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张飞那种“砰砰砰”的砸门,也不是马超那种“咚咚咚咚咚”的啄木鸟式敲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克制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三下:“叩、叩、叩。”
修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
他走过去开门。
刘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深紫色的头发用发带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修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生气,而是有心事的那种蹙。
“修,早饭后到议事厅来一趟,”刘备说,“有事要商量。”
“什么事?”修问。
刘备沉默了一下。“藏书阁的事。”
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他说。
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从窗户洒进来,将刘备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修关上门,开始洗漱。
他换好校服,将赵云做的魔气探测仪放进腰间的布袋里,又将马超送的夜明珠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野花——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青瓷瓶里的水是昨天换的,还干净。
修收回目光,推开门。
走廊里,关羽已经端着托盘在等他了。
“早。”关羽说。
“早。”修说。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那把张飞搬来的、说“站着吃饭对胃不好”的长椅。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刚好,和每一天一样。
“你知道藏书阁的事了?”修问。
关羽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大哥跟你说了?”
“昨晚就说了。”
修看了他一眼。“昨晚?你昨晚去找大哥了?”
关羽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修碗里。“嗯。”
“几点?”
关羽没有回答。
修知道他不说,但修也知道,一定是深夜。因为关羽只有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才会去找刘备聊天——这是马超告诉他的。马超说“二哥有时候半夜会去找大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也不说话,就坐着”。
修没有追问,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
蛋白滑嫩,蛋黄绵密。
“关羽。”修说。
“嗯?”
“你今天在议事厅,不要和人吵架。”
关羽抬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不会和人吵架。”他说。
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关羽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修在说什么——他不是会“和人吵架”的人,他是会“一句话把人噎死”的人。而今天议事厅里要商量的事,可能会让一些人情绪激动,关羽的“一句话噎死”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尽量。”关羽说。
修点了点头,将粥喝完,站起来。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议事厅。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深蓝色和深红色的校服染成温暖的橘色。修走在关羽右边,关羽走在修左边。和每一天一样。
议事厅在东汉书院的中心区域,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瓦白墙,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忠义”二字。
修和关羽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修认出那是藏书阁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张飞坐在刘备右手边,双手抱胸,表情难得的严肃。他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不是他自己梳的,是赵云帮他梳的。因为张飞说“今天要谈大事,不能丢脸”,但他自己梳不好,就去找了赵云。赵云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将张飞那一头乱发梳得服服帖帖。
马超坐在张飞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布袋子——修注意到布袋子比前几天瘪了一些,马超的糖大概送得差不多了。黄忠坐在马超旁边,沉默地靠着椅背,长弓放在腿边。
赵云坐在刘备左手边,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和几张写满字的纸。银白色的长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银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晨光。
修在赵云旁边坐下。关羽在修旁边坐下。
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和食堂吃饭时的座位一模一样——修在中间,左边是关羽,右边是赵云,对面是张飞,张飞旁边是马超和黄忠,刘备在首位。
修看着这个座位的分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座位不是随便坐的。是有人安排的。或者说,是大家默契地形成的。因为他坐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左边是关羽,右边是赵云,对面是张飞,张飞挡住了来自前方的任何可能性,黄忠和马超在两侧,刘备在最前面掌控全局。
他是被护在中心的。
不是刻意,是习惯。
修垂下眼睫,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人都齐了,”刘备开口,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藏书阁的事。”
他看了一眼修。“修,你先说。”
修站起来,将赵云做的魔气探测仪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赵云做的魔气探测仪,”修说,“可以检测到一种特殊的气息——我把它叫做‘魔气’。”
“魔气?”张飞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东西?有毒吗?”
“不是毒,”修说,“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会侵蚀人的心智,让人变得暴躁、易怒、失去理智。严重的话,会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另一个人。”
张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藏书阁里有这种东西?”
