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睡旁边吗?”即墨桐问他。
“可以。”雪怜在外面把洗漱用品和睡衣拿出来,放到柜子里。伸手将纸拉门轻轻合上,窗外的山光被隔去大半,斜斜漏进来的天光骤然收窄,室内只剩一层朦胧柔和的浅灰暗光。障子滤不透强烈日光,四处浮着淡淡的阴影,房间一下子安静昏暗下来,榻榻米上空荡荡的,只有淡木香静静漫在屋里,远处寺院的钟声隐隐飘进来。
“那我睡你旁边。”随后把书包放到边上占位。“吃饭不?我好饿。”
“我都可以,你安排吧。”雪怜平时也很喜欢做计划,但是他先做了,就决定跟着他。
“那咱们去吃刺身吧!”
窸 ——
身后纸门传来轻响,另外两人弯着腰拎背包踏入房间,怕声响扰人,脚步放得极轻。水谷温人和九条黑崎进来。
水谷温人微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晃了两下,向他们打招呼,很快又垂落下去。九条黑崎垂着眼径直走入房间,轻轻点头向他们问好,走到最右侧的地方,放下书包,安静的刷手机。
“哈哈,没事的话我们先出门了。”即墨桐觉得周边出奇的冷,干笑两声,出了门。
纸门滑开,外头夕阳沉落在林间,橘红柔光漫遍山林,刚才窒息的感觉瞬间消失。
寺庙内部清净,但门口还是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在站台等待山间大巴。其中就包括鹰司光季他们,看见他们聊得正欢,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巴士缓缓驶入寺院旁的小站台停稳,车门轻响打开,三三两两的学生拎着背包依次登车,人太多,两人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你说这里会不会有龙猫呀?”即墨桐看着车窗两侧全是层层叠叠的树木,落日把树干浸成暖橘色。车子顺着蜿蜒山道缓缓下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细颠簸,山林湿凉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草木与泥土鲜活的气息。车内安安静静,窗外暮色一路向后倒退,山林深处的寺庙灯火渐渐隐在树影里,远处市区细碎的微光慢慢浮现在山谷尽头。忽然想起《龙猫》里凭空现身的猫巴士,毛茸茸身躯化车,载着小月穿梭山野。
“可能会吧,桐君如果心灵纯洁的话,说不定也能看到化成巴士的龙猫哦。”雪怜配合他说。
“心灵纯洁……身体纯洁不行吗?”即墨桐心里想,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越靠近市区,车流与人声慢慢清晰,大巴驶入平整柏油路,山林彻底退在身后,正式融进喧嚣热闹的城市里。
即墨桐看着手机地图,寻找那家店铺。屏幕亮起,蓝色定位圆点落在街巷间,浅绿色路线蜿蜒向前。
他前后左右地转动手机校正方向,顺着指引,一步步往前走,好在离车站不远。
“我点了个他们家的招牌刺身拼盘,你想要什么再加。”
“看着很大一盘呢,应该够了吧,再要两杯冷抹茶。”
东西很快端上来。
即墨桐心里想着:“这可是我翻遍攻略,找到的风评最好的店,可不要第一家就踩雷。看着外表上还挺过关的。”
雪怜先夹起一块,即墨桐才夹。等他吃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一口吞下。
“总以为来本地吃会感觉不一样,果然我还是不习惯吃生的。”海水独有的清鲜顺着喉咙滑下,冰凉的鱼肉下肚,胃里先泛起一阵冷丝丝的发紧,“算了,先拍张照片吧,朋友圈喜欢吃就行了。”即墨桐随即俯拍了一张,雪怜没反应过来还抬头看了看镜头,正好被拍到。
“要不要我离开你再拍一张。”雪怜把嘴里咀嚼的鱼肉咽下去对他说。
“不用,非常完美。”即墨桐接下来就没继续吃了,只把他的那杯冰抹茶喝个精光。
暮色落下和歌山市区的街巷,两人搭上开往深山寺院的山间巴士,一路往山林深处折返。车厢暖橘灯光柔和安静,零星乘客低声闲谈。巴士驶离市井街道,商铺灯火一点点往后褪去,道路两侧渐渐长满高大树木。晚风穿过半开的车窗,隐约还能嗅到远处寺院飘来淡淡的线香。山道蜿蜒向上,车身轻微摇晃,窗外只剩成片墨绿山林,偶尔闪过路旁古朴石灯笼,微弱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越往深处走,周遭越静谧,山下城市的光雾彻底沉在身后,前方山谷间,寺院宿坊的纸灯零星亮起,藏在古树之间。
“才8点半。”即墨桐看了看手机。
“先去洗漱吧,我有点儿累了。”在颠簸的车厢里昏沉睡了一路,眼皮沉甸甸地掀开,意识还迷迷糊糊没回笼。雪怜被晚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一个细微的冷颤。
“好的。”
