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是被雷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雷,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遥远天际滚过来的闷雷,像一头巨兽在地平线下翻身,发出的低沉咆哮。
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晨光,而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天光,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
修坐起来,右臂的伤口在翻身时被牵扯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看——纱布干净,没有渗血。这两天关羽的药很管用,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关羽。
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纱布的边缘。
那个人的药很苦,但很有效。
那个人的粥很香,但他说不出哪里特别。
那个人的目光很烫,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温度去回应。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震得窗框嗡嗡作响。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厚厚的,沉沉的,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压在天地之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卷,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是雨前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树叶和青草被风吹散后的清苦。
要下雨了。
而且是很大的雨。
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井水冰凉,打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换好校服——那套张飞帮他拿的深蓝色校服,这几天已经穿习惯了。布料柔软,腰封系紧后勾勒出清瘦的腰身,比他原来的黑色皮衣更适合这个时空的天气。
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下雨天,不带琴了。
修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早。”关羽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修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水,是露水。深红色的校服在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被雾气打湿的。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修看着关羽肩上的露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早。”修说。
“下雨了,”关羽说,“早饭我端过来了,不用去厨房。”
他侧了侧身,修这才看到他身后的走廊栏杆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小碟蜜饯。
粥还冒着热气。
关羽把托盘端起来,走进修的房间,将托盘放在书桌上。
“你房间比我的暖和。”关羽说,语气随意。
修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木板床,书桌,椅子,墙角放着吉他,窗台上放着一盆马超昨天送来的小盆栽。窗帘是浅蓝色的,张飞换的,说“太暗了不好看”。
确实比关羽的房间暖和。
因为张飞把他的被子搬来了。
两条。
修在书桌前坐下,端起粥碗。
粥还是那个味道——米粒开花,米油浓厚,温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关羽一眼。
关羽坐在床沿上,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他的红发今天没有束起来,而是散落在肩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桃花眼更加深邃。
“你几点起来的?”修问。
关羽想了想。
“比你早一点。”
“早多少?”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修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早到肩膀被露水打湿,早到粥熬好端过来还是热的,早到在走廊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等他开门。
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粥喝得很慢很慢,慢到关羽不得不催他一句:“快点吃,要凉了。”
“哦。”修说。
但他还是喝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喝完了,关羽就走了。
他想让关羽再多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修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粥喝完的时候,雨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的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一千个人同时在屋顶上敲鼓。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将门和窗都封住了。
修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
“走不了了。”修说。
“嗯。”关羽站在他身后,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修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关羽的体温——那道熟悉的、滚烫的气息就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外面的风雨和寒意都挡住了。
“你上午有课吗?”修问。
“没有。”
“我也没有。”
“那就不走了。”
关羽说完,转身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他拿起赵云借给修的那本《银时空地理志》,翻了几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也转身走回房间。他坐在床边,拿起吉他,开始调音。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声。
窗内是吉他断断续续的调音声。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冷,不尴尬,不让人窒息。
而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像冬日里围炉而坐的沉默。
修调好了音,手指在琴弦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弹。
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些零碎的、不成篇章的旋律碎片。像是一个人在纸上随手涂鸦,不成画,但每一笔都有它自己的情绪。
关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修弹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
“银时空的雨和铁时空的不一样。”修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铁时空。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关羽翻书的手彻底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在填补这段沉默。
“铁时空?”关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单纯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修闭上眼睛。
完了。
他在心里说。
但关羽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修睁开眼,转头看向关羽。
关羽还在看书,表情平静,桃花眼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的在意——他在等修的回答,但他不想让修觉得被逼迫。
修看着他。
雨声很大。
但关羽的呼吸很轻。
“……很远的地方。”修说。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修低下头,继续弹琴。
但这一次,他弹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是铁时空的曲子。
是东城卫的曲子。
是他在铁时空的每一个清晨和深夜都会弹的那首曲子。
他不知道关羽能不能听懂。
但他想让他听。
雨一直下。
修不知道的是,在他弹琴的时候,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他的白色校服被雨水浸透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体轮廓。
赵云的嘴唇有些发白,但那双银色的眼瞳还是亮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听着修的琴声。
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听到房间里有两个人——修和关羽。
他不想打扰他们。
但他也没有离开。
因为修的琴声太好听了,好听到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
琴声穿过雨幕,穿过走廊,穿过他湿透的衣服和冰冷的皮肤,直接落进了他心里。
赵云闭上眼睛。
修。
你到底是谁?
你从那个叫“铁时空”的地方来,你有那么好的琴声,你体内有强大的力量,你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事。
你到底在背负什么?
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点?
琴声停了。
赵云睁开眼,看到关羽从房间里走出来。
关羽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关羽看了看赵云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那滩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站了多久?”关羽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多久。”赵云说。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赵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他弹得很好。”赵云说。
“嗯。”关羽点头。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你回去吧,”关羽说,“别着凉了。”
“你呢?”赵云问。
关羽回头看了一眼修的房间门。
“我再待一会儿。”
赵云点了点头,拿着关羽的毛巾,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关羽。”
“嗯?”
