个粤语讲故事比赛？两个人一组，我还没找到搭档。你不如跟我一起参加？）
常予安回：“粤语讲故事？我连广东话都说不准。”
苏迟：“所以才要练啊，你平时不是跟时阿姨学广东话吗？正好检验一下，而且两个人一组，我哋可以互相照应，你讲得唔好我帮你兜底。”（所以才要练啊。你平时不是跟时阿姨学广东话吗？正好检验一下。而且两个人一组，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你讲得不好我帮你兜底。）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她认真想了想，苏迟这个提议倒是没什么取笑的意思，听着还挺真诚的，她回应道：“我考虑一下。”
苏迟：“考虑咩啊，我哋一齐练啦，你揾个故事，我哋一人讲一半，你讲唔到嘅字我教你。”（考虑什么，我们一起练啦。你找个故事，我们一人讲一半。你讲不到的字我教你。）
常予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苏迟秒回一串感叹号。
下午时念起来之后，常予安跟她说了比赛的事，时念正在泡茶，听完之后把茶杯放下：“你要参加粤语讲故事？”
“苏迟拉我一起。两个人一组。”
“去呗。”时念把茶递给她，“练练广东话挺好的。”
“我怕念得不好。”
“那就练。”时念坐在她旁边，“你先把故事选好，念给我听一遍。”
常予安翻了翻手机，找了一篇短故事，试着用广东话念了几句，念得磕磕巴巴的，时念听完没笑，点了点头道：“发音是有点问题，但大概能听懂，你每天练几遍，我帮你纠正。”
“你教我？”
“我教你。”时念喝了口茶，“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值班之前你念一遍给我听，念到比赛那天，应该能像样点。”
常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时阿姨，你对我真好。”
时念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你再说这种肉麻话我就不教了。”
“不说了不说了。”常予安赶紧摆手：“我练我练。”
从那天开始，常予安每天晚上时念出门之前都会念一遍故事。时念站在旁边听，偶尔打断她纠正一个发音，或者让她重复一遍某个句子，练了几天之后，常予安念得顺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点内地口音，但至少不磕巴了。
比赛那天是周五下午，时念特意调了班过来看，常予安上台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观众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准备录像。苏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人讲一半。常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
念完之后台下鼓了掌。她下台的时候苏迟一把搂住她肩膀：“你讲得好好啊！我哋夹得几好！”（你讲得很好啊！我们配合得挺好！）
常予安笑着说：“是你带得好。”
时念从观众席走过来，手机还拿在手里：“录下来了。回去自己看看。”
“别看了，肯定很难看。”
“不难看。”时念把手机收起来，“念得不错，有进步。”
常予安看着她，觉得她说“有进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时念在车上说：“下周我值完最后一天夜班就调回白班了。”
“那就不用半夜等消息了。”
“嗯。”时念看了她一眼，“你以后可以好好睡觉了。”
常予安想了想：“其实半夜等你消息也挺好的。”
“好什么，睡不好第二天上课没精神。”
“但我看到‘到了’那条消息就很安心。”常予安说，“比睡着了还安心。”
时念没接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调回白班之后，晚上都在家，你有事直接叫我就行，不用等消息了。”
“嗯。”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常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港城的夜景，觉得这个十一月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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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