修点了点头。“我和赵云昨天傍晚去探查过,魔气探测仪显示,藏书阁地下有一个很强的魔气源。”
“地下?”马超的声音有些发抖,“藏书阁有地下室?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刘备说。
“我也不知道。”张飞说。
“我见过。”关羽的声音从修左边传来。
所有人看向他。
“那扇门,”关羽说,“在藏书阁最深处,有一扇刻着符文的大门。门锁着,我推不开。”
“你什么时候去的?”刘备问。
“几天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关羽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他说,“不想让大家担心。”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继续。”
关羽看了一眼修。
修接过话:“那扇门上的封印很强,但不是银时空的力量——至少不是我见过的银时空的封印。”
“那是什么?”赵云问。
修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说“那是铁时空和银时空混合的封印”,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解释铁时空是什么,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我不知道,”修说,“但我知道,那个封印正在变弱。”
“变弱?”张飞的声音提高了,“你是说那个门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不一定,”修说,“封印变弱不一定意味着里面的东西会出来。但——有这个可能。”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长桌上,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张飞的震惊,马超的害怕,黄忠的凝重,赵云的思索,刘备的沉稳,关羽的……
修看了关羽一眼。关羽的表情很平静,桃花眼里没有波澜。但修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和昨晚在藏书阁时一样。
“所以,”刘备开口,“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藏书阁地下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被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封印封着,封印正在变弱。我们需要查清楚三件事——里面是什么,封印是谁设的,以及怎么加固它或者……处理它。”
“我去查!”张飞站起来。
“坐下。”刘备说。
张飞坐下了。
“这件事不能急,”刘备说,“也不能一个人去。”
“我去过了。”关羽说。
“你一个人去的,”刘备看着他,“我说的是不能一个人去。”
关羽闭上了嘴。
“我们需要分组,”刘备说,“一组负责查资料——藏书阁的书,关于封印、符文、历史的。一组负责监视——监测魔气的变化,确保封印不会突然失效。”
“我查资料。”赵云说。
“我监视。”关羽说。
“我陪二哥!”张飞举手。
“我陪子龙!”马超举手。
“我也查资料。”修说。
刘备看了他一眼。“你查资料?”
“我对封印有一些了解,”修说,“可能能帮上忙。”
刘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查资料组:赵云、修、马超。监视组:关羽、张飞、黄忠。”
“我呢?”刘备问自己。
“你统筹全局。”赵云说。
刘备笑了一下。“好,我统筹全局。”
他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提高警惕。不要一个人行动,不要去藏书阁。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张飞的声音大得议事厅的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监视组的第一天,张飞很认真。
他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藏书阁对面的花坛边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人书。
关羽走过来,看着他面前的花生米和小人书。
“你在干什么?”关羽问。
“监视啊!”张飞理直气壮,“监视的时候不能干坐着,要有点事情做,不然会睡着!”
关羽看了看他的“监视装备”——一壶茶,大概能撑一个时辰;一碟花生米,大概能撑半个时辰;一本小人书,大概能撑两个时辰。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关羽问。
“一整天!”张飞说。
关羽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那边。”他指了指花坛的另一头。
“去吧去吧,”张飞摆了摆手,“有情况我叫你!”
关羽走了。
张飞翻开小人书,看了一页,又合上了。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拿起一颗,又嚼了嚼。他看了看藏书阁的门——没有动静。又看了看藏书阁的窗户——也没有动静。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还是烫的。
“好无聊。”张飞自言自语。
他想起修说的“魔气”,想起修说“魔气会侵蚀人的心智,让人变得暴躁、易怒”。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暴躁吗?”他想了一下,“好像有点。”
他又想了一下——“我易怒吗?”又想了一下——“好像也有点。”
张飞放下茶杯,双手抱胸,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被魔气侵蚀了?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因为他在认识修之前就暴躁、就易怒了。认识修之后反而好了一些——因为修吃饭很慢,他要在旁边等,等着等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暴躁了。
张飞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决定把这个发现告诉修。
他站起来,想去修的房间找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行,我在监视。”他又坐下了。
拿起花生米,继续嚼。
查资料组在修的房间里工作。
因为修的房间有书桌,有窗台,有阳光,有马超送的野花,有黄忠雕的木雕鸟。比赵云的房间暖和,比图书馆安静。
赵云带来了十几本书——《奇门遁甲》《机关术》《符文解析》《银时空异闻录》《洛阳方志》《东汉书院建院碑文》……堆在修的书桌上,像一座小山。
马超也带来了书——三本,全是画册。
“马超,你带画册来干什么?”修问。
“查资料啊!”马超翻开画册,指着上面的一幅画,“你看,这个是不是藏书阁的门?”