“你对修……”
赵云没有说完。
关羽也没有追问。
两人都沉默着。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所有空隙。
“我知道。”关羽说。
赵云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关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推开了修的门。
“怎么了?”修抬起头。
“没什么,”关羽说,“刚才门口有一只淋湿的猫,走了。”
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关羽在床沿上坐下,拿起那本《银时空地理志》,继续看。
但他翻了好久都没有翻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心思不在那里。
他在想赵云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因为他在镜子里也见过。
关羽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修。
修正在低头调音,睫毛微微垂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清响。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像一件薄胎瓷器。
关羽看了很久。
修没有抬头。
但修的耳尖,慢慢变成了粉色。
关羽看到了。
他笑了。
然后重新翻开书,这一次,他真的看了进去。
雨在中午的时候小了。
从铺天盖地的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连雨丝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天地之间。
修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雨停了。”修说。
“嗯。”关羽站在他身后。
修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去?”
“不急。”
修又看了他一眼。
关羽站在门框边,红发散落在肩背,衬着他小麦色的皮肤,像一幅油画。他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关羽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一样的。
在别人面前,关羽是五虎将之首,是东汉书院最强的学生之一,是那个一声“滚”就能让王威灰溜溜走人的存在。
但在修面前,关羽就是一个会煮粥、会配药、会递蜜饯的普通人。
这种“不一样”,让修觉得……
他说不清楚。
“走吧,”关羽忽然说,“去食堂。张飞说今天有红烧鱼。”
“好。”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
雨后的小路有些湿滑,青石板路面上还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修走在关羽旁边,深蓝色和深红色的校服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到半路的时候,修忽然开口:“关羽。”
“嗯?”
“你说门口有只淋湿的猫,”修说,“是赵云吧?”
关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修,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毛巾少了一条。”修说。
关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观察力很强。”关羽说。
“我是从——”修顿了一下,“……我从小就观察力强。”
关羽知道他想说什么。
“铁时空”三个字差点又脱口而出。
但关羽没有点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看出来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站了多久?”修问。
“不知道,”关羽说,“我去开门的时候他就在了。”
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淋湿了。”
“嗯,我给了他毛巾。”
“你只有一条毛巾。”
“我知道。”
修转头看了他一眼。
关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开目光。
“食堂到了。”关羽说。
“嗯。”修说。
但他们都没有加快脚步。
食堂很热闹。
雨天的食堂比平时更热闹,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室内,无处可去。人声、碗筷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修和关羽走进食堂的时候,张飞正在窗口排队,看到他们就使劲挥手。
“二哥!修!这边!我帮你们占了位置!”
张飞的声音盖过了半个食堂的噪音,引来无数目光。
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张飞占的位置坐下。
位置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雾气。窗玻璃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模糊了外面的风景,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赵云呢?”修问。
“不知道啊,”张飞说,“早上就没看到他。马超去找他了。”
修皱了皱眉。
淋了那么久的雨,不会生病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修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在意这些人了?
他不是不在意。他一直都在意。只是以前在铁时空,他的在意是隐形的——他会记住每个队员的生日,会注意到谁今天心情不好,会在大家加班的时候让人去买宵夜。但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因为他是指挥官,是团长,是所有人都指望的那个人。他不能表现出“在意”,因为在意意味着软弱,软弱意味着不可靠,不可靠意味着——没有人可以指望他了。
但在这里。
在银时空。
他不是指挥官,不是团长,不是所有人都指望的那个人。
他只是一个受伤的、需要被照顾的普通人。
他的在意,不需要藏着掖着。
“修?修!”张飞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修收回思绪。
“菜来了!”张飞从窗口端回来三盘菜——红烧鱼、蒜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盆米饭。
关羽也从另一个窗口端回来一碗汤。
四人份的。
修看了一眼那碗汤。
冬瓜排骨汤。
和第一天来的时候喝的一样。
他拿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咸淡刚好。
和那天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那天他一个人喝汤。
今天他旁边坐着关羽,对面坐着张飞。
修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但张飞看到了。
张飞撞了撞关羽的胳膊,用气声说:“二哥,修笑了。”
关羽看了一眼修,桃花眼里有了笑意。
“嗯。”关羽说。
“他是不是因为吃了红烧鱼所以笑了?”张飞认真分析,“你看他刚才吃了一口鱼肉,然后就笑了!肯定是鱼好吃!”
关羽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修笑的原因不是鱼。
而是汤。
是和他第一天来这里时喝的一模一样的汤。
有人记得他第一天喝了什么。
有人记得他喜欢什么。
有人记得他。
关羽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修碗里。
“多吃点。”关羽说。
修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修说。
修是在下午的时候找到赵云的。
在后山。
那片小树林。
那块大石头。
修第一次弹琴的地方。
赵云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的银发已经半干了,但还有些潮,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他的白色校服换了干的,但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
修站在树林边缘,看着赵云。
他没有出声。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了?”赵云先开了口,他没有转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站在那里。”
修走过去,在赵云旁边坐下。
石头上的青苔被雨水打湿了,坐上去有些凉。
“你怎么知道是我?”修问。
“脚步声,”赵云说,“你的脚步声很轻,和别人不一样。”
修看了他一眼。
“你淋雨了。”修说。
赵云终于转头看向他,银色的眼瞳里映着修的脸。
“淋了一点。”
“站了多久?”