他在宿舍等着雪怜洗澡回来,旁边的两个人都已经洗漱完毕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出奇的尴尬,空气中只有手机按动屏幕的声音。
推门的声音传来,即墨桐松了口气,自己去洗澡了。
浴室没什么人,一人一间,即墨桐洗完去吹头发。
坐着吹头发的时候突然想把雪怜一个人留在那么冷的环境是不是不太好,他会不会有些不安。想完就换上睡衣急忙回去。发现三人围坐在原木矮几旁,聊得正欢。
“哎,桐君过来。”雪怜向他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即墨桐落座,两人坐在左侧,水谷温人和九条黑崎坐在右侧。
“这个是九条黑崎是棒球队的中外野手,是跟右外野手交流最多的位置,我刚才拜托他在练习的时候帮帮你。”雪怜向他介绍。
“哦哦哦。”即墨桐一个劲的点头。“那就……请多指教了。”
“嗯。”九条黑崎唇角没有起伏,语气平淡无波澜。
“好高冷啊,我刚来的时候也想立一个这样的人设。”即墨桐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要不要一起玩花札?”雪怜从柜子里拿出像扑克牌一样的东西。
“不是吧,我棒球都没学会,还……花札。”即墨桐心里想,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
“咳咳,整套共四十八张小巧厚纸牌,按一年十二个月划分,每月四张,无数字,以一年十二个月对应的代表性花草为主题,每月固定四张卡牌,分为光札、种札、短册札、普通粕札四类,”雪怜把牌平铺到桌子上,耐心讲解,“洗牌后每人分七张手牌,桌面摊八张场牌,剩余牌堆倒扣一旁,玩家按顺序轮次行动,打出一张手牌,若花色月份与桌面任意卡牌相同,即可将两张一并收归自己的牌堆,若无匹配则手牌留在桌面,每轮结束还要从牌堆补一张牌,全部牌打完后统计各自手牌分数,总分最高者获胜。”
“跟五十凯差不多嘛。”即墨桐感觉自己理解了,瞬间信心大增,虽然自己不管是玩扑克还是麻将都是输居多。
“那开始吧,快要熄灯了。”九条黑崎看了看表。
雪怜将整副牌拢在掌心,指尖一错,哗啦一阵轻响,红白花鸟错落翻搅,熟练洗过几遍,切牌摊在桌面中间。发牌节奏飞快,每人七张手牌,八张牌平铺桌中当 “场”,剩余一摞扣在侧边作山札。
即墨桐低头盯着手里七张牌,眉头皱成一团,手指反复摩挲牌面,分不清哪张同月份。“花上图案一样才是同月,不用记数字。” 身边雪怜轻声提点,指了指桌上一月松鹤与他手里的松短册,他这才注意到,慌忙把两张松牌摆到一处,又迟疑抽出一张七月萩,轻轻放到场中央,目光慌忙扫遍全场,没见同款萩,才松半口气。
“这次打牌运气这么好?是不是他们在让我呀?”即墨桐感觉自己要赢了,心里不自觉地想。
山札层层掀去大半,几轮回合过后,初见时的局促消散了大半。
感觉有误,只赢了第一局。
“那今天先休息吧,做了这么久车挺累的。”雪怜克制地抿嘴,极轻地打半声哈欠,迅速抿住唇,不发出声响,眼角浸出一点薄湿。
“嗯。”九条黑崎缓缓起身离开。水谷一直在一边,点了点头,钻回被窝。
“我关灯了。”即墨桐把灯关上,整间寝室沉入薄凉月色。月光从纸门缝隙淌进来,在榻榻米铺出几道浅淡光痕,山林夜风穿过窗缝,捎来细碎叶响。一共有六个床位,雪怜靠在最左侧,即墨桐靠在他旁边,九条黑崎在最右侧,水谷温人在中间,左右都是空位。
即墨桐睡不着,他悄悄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侧熟睡的人身上。不敢抬得太高,只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静静描摹对方柔和的侧脸轮廓。月色薄薄覆在雪怜侧脸上,高挺干净的鼻梁投下浅淡阴影,长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拓出一片柔和的暗纹,随着绵长呼吸轻轻颤了颤。眼睑阖起,眼尾线条清隽柔和。唇色偏浅,唇瓣线条干净柔和,微微抿着。
即墨桐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上,“就碰一下,应该没事吧。”说着往他身边挪了挪,“睡得好熟。”他把呼吸刻意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对方。“就假装我睡着了,无意识地搂住他,应该没事吧。”
“我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他心里默念。
呜咕 ——
忽的一声低沉的呜咕自山林里撞进来,短促厚重,雪怜皱了皱眉,长睫敛得更紧,无意识地侧过身,后背朝向这边。即墨桐扑了个空。
“不是吧,心灵纯洁的会被龙猫接走,心灵不纯洁的难道会被猫头鹰接走吗?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他自认倒霉,指尖默然蜷起收回,缓缓放平手臂,身子向后轻靠回枕席。目光在他单薄的后背停了片刻,然后是缓缓闭上眼。