修看了一眼——是一幅门神的画。门上画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手里拿着大刀。
“不是。”修说。
“不是吗?”马超又翻了一页,“这个呢?”
是另一幅门神的画。两个大汉换了个姿势。
“不是。”
“这个呢?”
马超翻了十几页,全是门神。修说“不是”说了十几遍。赵云在旁边翻书,一句话也没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超翻完了整本画册,没有找到和藏书阁的门一样的画。他合上画册,叹了口气。“为什么藏书阁的门不长成门神的样子呢?长成门神的样子多好,一看就知道是门。”
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赵云也没有回答。马超趴在桌上,看着窗台上的小野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修,你的花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野花——没有变大,但也没有变小。和昨天一样。
“没有。”修说。
“有。”马超说,“你看那个花苞,昨天还是合着的,今天开了一点点!”
修又看了一眼。那个花苞确实开了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如果不是马超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修说,“开了一点。”
马超笑了。“我就说嘛!它会长大的!就像你一样!”
修愣了一下。“像我一样?”
“对啊,”马超说,“你刚来的时候,也是合着的,现在开了一点点。”修看着他。马超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认真。他不是在说花,他是在说修。
修垂下眼睫,将目光移回书页上。“看书吧。”修说。
马超“哦”了一声,拿起第二本画册,翻开。
赵云翻了一页书,银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查资料的工作持续了三天。
赵云翻遍了那十几本书,找到了七种不同的封印符文,但没有一种和藏书阁门上的符文完全一样。马超翻遍了所有的画册,找到了二十三种门神的画像,但没有一种和藏书阁的门一样。修用自己的异能去感知那扇门的封印,每天晚上去一次,每次都有新的发现。
第三天晚上,修在议事厅里向大家汇报。
“封印的结构很复杂,”修说,“里面有至少三种不同的能量在流动。”
“三种?”刘备问。
“嗯。一种很古老,可能是银时空早期的力量。一种很陌生,我没有见过。还有一种——很熟悉。”
“熟悉?”关羽看着他。
修沉默了一下。“我见过类似的。”他不能说“那是我在铁时空见过的魔化封印”,不能说“那是魔化异能行者的力量”,不能说“我来银时空之前,就是在和这种力量战斗”。
“在哪里见过?”刘备问。
修沉默了很久。“在我来的地方。”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关羽看了一眼,闭上了。马超看着修,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赵云低着头,翻着面前的书,但修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在翻页。
黄忠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刻刀和木头,没有雕,只是握着。
“修,”刘备开口,声音很温和,“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修看着他。刘备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你不用说了”,而是“你说不说都可以,我在这里”。
“等我想清楚了,”修说,“我会告诉你们。”
刘备点了点头。“好。”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安静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所以,”张飞打破沉默,“我们现在知道的是——门里有三种力量,一种很老,一种很怪,一种是修见过的。封印在变弱,里面的东西可能要出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加固封印。”关羽说。
“怎么加固?”赵云问。
关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怎么办?”张飞问。
所有人看向修。
修想了想。“我需要时间研究那个封印。”
“多久?”刘备问。
“不知道。”
“你需要什么?”赵云问。
“书,”修说,“关于封印的书,关于符文的书,关于银时空早期历史的书。”
“我去找!”马超举手。
“我也去。”张飞说。
“我陪你。”黄忠说。
修看着他们——马超举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张飞拍着胸脯,表情认真;黄忠坐在角落里,握着刻刀和木头,没有抬头,但修知道他说“我陪你”是说给修听的。
“好。”修说。
会议结束后,修一个人走到望楼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猎猎作响。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月光很亮,将大地染成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每天都要来这里?”修没有回头。
“嗯。”关羽走到他身边,也在栏杆前站定。
“有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上来了?”
关羽沉默了一下。“看到你上来了。”
修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关羽的脸上,照亮了他深邃的轮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专注的光。
“关羽。”修说。
“嗯?”
“你在担心什么?”
关羽沉默了很久。“你。”
修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担心我?”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扛。”修没有说话。关羽继续说:“在藏书阁,你一个人去。在议事厅,你一个人说‘我需要时间研究’。在后山,你一个人弹琴。”
“我不习惯有人陪。”修说。
“那就习惯。”关羽说。
修看着他。关羽也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关羽。”修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关羽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说不清的、比光更重的东西。
“我会等你。”关羽说。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
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目光移开,放在远处的山峦上。“你不该这样。”修说。
“哪样?”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不该?”