赵云沉默了一下。
“没多久。”
“关羽也是这么说的。”修说。
赵云微微挑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门口有只淋湿的猫。”
赵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笑很好看,不是关羽那种热烈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的好看。
“他这么说?”赵云问。
“嗯。”
“那我是一只什么颜色的猫?”
修想了想。
“银白色的。”
赵云又笑了。
“好,那我就当那只银白色的猫。”
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雨后的后山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树叶滴水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树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的。
“赵云。”修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听?”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你的琴声,”赵云终于说,“很好听。”
修等着他继续说。
但赵云没有再说。
修知道他没有说完全部。
但修没有追问。
因为他也有不想说完全部的时候。
“你感冒了。”修说。
“有一点。”
“吃药了吗?”
“没有。”
修站起来。
“你去哪?”赵云抬头看他。
“拿药。”
“不用——”
“关羽给我的药还有剩,”修打断他,“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赵云看着他的背影。
深蓝色的校服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的边缘。
赵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修。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你为什么要去拿药?
赵云没有答案。
但他嘴角的笑意,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修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关羽熬的,放在灶台上用余温保温。修去的时候还是热的,他倒了一碗,端过来。
药汁黑褐色的,冒着热气,气味浓郁。
赵云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
“这是关羽给你熬的?”
“嗯。”
“你拿给我喝,关羽知道吗?”
“不知道。”
赵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
他低头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苦。”赵云说。
“嗯,”修点头,“很苦。”
“你喝过?”
“喝过。喝完还吃了蜜饯。”
赵云抬眼看他。
“蜜饯呢?”
修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在赵云手心里。
琥珀色的,裹着糖霜,和关羽给他的一模一样。
赵云看着手心里的蜜饯,忽然笑了。
“你特意带的?”
“嗯。”
赵云没有再说。
他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确实很苦。
但他的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将空碗还给修,然后拿起蜜饯,放进嘴里。
甜。
很甜。
赵云含着蜜饯,看着修。
“谢了。”赵云说。
修接过空碗,站起来。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赵云忽然叫住他。
“修。”
修停下来。
“明天早上,你还弹琴吗?”
修想了想。
“弹。”
“那我还能来听吗?”
修看了他一眼。
赵云坐在石头上,银发微湿,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蜜饯的甜味,银色的眼瞳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修的影子。
“能。”修说。
赵云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什么。
一些让修不敢深究的东西。
修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雨又要来了。
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问。
因为他怕答案。
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又怕那个答案是他想要的。
修回到宿舍的时候,马超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看到他,马超立刻冲了过来。
“修!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去后山了。”修说。
“去后山干嘛?下雨天去后山会滑倒的!你受伤了不能滑倒!滑倒了会加重伤势!加重了就要多躺几天!多躺几天就见不到我了!”
马超的逻辑让修有些跟不上。
“我没事。”修说。
“你确定?”
“确定。”
马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真的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对了,赵云找到了吗?”马超问。
“找到了。”
“在哪?”
“后山。”
“他去后山干嘛?下雨天的。”
修想了想。
“听琴。”
“听琴?”马超歪着头,“你又弹琴了?我没听到啊!”
“你不在后山。”
“那我现在去!”
“雨停了。”
“雨停了也可以听琴啊!”
修看着马超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明天。”修说。
“明天什么?”
“明天弹给你听。”
马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
“真的?!”
“嗯。”
“你保证?”
“保证。”
马超欢呼一声,在走廊里转了一个圈。
“我要去告诉二哥!告诉翼德!告诉汉升!告诉——对了,赵云已经知道了,告诉子龙就不用重复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修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空碗。
他看着马超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
但确实弯了。
夜深了。
雨后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比平时少了许多。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将银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修房间的灯灭了。
他睡得很早,因为明天答应了马超要弹琴,答应了赵云要弹琴,答应了关羽——他好像没答应关羽什么。
但修知道,关羽明天早上还会来。
带着粥。
带着药。
带着那句“早”。
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又像是风吹过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修想仔细听,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的意识淹没了。
他睡着了。
不知道的是——
东汉书院的围墙外,有一个人正靠着墙站着。
他的长发被夜风吹动,冷峻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吹出来的。
不是曲子,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
像是在试探什么。
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将竹笛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书院最高处的那座望楼。
望楼上没有人在。
那个人影今天没有出现。
吕布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关羽今天不在,”他低声说,“是陪那个人太晚了吗?”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像一只不紧不慢的猎豹。
“有意思。”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像从未存在过。
月亮又躲回了云层后面。
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修房间的窗户上,还映着一点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