“因为那个人不一定会留下来。”
“那我也等。”
修闭上眼睛。夜风吹过,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他感觉到关羽走近了一步,近到他能感觉到关羽的体温——那种熟悉的、滚烫的、像火焰一样的温度。
“修。”关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修睁开眼。
“不管你去哪里,”关羽说,“我都会找到你。”
修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好。”修说。
关羽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两人并肩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修知道,关羽的手就在他身后不到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他,但随时可以。
修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就这样站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栏杆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
吕布站在东汉书院的围墙外,仰头看着望楼。
他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红色的,一个深蓝色的。红色的那个站在深蓝色的那个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吕布的眉头皱了起来。
“关羽。”吕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认识关羽。东汉书院最强的学生之一,五虎将之首,一手青龙偃月刀出神入化。吕布没有和关羽交过手,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交手,那会是一场恶战。
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吕布抬头,看着望楼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他离他很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冷的,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吕布喜欢这种气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但关羽不是。
关羽是热的,是烈的,是一团火。
火和水,能在一起吗?吕布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喜欢看到关羽站在修旁边。不是嫉妒——他不承认。只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吕布从袖子里拿出竹笛,放在唇边。他吹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几个零散的、不成调的音符在夜风中飘荡。他不知道修能不能听到,但他想吹,想让修知道——我在这里。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吕布放下竹笛,转身离开。月光落在他深蓝色的便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修。”他低声说,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没有再停。
马超做了一个梦。
梦里,修站在一扇门前,门和藏书阁的那扇门很像,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修的手放在门上,门慢慢打开了。门的那一边很亮,亮得马超睁不开眼。
“修!”马超喊他。
修没有回头。
“修!不要进去!”
修回头了,看了马超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
然后他转身,走进门里。
门关上了。光灭了。
马超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是梦,是梦,是梦。”他小声对自己说。
但他睡不着了。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出房间,走到修的房间门口。门关着,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光——是月光。马超蹲下来,坐在修的房间门口,抱着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修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马超?你怎么在这里?”
马超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害怕。“我做噩梦了。”马超说。
修沉默了一下。“进来吧。”
马超站起来,走进修的房间。修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马超也在床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什么梦?”修问。
“你走进一扇门,我叫你,你不回头。”修没有说话。
“后来你回头了,看了我一眼,然后你还是走进去了。”修还是没有说话。马超转过头,看着修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修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瞳。
“修,”马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会走吗?”
修沉默了很久。“会。”他说。
马超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还会回来吗?”
修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瞳里,像两颗碎掉的星星。“会。”修说。
马超吸了吸鼻子。“你保证?”
“我保证。”
马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修看着马超的小指,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马超的小指。马超的指头很细,很凉,勾住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怕修跑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马超说。
“一百年不许变。”修说。
马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松开修的小指,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我回去了。”马超站起来。
“嗯。”
马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修一眼。“修。”
“嗯?”
“你的花,明天早上会开得更大。”
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而是真的、稍微弯了一下的那种弯。
“嗯,”修说,“会开得更大。”
马超笑了,露出小虎牙。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修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小野花。月光落在淡紫色的花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花苞确实比昨天开了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但确实开了。
修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花会开得更大。
夜深了。
东汉书院的围墙外,吕布靠着树,仰头看着修房间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月光,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银线。
他拿着竹笛,没有吹,只是握着。
“修。”他低声说,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吕布将竹笛收回袖子里,转身离开。月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很深很沉的光。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我等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同一片月光下,关羽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修房间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月光——很淡,但他看到了。
“修,”他低声说,“晚安。”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赵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翻到洛阳那一页。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画了圈的地方——修画的。修在洛阳画了一个圈,赵云看到了,没有问。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修,”他低声说,“我会查清楚的。不管那扇门里有什么,我都会查清楚的。”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黄忠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刻刀和木头,一刀一刀地雕着。月光落在他手上,照亮了他手指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雕什么,只是雕着,不想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坐在这里,坐到天亮。
他不想坐到天亮。
所以他雕着,一刀,一刀,一刀。
很慢,但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